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脑皮层的崩塌并没有带来解脱,反而像是撕开了现实世界的一层伪装。
随着那些悬浮屏幕的爆裂,无数黑色的数据碎片像暴雪一样落下。林砚感觉脚下的地面在消失,陈锋、苏浅和李默的惊呼声被某种巨大的吸力拉扯得变了调。
当视线再次清晰时,众人发现自己不再处于那个光怪陆离的生物机械空间,而是站在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荒原上。
没有天空,没有大地,只有白。刺眼得令人绝望的白。
而在他们面前,矗立着一张巨大得如同城墙般的课桌。课桌后,坐着那个婴儿——那个长着林砚面孔的怪物。
此刻的它,不再穿着那身滑稽的监考制服,而是披着一件由无数张破碎试卷缝合而成的长袍。它手中的那支巨型红笔,正滴落着鲜红的液体,在地上汇聚成一个个鲜红的“×”。
“考试……继续。”
婴儿的声音不再稚嫩,而是带着一种机械般的冰冷,回荡在整个白色空间里。
“这里是……”李默惊恐地看着四周,“这里是它的领域!它把现实逻辑屏蔽了,这里是纯粹的规则空间!”
“欢迎来到终极考场。”婴儿抬起那只苍白的小手,指了指林砚,“最后一题:论述‘服从’的必要性。满分100分。不及格者……抹杀。”
随着它的话音落下,林砚感觉手中的解剖刀变得沉重无比,陈锋的消防斧也仿佛失去了光泽。在这个空间里,暴力被禁止了,物理规则被“考场纪律”所取代。
“它在修改规则!”李默大喊,“在这里,它是出题人,也是阅卷人!我们无论做什么,都会被判定为错误!”
果然,陈锋怒吼一声试图冲锋,但他的身体刚动,脚下就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红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狠狠按倒在地,七窍流血。
“违规。扣分。”婴儿冷漠地挥动红笔。
“陈锋!”苏浅想要去扶,却被一道无形的墙壁挡住。
“没用的。”林砚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怪物,突然笑了起来。他扔掉了手中的黑色镜片,也扔掉了那把跟随他许久的解剖刀。
“林砚,你干什么?”李默惊呆了。
“它要考我们?”林砚一步步走向那张巨大的课桌,每走一步,身上的校服就破损一分,露出下面布满伤痕的皮肤,“它要给我们打分?”
婴儿那双漆黑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对林砚的行为感到困惑:“放弃抵抗?明智的选择。跪下,你可以获得一个及格的分数,成为我的一部分。”
“及格?”
林砚走到了课桌前,距离那张巨大的脸只有几米之遥。
“去你妈的及格。”
林砚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那不是普通的纸,那是他在记忆回廊里,从妹妹林雨的尸体旁捡到的、那张被揉得皱皱巴巴的、沾着血迹的试卷。
上面没有写任何答案,只有无数个用指甲刻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字——
“不”。
“不”。
“不”。
“我不服”。
“为什么”。
“我想回家”。
这是一张零分试卷。
在学校的逻辑里,这是最垃圾的废品,是毫无价值的涂鸦,是应该被扔进碎纸机的耻辱。
但在这一刻,在这张白纸黑字的荒原上,它爆发出了比任何武器都耀眼的光芒。
“这是什么?”婴儿的瞳孔猛地收缩,它感觉到了威胁。那是来自逻辑底层的威胁——一种它无法理解、无法量化、无法评分的东西。
“这是我的答案。”
林砚高高举起那张试卷,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它拍在了婴儿那张巨大的、由规则构成的脸上。
“我不选A,也不选B。”
“我选我自己!”
“轰——!!!”
试卷接触婴儿脸部的瞬间,没有发生爆炸,而是发生了“污染”。
那些鲜红的“×”符号开始疯狂蔓延,但这一次,它们不再是判定错误的标记,而是变成了反抗的火焰。试卷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像活过来一样,钻进了婴儿的皮肤,钻进了它的脑子。
“错误!逻辑错误!无法评分!无法评分!”
婴儿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它手中的红笔疯狂地在空中挥舞,试图画出更多的红叉来覆盖那些字迹,但那些“不”字就像病毒一样,顺着红笔蔓延到了它的手臂,它的身躯。
“在这个考场里,零分就是满分!”林砚怒吼着,双手死死按住试卷,任由那些红色的墨汁腐蚀他的手掌,“因为零分意味着——我不陪你玩了!”
“啊啊啊啊——!”
婴儿的身体开始崩解。它身上的试卷长袍燃烧起来,露出了下面腐烂的、由无数学生血肉拼凑而成的丑陋本体。
“林砚!快躲开!”苏浅大喊。
“不!”林砚没有退,反而向前一步,整个人抱住了那个正在崩溃的怪物,“李默!用那个橡皮擦!擦掉它的存在!”
李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掏出那块从思维吞噬者身上掉落的“允许犯错”橡皮擦,用尽全力扔向林砚。
林砚接住橡皮,狠狠地擦向婴儿那张扭曲的脸。
“这道题,我不做!这道题,作废!”
随着橡皮擦过,婴儿的脸像铅笔画一样被擦去了一块。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不——我是校长!我是规则!我是……”
声音戛然而止。
巨大的课桌崩塌了,白色的荒原碎裂了。
婴儿消失了。
林砚感觉身体一轻,整个人向后倒去。
在他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他看到那张零分试卷在空中缓缓飘落,上面的血迹慢慢晕开,像是一朵盛开的红花。
以及,在那破碎的虚空深处,一只苍白的小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角。
“哥哥……”
那是真正的,林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