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从梧桐叶的罅隙里漏下来，碎了一地的青，叶片叠着叶片，天光也只剩温凉的薄影。
洛环从光圈里走出来的时候，传送点残留的灵气还在她衣角上丝丝地绕，那青色衣裙的边角扫过青苔，沾了露水洇出深色的痕。
她抬手理了理被灵气冲散的鬓发，便看见了不远处蹲着的那团黑。
四爪雪白，黄金色的竖瞳半阖着，尾巴盘得端端正正。墨玉般的皮毛上落了碎青的树影。
他蹲得很稳，脊背的弧线平直，不像猫，像一尊镇纸，摆好了等她来。
洛环盯着他看了两息，走上前蹲下去，两只手搁在膝上，从头到脚把他打量了一遍。
她圆眼本来就大，此刻瞪得更圆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晨光从侧面照过来，能看见眉骨薄薄的轮廓和耳后淡青色的细血管。
"你传信说约在这里碰面，我来了。"洛环说，"但你为什么是这副模样？"
"本君乐意。"青恒君黄金色的竖瞳抬起来看她，声气稳稳的。
洛环眼睛倏地眯起。
月老座下掌姻缘线的弟子青恒君，三百年连跳了七级，升得飞快的主儿。
这家伙她是知道的，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但从来不白干。他乐意的事不少，但每一次"乐意"背后都有一本账。
他乐意借身当猫，那就必然有当猫的理由。不过她没追问，她问了另一件她更在意的事。
"你什么时候下来的？北辰那边最近三个月的下凡备案我亲手核过，没看见你的名字。"
青恒君的黄金色竖瞳定了半拍，随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半阖："本君走月老殿私设传送点下来的。"
"走私设传送点也要备案。"洛环拢在袖子里的手指稍稍收了收，"北辰星君座下校勘弟子看的就是往来人间天庭的卷宗记录。卷宗上没有你青恒君三个字。"
略微停顿了一下，她弯了一下嘴角：“私自下凡。”
"本君给你传了信。"
"信我收到了。"洛环慢悠悠地点头，"但你信上写的是'别推，这差事接，分你本君四年香火'。我按你信上说的，去司文阁签了勘合文牒，领了天君太子历劫的督办差事。"
青恒君不说话了。黄金色的瞳孔里那层浑不吝的光慢慢收拢，他看着她，尾巴盘得纹丝不动。
"私自下凡，削香火一年。"洛环语速飞快，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你在天庭的册子上被记一笔，以后升品级、申差事……"
"你开价。"青恒君的尾巴尖儿猛地僵了一下，截断了她。
封神大战过去一千年了，当今天君是在那场乱局里被推上位的。
神仙乱战打得山河碎裂、人间倒悬，天道降下天命要整顿三界的时候，他站出来收拾了烂摊子，收服众仙，建起执掌天庭的新秩序。
从前受人间香火就能成神的制度废了。新制下成神只有一条路：天庭册封。功德和香火都得够，缺一不可，由天庭正式册封才作数。
功德是自身修行积攒的，一笔一划攒出来的硬通货。香火是凡人供奉的愿力，实打实的东西，用度灵活，能转赠，但受多了也会积尘浊。
天庭上下积攒香火就为了两件事：升品级，续寿数。
不同于那些有众多庙宇供奉、香火久盛不衰的正神，像她这样的受封小神，香火大多指着各个主殿的定额配给，每一点都得省着花。
削香火一年，等于天庭的册子上多一笔污点，以后的升迁路直接断半截。她算过了，青恒君不会拿这个赌。
"分我的香火，加一年。"
"半年。"
"以后的升迁加禄和这一年的比。"洛环伸出食指比了个一，圆眼里那团光亮了一分，"划算的。"
青恒君别开了眼，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声气比方才低了些："……加一年。四年变五年。"
