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天地间,诸天生万相。
混沌未开之际,孕育出三十六品创世青莲,乃是天地第一至宝。
待到盘古开天,大道动荡,青莲寸寸崩解,莲心结出的五枚莲子散落四海八荒。
其中一枚素白莲子坠入弱水清源,吸纳清气,抵御浊秽,历经无数元会,长成一株十二品净世白莲。
它天生执掌净化之力,可消瘟疫、平戾气、涤荡世间一切灾厄,乃是先天灵根,生来便带着安定苍生的天命。
万千仙神争夺灵脉苦修,只求早日登临天界,唯独此莲静居瑶池水渊,万载安然。
然而,贯穿万古的登神梯自云端断裂。
天路封锁,仙凡永隔。
云梦泽深处,碧水千年不涸。
湖心石台上生着一株净世白莲,扎根灵泉,沐日月清辉,历经万载苦修,早已孕育灵智。
周遭仙禽异兽环绕,云雾终年不散,这是逍遥自在的世外仙源。
莲花日日闭关修行,本可就此修成无上真仙,永居莲台,不受凡尘烦扰。
老妇人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步靠近碧水潭,她远远的就看见那潭中似乎正站着一个白发少年。
不仅如此!!!
无形的因果丝线自莲蕊间延伸而出,悄然缚住来人。
老妇人浑然不觉,不由自主地往潭深去,顺着莲韵指引,一步步走近莲台。
时机契合,因缘相牵,万古等待,终在此刻相逢。
莲在候缘,人被莲引,一切皆是天道注定。
那少年宛若一尊皎洁如月光的佛像,安静地树立在潭水侧方,温柔的注视着、欢迎着那位老妇人。
老妇人只觉得少年似乎温柔地笑着,挥挥轻盈衣袖,朝她招了招手。
月落清风明月处,仿若人间烟火处。
老妇人却并未感到害怕不安,甚至有了一丝安心,如同清风拂过,杨柳垂丝。
她缓缓踱至潭岸,步履迟滞。待到近前凝神细看,方才恍然,先前望见的人影,原来不过是一朵静立水中的莲花。
浅蓝的潭水中,倒影着蓝色雾霭般的天空,剪影着雪山月光般的莲花。
相映相辉,相得益彰。
“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原是如此,才叫人如此心安神定。
老妇人缓缓低下腰,落座在碧水潭边。
空山寂寂,清潭幽幽。
她看着那朵盛放昂扬的莲花,一汪清潭之内,清冷孤寂,水波粼粼,唯有一枝莲花孤零零地伫立在水面,四下再无旁物,孑然孤立。
她伸手轻揉着洁白如雪的花瓣,想到自己的遭遇与不幸,眼眸中泛起一抹悲伤的红晕。
她自己不也如这莲花一般,在广阔天地中孤零零的活着。
“小莲花啊……小莲花……”老妇人叹息着,惋惜着。
似要叹尽这世间所有的无奈,似要惜尽这凡尘所有的伤痛。
老妇人向莲花诉说自己的遭遇,她一生清贫,无儿无女,半生孤苦飘零。如今青丝染霜,垂垂老矣,身躯日渐佝偻孱弱,每每夜深人静,总会惶恐不安,生怕来日大限将至,只能孤零零倒在山野荒屋,无人送终,无人安葬,终是落得个孤独离世的下场。
念及此处,无尽悲凉翻涌心头,酸涩堵喉,滚烫的老泪簌簌滚落,浸湿了单薄的衣襟。
就在她泪眼婆娑、心神凄惶之际,似有人在轻声说,“别哭,母亲。”
一声轻语绕耳。
那个声音,宛若一缕微风,缠绕发丝,亲抚耳畔,送来温暖与清甜。
然而,话音刚落,老妇人骤然心惊,汗毛倒竖。她紧张地扫视周遭密林,握紧拳头,高声大喝:“何人在此?给我出来!”
她防备地看向周围,开口:“谁?出来!”
四下寂静无声,无人应答,唯有晚风轻拂,潭水微动。
正当老妇人满心戒备、心神紧绷,疑心是山野精怪、世外异人暗藏暗处之时,一缕清泠悠远、不染尘俗的嗓音,悠悠自潭心碧波间缓缓飘出。
只见那朵孤零零的白莲轻轻震颤起来,莹白剔透的花瓣层层轻晃,娇嫩的莲蕊微微摇曳,缕缕淡淡的清莲幽香顺着晚风缓缓弥散。
澄澈的潭水随之漾开一圈圈细碎轻柔的涟漪,波光摇曳,莲影轻荡,空灵的语声便从这莲花深处漫溢而出,温柔又恳切,清晰地落进老妇人耳中。
它似是感知到老妇人的惊惧,语声轻柔温顺,不带半分恶意,澄澈干净,道:“母亲,是我,您不必惊慌。”
老妇人瞳孔微缩,怔怔地定住身形,所有的警惕与戒备瞬间僵在原地。
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草木生灵开口言语,此刻眼睁睁看着空无一人的潭心,唯有这一朵孤莲亭亭独立,这温柔人声,分明便是出自这朵白莲之口!
