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环生无可恋地蹲在漆黑的小巷里。
巷子深，两侧的高墙把天光夹成极窄的一线，只够照亮墙根处几丛半枯的野草。其余地方都是暗的，潮气从泥地里渗上来，混着墙角苔藓的味道和远处谁家飘来的柴火烟气。
她靠墙蹲着，整个身子缩成一团，脊背弯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右手指尖一哒一哒地摩挲着膝盖上两本金色的命册。青色衣裙铺在灰扑扑的泥地上，裙摆洇出深色的湿痕，她也不在意。
青恒君在她背后丈八远的地方，脊背对着她的脊背，端坐着。四爪并拢收在身前，尾巴盘在身侧，像一团墨黑嵌在更深的墨黑里。只有他那双黄金色的竖瞳微微亮着，像两粒悬在暗处的火，许久才眨一下。
她脑子里反反复复闪过刚才盘问的画面……
林渊站在她面前，眼神空了："家父林豪，户部尚书，京城朱雀街七号。"
她顿了一下，接着问："林豪娶的谁家？"
"京畿林氏。"
"可有子女？"
"有三子。"
"府中可有姊妹？"
"没有。三兄弟，我行三。"
她盯着他的脸，又问了一遍："你叫什么名字，都是哪几个字？"
那人顿了顿，木然地答："林渊，树林的林，深渊的渊。"
"生辰八字？"
巷子里的风灌进来，吹得她袖口的银线云纹抖了一下。天历一七三三年腊月初七。和督办册上一字不差。
洛环松了术法。
那人眼神恢复清明，左右看了看，皱了皱眉，转身朝巷口走去，拐了个弯不见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没了。
青恒君的声音从腿边浮了上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不太信的猜测："你说尚书老头是不是风流倜傥，养了外室的孩子，外室为了站稳地位，把女孩换成了男孩？话本上都是那么演的。"
洛环没接话。她看着泥地上的枯草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抬起手，指尖微微一颤，一缕金色光便从指腹渗了出来。
那光并不刺目，反倒像深秋日头滤过薄云，光丝极细，缠在指尖上绕了一圈，才蜿蜒着流向袖中那卷督办册。这攒了三百年没舍得动过的功德，此刻从指尖流出去，渗进袖中那卷督办册里。
太子历劫中的姻缘是专项安排的。
天庭为防止神仙与凡尘牵涉过深，历劫者劫数中所涉及的重要人物，除去那些无法替代的，其余皆非真人，而是专门制作的灵偶。
这些灵偶没有自主意识，只会按命线轨迹行事。待走完该走的命线、助神仙历完该历的劫，便会自行消散。
太子要娶的那个三小姐，也是灵偶。
是那个本该降世在天历一七三三年腊月初七的尚书府三小姐，林鸢。
书灵是专门守着命册流程的，每本命册都有专属书灵，负责核对命册与真实人生是否相符。
投胎灵偶何时落地、落于谁家、什么时辰，都由书灵落实。这次专项任务中，除命册书灵外，还专门增设了一位负责投胎流程的书灵。虽然只有拿着尚书夫妻本人的命册才有权限看八字，问书灵，但功德可以撬开一道缝。
一只小书灵从纸页间浮起来，拇指大，莹白，像一小团凝实的月光，绕着她指尖转了半圈。
它不属于这本册子，是临时召过来的。光很稳，亮得像刚点上的灯。
洛环低头看着命册上浮出的那两个八字。
三个孩子的格局清清楚楚摆在那里。
她顿了半晌，开口问："尚书夫妇命中有三个孩子。按照天庭备案的太子历劫任务，合该是二子一女。如今林尚书真的只有三个儿子吗？"
小书灵悬了一瞬："林豪，户部尚书，现今三子，无女。"
洛环紧接着问：“私生子呢？除开他和他夫人的这些，尚书大人有私生子吗？”
“尚书大人洁身自好，没有私生子。”小书灵细声回。
巷子里静默了一瞬，青恒君的声音从暗影里追上来：“什么叫洁身自好没有私生子？尚书府没有三小姐！三个公子让本君从哪牵线？”
小书灵顿了顿，像是被这个问题堵住了，悬在那里好久没出声。
洛环思考了一下，问："投放的那个灵偶呢？"
"灵偶投放了。但性别与命册不符。”小书灵喃喃道：“是男孩。"
"那你们怎么办的？” 洛环追问道。
"我们发现后找幽冥司提案，拿到了新的灵偶。但林豪夫妇的命线中，子女数目已定，这一胎之后不再有子嗣。这一胎占了位置，后面再想投，就没有入口了。"
"所以呢？为什么不上报，这样司命司还能重新安排人家投放啊。"青恒压低嗓音问。
“因为司命司已经备案过当时灵偶的生父是林豪了。”小书灵答。
“什么叫尚书大人的名字已经被备案了？投放都没有成功，为什么直接备案了！”青恒的声音似乎已经有点压不住火气了。
"因为司命司的人要的急，当时投放后直接就确认备案了。”小书灵抖了抖道。