"成交。"洛环收回手拢进袖子里，"补备案的事回天庭再说。现在，你信上什么前因后果都没有，约我下来碰面，到底什么差事值得你私自下凡还要拉我下水？"
青恒君抬眼看着她，黄金色的瞳仁里那层浑不吝的东西收了收，露出底下沉的东西："月老牵线的时候发现天君太子姻缘线牵不到人。差本君下来查。本君下凡前先给你传了信。"
她眼睛又眯了一下："你先传信让我签文牒，然后才去查？"
"是。"
洛环瞬间想明白了。
青恒君下凡之后什么都还没查，先传信让她签文牒，就为了拖北辰殿进来。
天君过些日子要下凡历劫洗尘浊，太子必须在此之前历劫成功才能接位代管天庭。太子因为姻缘问题历劫不完整，任不了职，首责是她，连带北辰殿。
北辰殿为了不失职，必须保她。到时候回门资料走北辰殿核查的时候改一下姻缘的纰漏，换成历劫大圆满的章子，太子就算历劫成功。月老殿的锅，变成北辰殿的锅。
"你让我签文牒，是拉北辰殿垫背。"洛环说。
"本君只是备了这一步。"
正说着，青恒拿爪子拍了拍另一条前腿，动作大了些，掀起贴在皮毛上的符咒一角。
符咒本是隐形的，此刻被掀开，才露出底下一个小包。那黑色小包在前腿上绑着，颜色与皮毛一模一样，藏在爪弯内侧，若不是符咒被掀开，根本瞧不出来。
青恒像是嫌自己动作太冒失，又用爪子蹭了蹭，符咒重新贴回皮毛上，那小包便再度隐没，像从未出现过。
他抬起爪子，在半空里虚虚一按。爪尖牵出一缕极淡的法力，在他们之间勾出一个巴掌大的阵纹，幽幽一亮。
一本薄薄的册子从光里浮出来，落在洛环掌心，封皮上还带着一缕未散的灵光。
她翻开青恒君的册子。第一行写的是"天君太子历劫，托生人间三皇子，姻缘系于邻国公主"。她的目光继续往下落，落在公主的名字上。
邻国公主熙光。
盯着那两个字，洛环眉心轻轻动了一下，觉得眼熟。但她没出声，合上了册子，又翻开自己的督办册："天君太子历劫，托生人间三皇子，姻缘系于尚书府三小姐。"
……
两卷册子躺在青苔上。一卷写着尚书府三小姐，一卷写着邻国公主。
"你撰写情线的时候核了几遍？"
"三遍。"青恒君说，"照着司命司发的原始卷宗编的。三遍都是邻国公主。"
"我这本督办册是北辰那边批下来的。发到我手上的时候就是尚书府三小姐。"
洛环眉头微蹙。她把青恒君那卷册子翻过来看封皮，又把自己那卷翻过来看封皮。
两卷的录入日期都是三个月前同一天，录事编号不同。两份独立的卷宗，从司命司同一个架子上发下来的，记录着两个不同人，却都指向太子。
"上报天庭吧。"洛环站起身。
按规矩，发现问题立刻上报，责任就在月老殿，不在她。
现在邻国公主查无此人，尚书府那边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她只是签了文牒的督办，卷宗对不上是月老殿那边的问题，报上去她顶多算核验中发现异常，不属于失职。
"不行。"青恒君的声音从脚边传上来，"你报上去，天庭就要查月老殿。命册是从月老殿签出去的。从上到下翻一遍……"
"你让我接差事的时候，可没说姻缘线是错的。"洛环打断他，"太子任不了职，第一个问责的是我。你现在跟我说不行？"
"报上去，你跟我都跑不掉。"青恒君说。
洛环盯着他，看了两息，脑中那根弦猛地一绷。
她和青恒君确有通信。
北辰阁收发录事处白纸黑字记着：北辰星君座下校勘弟子洛环，曾收月老殿弟子青恒君传信。底下是她签的名。
记录虽在北辰，可一旦上报，天庭先把经手者翻一遍，她跑不掉。
毕竟天庭派的调查组追责可跟北辰殿自己派亲信私下补历劫核验大圆满的章子不一样。
北辰殿那帮掌事，出了事就捂，捂不住就甩锅，查起来多半会把收发录事推出来，说她表面是北辰弟子，实则是月老派来的。
"月老殿那边呢？"洛环问。
青恒君的声音小下去："月老自己先查了一轮，原始卷宗的签发记录有异，还没查到根上。"
洛环沉默了一瞬。
