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拉里尔面无表情坐在沙发上,额头青筋直跳。
“这就是你说的……教堂?”他一字一句像是把语气中的情绪嚼碎了吞咽下去,周身一片冷意。
蒙森啊了一声,一脸“我不知道啊”的无辜样儿,还靠着几个修女打扮的女人,呆呆地问:“您不满意么?”
……满意个鬼。
眼见一个光着大腿的修女摇曳生姿地过来,萨拉里尔浑身僵硬,一脚踹翻了他坐的沙发,上边挤着的几个女人笑着退开,蒙森咚地一声摔在地上呲牙咧嘴。
“这已经是我们乐园最高规格的教堂主题场所啦!”他惨叫着捂住脸,“大人你眼界也太高了吧!”
萨拉里尔:……
“我找的,是有正经礼拜、神父、赞美诗那种。”他缓慢地、冷漠地开口,像在跟一只智力低下的蟾蜍讲道理。
蒙森反应了两秒。
神父?
他用一种“天哪大人你还好这口”的眼神望着萨拉里尔,讪笑道:“原来如此,小的愚钝、小的愚钝,男人……固然也有一番……”
萨拉里尔一脚踢在他两腿中间。
“嗷!!!”
总算摆脱了下半身对思维的控制,蒙森难以置信般重复一遍:“教堂?”
您找教堂?”
萨拉里尔不耐烦地斜了他一眼。
蒙森缩缩脖子,还是坚持说了下去:“这里是旧世界,早就被神明遗弃的地方,在这里找教堂……”
简直就是大夏天找雪花,痴人说梦啊。
“除非……”他忽然眼神发直,喃喃自语,后半句话吞进了肚子里。
“除非是在‘墓地’。”蒙森说。
萨拉里尔微微皱眉,重复了一遍这个不祥的名词,心脏忽然不安地抽了抽:“‘墓地’?”
“您是刚来这鬼地方不久吧?”蒙森干笑两声,语气怪异地问。
萨拉里尔沉默两秒,以审视的冰凉目光上下打量他一遍,像柄泛着寒光的匕首,从头至尾将人剖开看了个遍:“有什么关系?”
“旧世界,传说中被神明遗弃的地方,其实分为两部分,乐园和……墓地。”
蒙森回答道,语气艰涩。
窗外的老鸦叫到了第七声。
旧世界大多数时候都是如此,浓郁的、沉默的长夜,像黑蛇盘桓于天空之上,将云与日都吞没了,留下熄灭的穹顶。
少年长久凝望着死去的黑夜,眼底情绪寡淡,在暗处泛着幽深的紫色涟漪,像深海的刻痕。
房门被人敲响三声,很有节奏的三声。
“就来了。”他应声答道。
一条漫长的回廊,夜色沉沉地压进来,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少年的足音,悠远如旷野之上的回响。透过冰冷潭水,空灵而诡谲地漫进空气。
他走到廊道尽头。默然注视着那里摆放的一面镜子。
镜中传来属于男人的声音,散漫闲适,带着一丝高高在上的俯瞰笑意:“转过去。”
少年顺从了这道指令,神情漠然,像发条驱使的木偶。
那不是名为冷漠的情绪,而是一种空茫。像是世界的原点,万物成空。
一只有力而分明的手掌从镜中无声探出,撩起他衣服的下摆,暴露出一小截因常年不见光而白皙如瓷的后腰。
“七万三千零四十九。”
男人的嗓音充斥着漫不经心,慢悠悠收拢回手指。
七万三千零四十九。
他看不见的地方,少年垂下眼帘,眸色微敛。
两百年。
“为我祈祷吧,向遗弃我们的神明。”男人大笑起来,镜子里传出推杯换盏的清脆声音,“毕竟我们活得也太久了,不是么?”