见青恒马上要发怒，洛环赶在他之前开口问道：“那之后呢？新灵偶投放在哪了？”
小书灵又细声回答“我们好不容易算到林豪跟另一个本命中无子的人结合，恰好还能再生一个女儿，不然幽冥司不会给新灵偶投胎名额的。”
“新灵偶呢？”洛环见小书灵没正面回答，又问了一句。
小书灵的光晃了晃，声音更细了："当时我们想尽办法安排那女子接近林豪…… 可林豪洁身自好。那姑娘尚未近身，已被林府护卫驱离。"
青恒有些崩溃：“什么叫尚书大人洁身自好还把你安排的外室赶跑了？”
小书灵又抖了抖。
"新灵偶现在呢？"洛环仍追着问。
"还在幽冥司仓库里。"小书灵声音更细了。
青恒君沉默了一息，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被什么东西磨过一样："那之前十八年你干饭吃的啊？你在干什么？为什么什么都没准备？"
小书灵悬在空中，光已经比方才暗了许多，细声细气地答了一句："……对齐颗粒度。"
"什么？"青恒提高声音。
"寻找可替代的方案、重新梳理命线、核对流程，一直在对齐颗粒度。书灵做事要留痕，每一步都要记档，查找记录，核对信息，翻查命线……"
青恒君安静了一瞬："找了十八年？"
"没有，找了三个月。我们也是才发现灵偶是公子。"
“什么叫你也是才发现！”青恒崩溃了，“那你现在安排外室哪怕生了也不管用啊！”
小书灵的光晃了一下："工作要留痕，总要留些东西在册子上，不然显得什么都没做，会被责罚的。"
伴随着青恒“什么叫只是对齐颗粒，什么叫为了工作要留痕！”的怒音，光灭了。像烛火被掐断，无声无息，连余光都没留下。
洛环盯着那片空了的位置，看了很久。
青恒君也盯着那片刚刚小书灵悬过的地方。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巷子里安静了很久，谁也没有先动。青恒君端坐在地，洛环靠回墙根，中间隔着丈八远的暗。
她低着头，把那截枯草茎一点一点地碾碎了，碎末从指缝间落下去，散在泥地上……
脑子里的画面散了，洛环将两本命册收进衣襟里，从墙根站起来。她拍了拍裙摆上的泥，转身朝那两粒黄金色的火走了过去，蹲到他身后一拳之隔的位置。
"青恒君。"她认真道，"这个局，是不是冲我来的？"
青恒君转过身面对着她。巷口的日光从他身后漫进来，在他墨黑的轮廓上镶了一道金边。黄金色的瞳仁在逆光里亮得夺目，他道："没有局。"
洛环没有接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脑海中猝不及防地浮起一幕光景。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破庙的屋顶缺了砖瓦，阳光从豁口漏下来，碎成一地斑驳。小小的青恒就坐在那片光里，衣衫褴褛，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却笑得没心没肺地从怀里掏出紧紧护着的那张饼，不由分说地往她手里塞。她那时也没哭，只是攥着那饼，半晌没说出话来。
巷口的光低了下去，洛环和青恒在原地沉默着。
好一会儿，洛环看着青恒金色的瞳孔说："上报天庭。"
青恒君沉默片刻道："容本君先问月老。"
闻言，洛环移开目光，缓缓道："你回去问。我留下来跟太子这条线。"
青恒君站起来，尾巴垂了一下，又抬起来。他朝巷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转过身来。"你小心些。"说完这句话，他没有再回头，猫身矮下去，从巷口的日光里消失了。
巷子里只剩洛环一个。她站在巷子中间，日光从巷口斜进来，把她青色衣裙的影子拉得细长。
她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脚边，然后抬起头，往巷外走去。
四面的人间烟火声灌过来。
她穿过两条街，忽见辰阳庙的轮廓从民房间渐渐露出来。
庙不大，灰瓦白墙，在暮色里安安静静的。可那庙顶上盘着一层极淡的紫气，薄得像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像有人在那底下慢慢地呼吸。
她在街角站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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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命疑难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