青恒在月老座下正当红。像太子历劫这类重大事项，往往都是派青恒从头盯到尾。从司命司递原始命册的交接，到这条姻缘线具体发展故事的编写，这些核心环节更是由他全权负责。
现在月老殿发现姻缘线有问题，压着没报，派青恒君下来暗查……
洛环重新蹲下去，吸了一口气，声音压下来，但眼里那团光还是烫的："你交上去的那卷命册，是你自己亲手封的蜡？"
"是。"
"封完之后，是你亲手递交的吗？"
"是。"
"那卷命册从你手里出去之前，放了多少天？"
"封好之后放了三天。本君等着和别的卷宗一起递。"
"三天。"洛环的目光微微收了一下，"放在哪里？"
"本君值房案上。"
"那三天，有没有谁进去过？"
青恒君沉默片刻："有。弟子送文书进来，同僚来借过东西。"
洛环没有接话，只低着头。
忽得，一阵风拂过，满树的梧桐叶便筛下万千光斑，在她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明明灭灭地晃。她的手指还按着青苔上那卷册子的封皮边缘，指尖轻轻收了一下。
熙光。
她想起来了。三个月前，她从青恒君那儿借过一本人间新出的话本，讲的是书生和邻国公主的故事，那公主的名字就是熙光。
看完去还，推开门见青恒君不在，案上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她把话本搁在案角就走了。
按青恒君所言，那卷命册封好了放在案上三天，但那三天她没去过他值房，也没见过那卷命册。
现在命册上写着的"邻国公主熙光"，跟她还回去的那本话本里的公主，名字一模一样。
她不确定有没有关系。但万一有关系，她进过青恒君值房这件事，就变成一个她解释不清的疑点。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有提。
指尖在袖口上缓缓叩了几下，她开口问："你递进司命司之前，那卷命册的原始卷宗是谁编的？"
"司命司发的。本君照着编的。"
"谁签发的？"
"签发录事是月老殿自己门下的。"
风停了，满树的窸窣还在响，光斑就在她肩上跳，又落下去，碎在青苔上，像谁把一捧绿琉璃砸了满地。
洛环思索着。
督办册上写的是尚书府三小姐。司文阁批下来的文书，人应该是有的。青恒君那边查不到的"邻国公主"。
只要尚书府三小姐确实存在，后面的核验就能走通。只要后续给三小姐和太子牵线成功，月老殿也算不上什么大过错。
她没有再接话，只是把两卷册子收起来塞进衣袖中，站起身。
"先去尚书府。"她说。
青恒君站起来，走到她脚边："你不报了？"
她低头看着他："督办册上写的是三小姐，不是公主。只要尚书府那边没问题，后面的核验就能走通。”
细碎的光斑随着微风拂动，在青恒君黑亮的毛尖上滚来滚去。
洛环抿抿唇接着道：“你不是都说了吗？一旦报上去，月老殿整个儿查一遍，你我都跑不掉。先查清楚命册从哪里开始错的再说。"
她没有提熙光，又将话头一转："那香火的事……"
脚边传来低低地应声："五年半。"
"尚书府的路费，你去兑换司把香火换成银子。"
"……本君换。"
……
洛环转身朝林子外走去，青色衣裙的衣摆扬起来。
青恒君跟在后面，雪白的爪子落在青苔上，无声无息。
林子尽头白光豁开。城门楼子从光里现出来，炊烟和午市的人声一起漫了过来，带着热腾腾的米面香气和满街的嘈杂。
她站在林子边缘深深吸了一口凡间的烟火气，圆眼里那团光定了定。
"走吧。"她抬脚跨过了那片青色的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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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梧林下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