她屏住呼吸,目光死死凝望着潭中素莲,心神震荡,久久回不过神。
惊异道:“你何故唤我一声母亲?”
这朵白莲实在可疑,竟然无缘无故管她叫做母亲。
碧波荡漾,白莲静静伫立,花瓣轻垂,似含万般恳切,空灵的声音再次缓缓响起,字字轻柔,满是期许:“我在此独居千载,日日守着这空山寒潭,岁岁孤寂无依。今日与您相逢,亦是机缘巧合。”
“您若是不在意,便让我做您的儿子罢。”
四周只剩下孤独的静,静的孤独。
风轻拂树叶的声音,掠过潭水荡起的波纹声,于寂静之中尤为明显。
莲花与莲叶长久相互交映,一阵阵晚风席卷着莲花的香气,涌入人的鼻间,包裹着人的四肢,令人心旷神怡,带来了纯净的能量。
许久,老妇人喃喃低语:“莲花啊……莲花,我是一个人,你是一朵花。”
我们何其相似,皆只是这茫茫人海中不起眼的千万分之一罢了。
我们何其不同,一方静待谭中,仍然用自己的清香报答这世间。一方立身于尘世,却只能留自己苟延残喘。
她僵立原地,紧绷了许久的脊背,竟在这无声的等候里,一点点松弛下来。方才满心的惊惧、戒备与惶然,如同被微凉潭风轻轻吹散,尽数消融在白莲恳切温柔的语声里。
浑浊昏花的老眸定定望着潭中那抹孑然素白,目光怔怔,思绪不由自主飘远。
这朵独居寒潭千载的孤莲,岁岁守着空山无人,朝饮清露,暮伴晚风,无亲无故,无依无靠,岁岁年年只剩碧波为邻、寂夜为伴。
这般千年孤苦、孑然飘零的境遇,竟与她半生孤凉、老来无依的人生,丝丝缕缕,全然重合。
世人皆道莲花清雅脱俗,不染尘嚣,可谁知这空山孤莲的寂寥千载?正如世人只道她独居山野清净自在,谁又懂她无儿无女、孑然一身的半生凄惶?
半生飘零,一世孤苦。
年少无依,中年无伴,垂暮之年更是孑然伶仃,日日守着一间空屋,一枕凉夜,日日惶恐,怕老来无人相伴,无人送终,最终葬身荒山野岭,零落无归。
她方才还在潭边垂泪,悲叹自身命苦、余生孤凉,转瞬便听见这朵莲花,道出了与她一般无二的孤寂与渴求。
同是世间孤零客,同是岁岁无人相依。
一念及此,老妇人胸腔里酸涩翻涌,方才压下去的湿意再度涌上眼底。
……方才的警惕戒备早已荡然无存,只剩满心的共情与恻然,密密麻麻缠上心尖。
这千载孤莲,不求富贵,不贪仙缘,只求一朝离潭,得一相伴,脱这千年孤寂牢笼,何其可怜,又何其真切。
她活至暮年,半生受尽孤苦冷暖,最懂独处寂寥、无人相依的万般苦楚。
如今见这通灵白莲殷殷相求,字字真心,句句恳切,那份千年独处的落寞,与自己晚年伶仃的悲凉两两相融,瞬间击溃了她心中最后一丝迟疑与疏离。
“原来……你也是个孤苦的。”
她往前挪了两步,佝偻的身影立于潭边,目光温柔地凝望着那朵摇曳的素莲,再无半分惊惧,只剩满心悲悯与暖意,缓缓颔首作答。
“我这一生,孑然一身,无牵无挂,本是浮萍野老,漂泊无依。不曾想今日空山遇你,竟是同命相怜。你守此寒潭千载,孤寂难熬,我度余生残年,伶仃无依。”
“既是机缘相逢,你既诚心相求,我便应了你。”
她抬手,粗糙枯槁的手掌对着潭心白莲轻轻虚扶,语气温和,一诺千金:
“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母亲。我余生残岁,予你相伴,你千年灵韵,伴我残年。”
“是,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