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两套庞大的婚礼造型完成,进入拍照环节。
摄影棚里灯光大开,亮得人一进去便觉得眼皮发烫。红色大婚背景搭在正中,布景边缘还没完全收拾,地上散着胶带、别针和几缕从衣服上掉下来的金线。
导演想拍一张大婚当日、二人反目时的宣传海报。
沈佳宜和唐影一喜一悲,一近一远。披风要被风卷起来,既要有凌风相战的气势,又不能遮住演员的脸。
问题出在陆时深那件大婚肩披上。
暗纹布料压了好几层,沉得坠手。鼓风机开到最大,衣摆只在原地抖了两下。工作人员又用透明线牵了几次,不是角度僵硬,就是线在强光下反光。
导演盯着监视器看了一会儿,大手一挥:“找个个子小的,藏他后面用手抖。镜头拍不到就行。”
现场安静了一秒。
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林晚星身上。
林晚星正蹲在道具箱旁核对配饰,抬头时还有些茫然。
“小林,就你。”导演朝她招手,“站得下。”
因为身高,她在进组第一天喜提了一个临时岗位——给男主角抖披风。
林晚星放下清单,先跟服装老师确认可以抓的位置,才走到陆时深身后。
黑红相间的肩披从他肩头垂下来,几乎把她整个人挡住。她踮起脚,双手握住衣料内侧的软边,试着往上送了一下。
披风比想象中更重。
她胳膊跟着往下一沉,又赶紧重新抓稳。
陆时深感觉到身后的拉扯,侧过半张脸:“拿得动吗?”
“可以。”
林晚星答得很快,又试着抖了一次。披风终于扬起一道自然的弧度。
导演从监视器后抬头:“就这样!小姑娘往里藏,头发别露出来。”
林晚星立刻往陆时深背后挪了半步。
她本就不高,陆时深又肩背宽阔,从镜头正面看过去,连半片衣角都露不出来。
陆时深低头看了眼地上的影子。
聚光灯把两个人的轮廓压在一起。属于林晚星的那一小团影子藏在他身后,只在她踮脚时,丸子头的边缘偶尔冒出来一点。
“准备。”摄影师喊,“三、二、一——”
鼓风机启动。
林晚星配合着风向抖动披风。
一下。
两下。
衣料掠过陆时深肩背,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她怕抖得不够高,踮脚踮得很用力,帆布鞋前端压出一道弧,脚后跟却始终没落地。
陆时深原本看着镜头,余光扫到地上的影子,忽然往前挪了小半步。
披风被带直,林晚星终于不用将手举得那么高。
“陆老师,位置别动。”摄影师提醒。
“嗯。”
他停在新位置,没有再退回去。
镜头里的唐影站在红色喜堂前,眉眼冷厉,唇角却留着一点未散的悲意。沈佳宜隔着半步望向他,满身珠翠,眼神决绝。
林晚星看不见监视器,只能看见陆时深的背影。
黑红衣料压着宽阔的肩,长发束在玉冠里,侧脸偶尔随着摄影师的指令偏转。灯光落下来,将鼻梁和下颌的线条压得利落,和几个小时前站在化妆间门口逗她的人判若两人。
摄影师连续按下快门。
“眼神再沉一点。”
陆时深眼睫微垂,再抬眼时,神情已经变了。
林晚星不自觉停了一下。
披风跟着往下落。
“后面别停!”导演喊。
她猛地回神,赶紧继续抖。
“对不起!”
摄影棚里有人笑了一声。
陆时深没有回头,只抬手理了下衣领,唇角在镜头拍不到的角度轻轻动了一下。
“继续。”他说。
第二轮拍摄很快顺起来。
林晚星渐渐找到了鼓风机的节奏。风一起来,她便借着风力把披风往斜上方送;风弱下去,再把衣料轻轻收回来。披风翻卷得比透明线牵引自然许多。
导演在监视器后拍了下桌面:“这条对了!”