“愿主保佑您,我的先生。”少年用一种刻意追求般的虔诚语调说,欢悦又灿烂,像是忠实的信徒,亦或无害的孩子。
但那双瞳底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用最好的琉璃打造雕磨出的一双最冷漠的眼睛,长久凝望时,你只能在里面看见一片虚无。
“在那天到来之前,一直笑下去吧。”男人轻声说,残忍却又莫名温柔,属于行刑人的那种温柔。
少年回眸望向镜面,尽管他在镜中看不见任何东西。
然后他露出了一个笑容,乖顺的、漂亮的,盛落进睫羽的孤度,压弯了眼梢。
一个标准的开朗微笑,使他空无一物的眼瞳活泛起来:“当然。”
他笑着说。
“你啊,”男人轻哂一声,接着是木制的高脚椅发出的吱呀响动,听起来是他在试图调整一个舒服的姿势,“老头儿真该想想有没有挑对人。”
“简直是只怎么也养不熟的野狗。”
平滑的镜面泛起波澜,最终陷入进深深的暗沉里。
——男人离开了。
少年细致地整理好衣袍,打量了一番镜中的自己,又抿出那个明亮而温驯的笑,眼瞳艳丽却浮着平淡的雪光。
“愿主保佑您。”他对镜子说。
最后严谨到有点吹毛求疵地束紧腰带,他却故意拨乱了一缕发丝,让它像只轻盈的飞鸟般翘起来。
少年踮着脚走了,一路哼着意味不明的歌。
“神爱世人之所爱,神爱世人之所恨。”
纯白穹顶之上,赞美诗回荡。
对此,萨拉里尔????想说……
……莫名其妙。
这是他坐在教堂里熬完半场弥撒后得出的结论。
倾塌半截的白老白色大理石建筑——无聊。老神父一板一眼的布道词——枯燥。人们眼含热泪地颂唱赞美诗——有病。
一整个下来就是神经病扎堆。
他垂敛着眸静默不语,任凭神情匿进黑袍投射的阴影里,一旁自告奋勇来带路的邋遢流浪汉已经沉入了甜美的梦乡。
他简直有些庆烦这样按部就班的潜伏工作了,最高效的办法无疑是屠了一整座教堂再抓人来逼问……
但那样会很脏啊……
萨拉里尔无意识地捻弄自己的指尖,眸光轻飘飘像清秋的一片叶,略过虔诚狂热的人群时却忽然凝滞一瞬,目光落在前面女人的后颈处。
碎发遮掩的皮肤之下,隐隐透出血样的红来,艳丽如绞食血肉的玫瑰。
是……某种纹身?
他快速地扫视周围人后颈处的皮肤。
血红、血红、血红。
还是血红。
“叮”
金币落地的声音,萨拉里尔俯下身,去拾那枚从衣袍间滑落的钱币。同时指尖撩开坐在他斜前方男人颈后的头发。
男人转头望向他,神情困惑。
“抱歉,先生。”萨拉里尔礼节性地勾了勾唇角,笑意冰冷疏离,接着摊开手掌,其上是一枚金灿灿的硬币,“东西掉了。”
男人点点头,转回去继续聆听神父的布道。
唇角那丝细微的弧度褪却,冷肃阴沉的光漫进瞳底。
血红的……数字。
3。
这是什么意思?一种编号?一种标记?还是某些……更令人不安的东西?
他忽然去扯蒙森的衣领,声音里是不容置喙的、属于独裁者的冰冷:“喂。”
早已昏昏欲睡的蒙森被扯得差点儿把脑浆摇匀,一脸空白地反应几秒后,惊恐万分地瞪圆了眼:
“靠啊你要干啥?!老子喜欢妹子啊对你这种身高一米八的类型不感兴趣啊!!!”
没有。
萨拉里尔皱起眉,又确认了一遍。
还是没有。
“你的数字呢?”他嗓音淡得像来自远山之上的初雪,那样不近人情。
“啊?”
“我说。”萨拉里尔放开他,甚至还一脸嫌恶地甩了甩自己的手,放缓语速道,“你的,数字呢?”
蒙森眼睛眨巴半天,总算反应了过来。
“你说的是……我的时间?”他小心翼翼地问。
萨拉里尔皱眉,重复了一遍他的用词,带着点思考的沉吟语气:“时间?”
神父的布道刚好讲完最后一段祷词,那张苍老而和蔼的面容沐浴在乳白的光晕里,似乎也焕发出了崭新生机。眼尾的褶皱堆出悲悯而令人
信服的和善笑意。
“接下来请圣子大人为在场的各位信徒派发饼干。”他微笑着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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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所谓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