第1章 第 1 章

人人皆称秦柠是校内的怪胎,常对着空气讲话。

直到一天,她突然神色如常地坐到我身旁:“我看见你的死亡倒计时了,还有七天。”

我嗤笑,反讽:“那你要怎么救我?”

她眨眨眼,说出一段我的梦境细节,分毫不差。

那天夜里,我在校史馆的旧档案里,找到了她的黑白照片——摄于三十年前。

七天的第一天,准确说,是那场死亡预告降临前的最后一个黄昏,天气闷得反常。厚重的、泛着铁锈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操场上空,把塑胶跑道和远处体育馆灰蓝色的屋顶都染上一层沉甸甸的、不祥的暗调。没有风,热浪粘稠,裹着尘土和远处食堂隐约飘来的油烟味,滞重地附着在皮肤上,让人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林薇就在这种黏腻的空气里,拖着步子往宿舍楼挪。下午最后一节是马哲,大阶梯教室老旧空调的嗡鸣压不住教授平板的声线,混着后排同学压低的笑语和手机消息提示音,织成一张让人昏昏欲睡的网。她几乎是被这股困意和室外的闷热联手推出教学楼的,脑子里还残留着那些抽象概念的碎片,像搅不散的浆糊。

书包带子勒得肩胛骨生疼,里面除了课本,还塞着从图书馆借来的几本专业参考书,硬壳棱角硌着背。她抬手抹了把额角,触手一片湿凉。这条从教学楼回宿舍的路,两旁是枝叶葳蕤的香樟,树冠连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本该遮阴,此刻却只让光线更显晦暗,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断断续续,嘶哑得像是从某个破裂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前面就是三号宿舍楼,灰扑扑的六层建筑,阳台上晾晒的衣物五颜六色,却也在暮色里失了鲜亮。楼前那片小小的空地旁,惯常摆着几个流动小吃摊,煎饼果子的油烟气混着烤肠的焦香飘过来,几个女生围在那里,说笑声尖脆,像玻璃碴子划破沉闷的空气。

林薇没打算停留,她只想快点回去冲个凉,把这身黏汗洗掉。视线不经意扫过空地边缘,那棵老槐树投下的阴影格外浓重,几乎成了一团墨迹。墨迹的边缘,站着一个人。

是秦柠。

她一个人站在那里,背微微佝偻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松松垮垮,深色长裤裤脚有些短,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踝。她面对着老槐树粗粝的树干,仰着头,嘴唇无声地翕动。散乱的黑发被汗水濡湿,几缕贴在苍白的颊边。黄昏最后一点残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她身上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帧褪色老电影里定格的、模糊的剪影。

又是她。林薇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厌烦,又掺杂着一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好奇。秦柠,这个名字在她们这届学生里,几乎成了“怪胎”的代名词。入学不到一年,关于她的种种传闻就已经在私下流传:总是独来独往,几乎没有和人主动说过话;经常在图书馆的角落,或者像现在这样,对着空无一物的地方低声自语;眼神时常放空,望向不知名的远处,偶尔会突然露出极细微的、旁人难以理解的表情。

有人说她精神不太正常,有人说她只是极度孤僻,也有人神神秘秘地扯到什么“阴阳眼”、“通灵”。林薇向来嗤之以鼻,她生长在标准的城市知识分子家庭,父母都是严谨的工程师,她相信逻辑、数据和一切可以验证的事物。对于秦柠,她更多的是一种下意识的疏远,如同避开路边一块形状奇特的石头,谈不上恶意,但绝不愿靠近。

她收回目光,打算像往常一样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可就在她即将与那棵老槐树、以及树下的秦柠擦肩而过的瞬间——

秦柠忽然转过了头。

不是那种缓慢的、无意识的转动。她的动作很突兀,脖颈扭转的弧度甚至显得有些僵硬,目光精准地、毫无偏差地,直直落在了林薇脸上。

林薇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得过分,眼白清澈,瞳孔却幽深得像两口古井,映不出半点周遭黄昏的光影,只有一片沉静到令人心悸的虚无。没有好奇,没有探询,更没有通常与人视线相撞时该有的任何情绪波动。她就那样看着林薇,仿佛看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而是某种早已被标注好的、既定轨迹上的一个点。

林薇的心脏毫无征兆地重重一跳,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了一下。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下了。

然后,她看见秦柠朝她走了过来。

步子不快,甚至有些慢,但很稳。她穿过那片被树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光线,走到林薇面前,停下。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林薇能闻到她身上一股极淡的、像是旧书和晒过阳光的棉布混合的气味,还有一种……更难以形容的、清冷的、仿佛远离尘嚣的气息。

秦柠仰着脸看她。林薇这才发现,秦柠比她印象中还要瘦小一些,脸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下巴尖尖的。

“林薇。”秦柠开口了,声音不高,有些沙哑,但吐字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平稳,“我看见你的死亡倒计时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生死计时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