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宿怀霜落座上座,小厮赶忙上来添了热茶,平江郡王和宿怀霜又好一阵寒暄,这才将话头引回画谱上,对众人朗声道:“我前些年曾有一奇遇,个中细节虽不足道,但有幸的是我意外得了那《惊鹤喜神谱》的其中一页。”
众人均睁大了眼睛,屏息以待平江郡王接下来的话。
平江郡王见众人反应如他所料,微微一笑,接着说道:“今日比试,彩头便是这页《惊鹤喜神谱》!”
此话一出,席间低呼四起。
爱画之人无人不想画出一幅传世之作,众人心中暗想,既然宁国公世子的师父能凭此谱的一角悟出画作真谛,自己何尝不可,是以人人摩拳擦掌,也管不了平江郡王此次雅集的目的为何,只想着定要争上一争。
在场众人目光全看向了平江郡王,等着他拿出《惊鹤喜神谱》,平江郡王低声和身旁的小厮吩咐了几句,就连宁国公世子的目光也随着小厮的身影去远。只有赵令璞一双眼睛一直盯着宿怀霜的脸,而宿怀霜低头饮茶,似全然不知。
屋内烛火一晃,陆迟霖低声笑了笑,问道:“莫非你也在盯着那宿大人看?”
宋凡鱼刚要开口解释,被陆迟霖打断,让她接着说下去。
见众人跃跃欲试,平江郡王自是十分开怀,正要再次请人上台作画,只见一人长身而起。
却是宁国公世子陆迟霖。
陆迟霖道:“此谱珍贵,非金银珠玉可拟,多谢郡王肯割爱。不知今日在座,是否人人皆可一试?”
“那是自然。”平江郡王听陆迟霖的意思是他也要参与比试,试探道:“陆世子这是想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效仿你的恩师,见画谱,悟画道了?”
陆迟霖垂眸谦道:“恩师之风,高山仰止,我岂敢妄言超越?只是这幅图于我恩师意义非凡,时常听我恩师提起有生之年想再一睹其妙处,是以我愿为恩师一争。”
平江郡王赞道:“难得陆世子这般敬重师父,你的师父教出你这个徒弟,没白教。”
赵令璞哼了一声,满不在乎道:“单是记得师父的喜好,别的什么约定啊、承诺啊,都抛之脑后了。”
她这话说得有几分暧昧,周围离得近的几人探寻的目光在她和陆迟霖身上来回扫着。
若是顺安县主和宁国公世子之间早就互有情意,那这场雅集实在是多此一举,可若真是如此,自己赢得画谱的机会倒是又多了几分。
陆迟霖微微一怔,随即向赵令璞揖礼道:“还请顺安县主言明,如我有举止不当之处,理当向县主道歉。”
赵令璞猛地意识到此话说得引人遐想,脸微微红了,急道:“你讲话阴阳怪气地做什么!这约定可不是同我!你说好要给桐州写的信呢,我在给沈小姐的信里提了好几次,可她的回信里一次都没有正面回答,一定是你没有写!”
沈为青听到此处,只觉身边投来一道灼热目光。她偏头去看,却见宿怀霜正目光灼灼地看向自己。
沈以襄、陆迟霖、赵令璞三人同去高黎,若说赵令璞如今是在为谁出头,答案当然是沈大小姐。不过看宿怀霜的反应,难道他以为赵令璞口中的沈小姐指的是沈二小姐么?
一念及此,沈为青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至于为什么不自在,她无暇细想。
忽听宋凡鱼接着说道:“平江郡王一听顺安县主此言,立即打断……”沈为青又将目光看向下方。
平江郡王一听女儿这话立即明白过来,原来她缠着自己举办着雅集邀请宁国公世子并非爱慕世子,而是为了替好友探清缘由,一时啼笑皆非,担心向来口无遮拦的女儿又说出什么惊人之语,截断话头,对陆迟霖道:“小女胡闹,陆世子不必理会。陆世子想要参与比试,有何不可?只是这比试的正是陆世子的画,这……”他斟酌着用词,席间众人都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这幅《花神图》是陆迟霖亲笔,比试的内容又是临摹此画,若他要参与比试,谁能胜过他?
陆迟霖正要开口,赵令璞道:“既然是他画,自然不能是画《花神图》了。可要是比别的,他又丁点儿胜算也没有了。”她转头看向宿怀霜笑嘻嘻地道:“宿大天官,算学的本事你是天下第一,陆世子肯定比不过你,对不对?”
