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苏清禾就知道答案了:纪云帆确实对谁都这样好。
纪云帆对打饭阿姨也笑,对送外卖的小哥也说“辛苦了”,对路上拦住他问路的陌生人也耐心指路。
苏清禾站在食堂门口看纪云帆帮一个女生把餐盘端到桌上,那女生脸红得跟她那天一模一样。
苏清禾蹲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把手里攥着的矿泉水瓶拧开又拧紧。
林薇薇问苏清禾怎么了,苏清禾回话:“没事,我在想我是不是想太多了。”
林薇薇秒回话:“你终于发现了?”
苏清禾没再回话,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把矿泉水喝完了。
她想,那就想太多吧,反正她也没打算怎样。
可人这种动物,最擅长的就是骗自己。
后来,苏清禾开始找纪云帆的课表。
这事说来有点丢人,但大一新生有的是办法——
设计学院公众号推了一篇“学长学姐带你看课程”,纪云帆作为大二优秀学生被采访,配图里露出半张课表,苏清禾把那张图放大到马赛克级别,抄下了时间地点。
工业设计二班每周二上午专业外语,周四下午材料工艺,都在工业设计楼三楼。
苏清禾周二就“正好”去工业设计楼自习。
楼里每层有公共自习区,苏清禾抱着英语单词书坐角落里,等纪云帆下课从教室出来,路过苏清禾的身边的时候“正好”抬头打个招呼。
第一次演得有点假,苏清禾打招呼的时候声音劈了叉。
第二次好多了。
第三次,纪云帆主动在苏清禾的对面坐下来,主动开口询问:“你怎么老在这自习?你们大一不是有专门的自习室吗?”
“那边人太多了,抢不到座。”苏清禾面不改色。
“也是。”纪云帆把自己的笔记本摊开,“那你帮我看看,我这英语翻译作业通不通顺。”
苏清禾接过纪云帆的作业,手指有点抖。
本子上是纪云帆那歪歪扭扭的字,翻译得狗屁不通,但苏清禾愣是认认真真改了三遍,每个语法错误都用铅笔标出来,旁边写注释。
纪云帆拿回去看了一眼,惊叹道:“我靠!清禾,你英语这么好?你高考英语多少分?”
“一百四。”苏清禾说。
“那你以后就是我英语老师了。”纪云帆双手合十拜了拜,“苏老师好。”
苏清禾被纪云帆拜得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肚子疼。
周四材料工艺课下课,苏清禾照例在自习区坐着。
纪云帆出来的时候跟几个男生勾肩搭背,路过苏清禾的身边时停了停,说:“清禾,晚上篮球赛你来不来?给咱院加个油。”
“我——”
纪云帆说:“来嘛,赢了请你吃烧烤。”
苏清禾去了。
她其实对篮球一窍不通,但那天她记住了纪云帆穿的是七号球衣,纪云帆打小前锋,跑起来像只撒欢的哈士奇,投进三分球会朝观众席比个拇指。
苏清禾坐在观众席第三排,跟着旁边女生一起喊“纪云帆加油”,喊得嗓子都哑了。
散场后,苏清禾跑去小卖部买了冰水,一整箱。
等苏清禾抱着纯净水的箱子回到篮球场边的时候,纪云帆正跟队友们坐在地上喘气,看见苏清禾来,纪云帆眼睛一亮,说:“你买的?”
苏清禾说:“嗯,大家辛苦了。”
她把冰水分给全队,最后从箱子最底下掏出那瓶单独放的冰柠檬水,这瓶柠檬水是她挑了好久的,瓶身没有磕碰、标签最完整,柠檬水还补充维生素。
递过去的时候,苏清禾尽量让语气跟递别人冰水一样随意自然。
“给。”
“谢了。”纪云帆拧开灌了半瓶,喉结一上一下,“爽。”
苏清禾转过身假装看计分板,嘴角咧到耳朵根。
那天的日记,她写:“9月12日。篮球赛。纪云帆喝了我的水,没喝别人的。”
写完,她觉得这说法太像私生饭,划掉,重写:“全队都喝了我买的水。”
后来的苏清禾回想这段日子,觉得自己像在织一张巨大的蛛网:课表、食堂、图书馆、篮球场,每一根丝都通向纪云帆,而她蹲在网中央,假装自己只是碰巧路过。
所有人都觉得苏清禾是纪云帆身边最自然的存在,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碰巧”背后,她在镜子前练了多久的表情管理。
但纪云帆不知道。
纪云帆只知道这个苏清禾小师妹挺有意思,英语好,人勤快,一起吃饭的时候总记得给他带杯豆浆。
纪云帆跟室友说“清禾这人能处”,室友挤眉弄眼说“人家是不是对你有意思”,纪云帆摆摆手,说:“别瞎说,人家小学妹乖得很,别给人说尴尬了。”
苏清禾听见这话的时候正在食堂排队,手里的饭卡差点掉地上。
她低头看着卡上自己那张傻乎乎的证件照,心想:乖得很?行吧。
苏清禾抬头看了一眼纪云帆那桌,纪云帆正跟室友抢最后一块红烧肉,笑得跟什么似的。
苏清禾叹了口气,转头对打饭阿姨说:“阿姨,三两米饭。”
算了,来日方长。
反正她别的没有,耐心多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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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禾是在十月的第三个星期二发现不对劲的。
