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箭来得又快又毒,贴着裴溯洄的颈动脉擦过,带起一缕血线,深深钉入身后的木柱里。
箭头泛着幽蓝的光——见血封喉。
“趴下!”沈辞微本能地扑过去,却被裴溯洄单手按住肩膀。
他没躲,甚至没看那支箭。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抬头望向箭矢飞来的那栋酒楼顶层。那里窗帘紧闭,什么人都没有。
老泰山终于是忍不住了。
晟州府驿馆·密室
药粉撒在伤口上,滋啦一声,皮肉焦灼的气味弥漫开来。
沈辞微看着裴溯洄肩胛骨上那道陈年旧疤——那是鞭痕,但形状很怪,像是一条龙,被人硬生生从身上抽走了一样。
“那是‘除名鞭’。”裴溯洄察觉到她的视线,闭着眼淡淡说道,“十五年前,先帝驾崩,废太子一党被清算。凡是牵连其中的,都要挨这一鞭,名字从玉牒上除掉,人从阳世间除掉。”
沈辞微手猛地一抖。
废太子?那是上一任储君,是被当今圣上联合世家大族逼死在冷宫里的。
“你……”她喉咙发干。
“我是裴元庆的第三子裴闫。”裴溯洄转过身,烛火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跳动,“我爹是前太子少保,因为反对圣上登基,被诬陷私通敌国。
满门抄斩那天,我躲在死人堆里,咬断了自己的舌头,才没被认出来。”
他没有流泪,也没有颤抖,只是平静地陈述,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后来我改了名,考了‘策论科’。那是提刑司专门招收孤儿的特种科举,考的全是怎么挖坑、怎么杀人、怎么把活人说成死人。”
裴溯洄笑了,笑得苍凉,“我成了裴溯洄。陛下以为我是条好狗,因为我没根,没背景,死了也没人在乎。”
他指着窗外那座巍峨的国公府——李崇晦的宅邸。
“李崇晦,就是当年带头把绳子套在我爹脖子上的那个人。崔敬之贪墨的那点银子,不过是李家从军饷里抠出来的零头。”
沈辞微突然明白了。
为什么他不在乎官位,不在乎金银,甚至不在乎生死。
因为他要的不是办案,他要的是翻案。
“沈辞微,”裴溯洄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晟朝疆域图前,手指重重戳在京城的位置,“你以为你是在为一个弟弟报仇?不,你是在帮我撬动这整个晟朝的根基。”
“你手里的那份‘鬼户名单’,如果能做实,李崇晦就得下台谢罪。他一下台,当年逼死废太子的人就少了一个。只要这第一人倒了……”
他回头看她,眼底是那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我就能把我爹的名字,从那块除名碑上,亲手刻回来。”
沈辞微沉默了许久。
她终于懂了那个“老泰山”的称呼是什么意思了。
那不是尊称,那是诅咒。
“所以,那支冷箭,”她轻声问,“是李崇晦射的,还是……陛下射的?”
裴溯洄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从怀中掏出一枚生锈的铜钱,那是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裴”字。
“不管是谁射的,”他把铜钱攥在手心,直到掌心生疼,“这一局,我若输了,便是魂飞魄散;我若赢了,便是改天换地。”
“而你,”他看向她,语气缓和了一丝,“你是这场棋局里,唯一一个不属于任何势力的‘变数’。”
“别死。你若死了,这盘棋就真的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