她从没听说雅集的有这么一号人物,觉得他画功定然不济,她此时卖个乖,之后他当了先生,若她玩闹闯祸,他总不好意思再责骂她。她虽然不怕父亲责骂,但也不想让父亲总是为了自己操心。
宿怀霜没有回答。
赵令璞自讨没趣,脸上无光,心下盘算着要做些什么。平江郡王见状虽没说什么,但心中也有些恼怒,觉得此人恃才傲物,实在是没礼数得很。
孙升此前在平江郡王面前碰了壁,如今瞅准时机,立即上前笑道:“怀霜虽天资聪颖,但毕竟新任钦天监监正,对诸多公务尚不尽熟悉,若要比算学,我虽可代劳,但却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料想在座各位定不能信服。我心中倒有个法子,不知县主可愿一听?”
赵令璞笑嘻嘻地对宿怀霜道:“人家说你不如他呢。”
宿怀霜依旧沉默不语,众人见他对下属如此忍让,神色间不屑之意更甚。
沈为青看了宿怀霜一眼。他既然能成为后来人人敬畏的宿大天官,绝不是任人欺辱的人,他如此反应,定有后手。
没等孙升辩解,赵令璞又对孙升道:“什么法子,你说来听听。”
孙升大喜,道:“钦天监和画院虽职务颇有不同,但于画之一事上,却有一共通之处。”
赵令璞问道:“是什么?”
孙升得意道:“星图。”
天文院和钦天监每晚都要夜观天象,记录日月星辰运行的度数行次,包括天象异常和吉凶征兆等等,两方递交的星图互相比对,以此防止错漏。是以天文院和钦天监众人均能提笔作画,只是不至精通。
赵令璞道:“你的意思是,改临摹《花神图》为画星图?别人可没有像你们似的,夜夜画星图,比这个大家可要不依了。”
众人纷纷表示同意顺安县主的说法。
孙升道:“若单是画星图,自然是天文院和钦天监占了便宜,可二十八星宿,斗、牛、柳、星、井等,三两结合对应,算下来共有十二种不同样子,比如牛宿,对应着龙首鱼身,又比如女宿、危宿、虚宿三者,对应着一人手持宝瓶,等等。若是画这些形象,众位可觉得公平?”
众人踌躇未决。
宿怀霜开口道:“若要借画星图占便宜,钦天监自当另增难度。”
赵令璞挑眉道:“你终于肯开口了。”
宿怀霜毕竟名义上比自己职级更高,孙升在众人面前不好发作,只得装作恭敬道:“怀霜以为该当如何?”
宿怀霜道:“旁人若参与比试,只需画出星宿图样即可,可若是钦天监的人,则需将昨夜星辰运行的度数行次也准确画出。”
孙升犹豫道:“这个……”
宿怀霜淡淡道:“钦天监官员应记星辰度数行次如同记自己掌纹,这是前任钦天监监正常说的话。”
孙升还未答话,只见吴信兴冲冲地走上前来,道:“我同意!”
吴信心中自有他的算盘。他平日里巴结孙升是为了让他为自己转为正式天文院学生美言几句,如今众目睽睽之下,若能在星图一事上胜过孙升,非但证明了自己,也让天文院压了钦天监一头,如此一来,转为正式学生绝非难事,自然也不必再靠奉承孙升了。
孙升横了他一眼,他答应得这般干脆,逼得自己也只能应下了。
平江郡王看向陆迟霖,道:“陆世子以为如何?”
陆迟霖道:“全凭郡王做主。”
炉香燃起,众人提笔作画,香尽笔落,如此重复了七次,终于在座的愿意比试的人都完画重新落座了。
赵令璞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道:“谁来做公证人定胜负呢?总不能你说你赢,我说我赢吧?”
平江郡王思忖片刻,看向宿怀霜,道:“既然是画的星图,钦天监监正在此,没有人比宿大天官更适合当公证人了。”
宿怀霜道:“比试里有钦天监少监,我若公证未免有失偏颇,既然是我提出的钦天监另增难度,我便只评判钦天监和天文院的两幅星图里星辰运行的度数行次是否准确。”说罢上台接过孙升和吴信的两幅图,仔细比对。
须臾,他抬眸看向孙升和吴信,道:“你们二人确定记录的是昨夜观测过的准确度数行次么?”
孙升心道宿怀霜定是趁机要在众人面前抹黑自己一番,忍着怒气道:“不错,此图和我昨夜递交的星图半分不差。”
吴信不甘示弱,嚷道:“我的也是!”
平江郡王一脸疑惑,不知宿怀霜为何有此一问。
宿怀霜将两人画作递给平江郡王,平江郡王接过画作,仔细端详,孙升和吴信两人心中惴惴,半晌,只见平江郡王的脸色越来越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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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7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