那天下午没有课,苏清禾照例抱着英语六级真题去工业设计楼三楼自习区“占座”。
纪云帆周四才在这层上课,但周二纪云帆会在隔壁教室画CAD,苏清禾摸清了这个规律,每次去都坐最靠走廊的位子,纪云帆课间出来接水就能看见她。
可这次苏清禾刚把笔袋掏出来,就看见纪云帆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对面站着一个女孩。
女孩背对着苏清禾,穿一件鹅黄色针织开衫,头发染成浅栗色,扎着半丸子头,肩膀窄窄的,说话的时候喜欢歪着头。
纪云帆靠在窗台上,低头听女孩讲话,嘴角挂着纪云帆惯常那种懒洋洋的笑,但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笑就笑了,笑得敞亮,这次他的眼睛里有种苏清禾没见过的认真。
苏清禾低头翻开真题册,把第一页“2019年6月六级真题”那几个字盯了足足二十秒,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等苏清禾再抬头的时候,走廊已经空了。
苏清禾合上真题册,装模作样做了两篇阅读,对答案的时候发现五道题错了四道,剩下那道还是蒙的。
晚上,林薇薇问苏清禾怎么了,苏清禾说:“没事,题太难了。”
林薇薇盯着苏清禾看了两秒,说:“你上次做六级真题错这么多还是在你发现自己记错了纪云帆课表上的教室跑错了的那天。”
苏清禾把枕头蒙在脸上,说:“林薇薇你能不能别这么聪明。”
林薇薇说:“你能不能别这么怂。”
苏清禾没回嘴,闷在枕头里瓮声瓮气地说:“我就是觉得……他好像有喜欢的人了。”
三天后答案揭晓。
纪云帆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两个人影在操场看台上挨着坐,女孩侧脸靠在纪云帆的肩膀上,配文就仨字:“我家的。”
底下评论瞬间炸了锅,设计学院大半栋楼都在起哄。
苏清禾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长时间,长到手机自动锁屏,她按亮,再看,又锁屏。
那女孩就是那天走廊里的鹅黄色开衫,栗色头发,半丸子头,笑起来嘴角有个小梨涡。
苏清禾点了赞,评论了一句:“嫂子好漂亮!”
发完之后,苏清禾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自己的眼睛有点红,苏清禾拍了拍脸颊,对着镜子说:“苏清禾,你凭什么红眼睛啊,你又没跟人家说过喜欢,表过白,人家光明正大谈个恋爱怎么了?!”
回去之后,苏清禾又拿起手机,发现自己那句“嫂子好漂亮”底下,纪云帆回了个龇牙笑的表情,说:“那必须的。”
那天晚上纪云帆私聊她:“清禾,周末我请她吃饭,你也来吧?人多热闹点,不然我俩干瞪眼。”
苏清禾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好呀”删掉,打“我有事”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行啊,学长请客我肯定到。”
周末那顿饭在校门口新开的川菜馆。
女孩叫陈晓婷,隔壁传媒学院大二,播音主持专业的,说话声音脆生生的,笑起来确实好看。
苏清禾坐在纪云帆的左手边,陈晓婷坐纪云帆的右手边,对面还坐着纪云帆两个室友。
整顿饭苏清禾都没怎么吃,光顾着给陈晓婷递纸巾、倒茶水、帮纪云帆挡酒。
陈晓婷夸她:“清禾你也太贴心了吧,云帆说你特别会照顾人,果然。”
苏清禾笑着摆手,说:“没有没有,学长他太夸张了。”
纪云帆给陈晓婷夹了一筷子水煮鱼,头也不回地说:“我说真的,清禾比我妈还操心我。上次我发烧,她跑药店给我买药送寝室楼下,我室友都以为她是我对象。”
一桌人笑。
苏清禾也跟着笑,笑得脸颊有点僵。
苏清禾端起面前的酸梅汤喝了一大口,酸得牙根发软,正好把那点往上涌的涩意压回去。
陈晓婷问她:“清禾,你有男朋友吗?”
苏清禾说:“没呢,我光棍儿一条。”
陈晓婷说:“那要不要我帮你介绍?我们传媒男生质量不错的!”
“不用不用,我现阶段只想好好学习。”苏清禾摆手摆得跟拨浪鼓似的。
纪云帆在旁边插嘴,说:“她眼光高着呢,我们设计学院这么多男生,她一个都看不上。”
苏清禾心想:那是因为设计学院有你在,别人我哪还看得见。
她嘴上说的却是:“学长你别瞎说,我是真忙,作业多得要命。”
那顿饭后半段,苏清禾去上了两趟洗手间,第二趟的时候她在隔间里蹲了五分钟,出来对着镜子补了个口红,深呼吸三次,回去继续笑着吃完。
回宿舍之后林薇薇问苏清禾怎么样,苏清禾牵强地笑着说:“挺好的,那姑娘人不错,跟纪云帆挺配。”
林薇薇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