林晚星仍不敢松懈,认认真真抖完最后一下。
只是厚重衣料一扬一落,连带着把地面上的浮灰也卷了起来。
灰尘钻进鼻腔,她鼻尖一痒,喷嚏卡在半途。拍摄还没停,她不敢出声,只能抿紧嘴唇忍着,眼眶很快憋出一层水汽。
陆时深听见身后细细的吸气声。
第一次,他没有动。
第二次,那声音压得更轻,像有人隔着披风偷偷抽了下鼻子。
陆时深侧过脸,正好从肩披边缘看见一小截泛红的鼻尖。
“还能忍吗?”他压低声音。
林晚星屏着气点头,丸子头跟着晃了一下。
摄影师拍下最后一组,导演终于喊:“过。”
林晚星立刻松开披风,捂住鼻子跑到角落。
“阿嚏!”
一个。
“阿嚏!”
两个。
积攒许久的喷嚏一个接一个,她背对着人群,肩膀跟着一耸一耸。打到后面,眼眶和鼻尖都红了,手里的纸巾也用完了。
陆时深站在灯下,化妆师正在替他补鬓角。
他的目光越过镜面,在角落停了几秒。
何维顺着看过去:“小林这是感冒了?”
“灰尘。”
“你怎么知道?”
陆时深从桌上拿起一包纸巾,看了一眼包装,又放下:“这个有香味吗?”
何维愣了一下,拿起来闻了闻:“无香的。”
陆时深嗯了一声:“拿给她。别让她站风口,灰都往那边吹。”
何维看看他,又看看角落里的林晚星,拿着纸巾过去了。
“小林,给。”
林晚星接过来,声音还带着鼻音:“谢谢何维哥。”
何维往陆时深那边抬了抬下巴:“陆哥桌上的。他说你再打下去,今天的披风没人抖了。”
林晚星隔着人群看过去。
陆时深正微微仰着脸让化妆师补妆,神情平淡,像根本没有注意这边。
她抽出一张纸巾,先贴近鼻端试了试。
确实没有香味。
陆时深从镜子里看见她这个动作,目光停了一瞬。
原来不是娇气,是闻不了香味。
化妆师提醒:“陆老师,闭一下眼。”
他收回视线,依言闭眼。
接下来的拍摄一直持续到夜里。
除了大婚海报,还要补单人定妆照、兵器特写和几组宣传物料。摄影棚里的热气从下午闷到晚上,太阳落下去后,地面仍往上返着潮热。棚灯一盏盏亮起来,白光把空气照得发虚,飞虫绕着灯罩打转,偶尔撞上去,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林晚星在沈棠和陆时深两边来回跑。
一会儿替沈棠检查裙摆,一会儿帮何维寻找配错盒子的护腕。她人小,在灯架和衣架之间穿行得很快,偶尔从陆时深面前经过,会先出声提醒一句。
“陆老师,借过一下。”
第一次说时,她还很拘谨。
到了后半夜,已经困得只剩本能,抱着衣服从他面前经过,声音软绵绵的:“陆老师,我过去一下。”
陆时深往后让开,看她拖着明显发沉的脚步走远。
何维在旁边整理腰封:“这回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
陆时深看他一眼:“你很闲?”
“我在夸小林有进步。”
“先管好你的腰封。”
何维低头一看,果然又拿反了。
一直到深夜十一点,导演才终于喊收工。
主演陆续离开,群演换完衣服三三两两往外散。摄影组拆轨道,灯光组收线,场务把空水瓶和废通告纸装进垃圾袋。
热闹像一锅烧开的水,慢慢凉下来。
走廊里只剩几盏棚灯还亮着。
陆时深换完衣服,经过服饰间时,门半开着。里面的白炽灯没有关,光从门缝斜出来,落在地面上,像一条窄窄的河。
他原本已经走过去,脚步又停了一下。
服饰间里,林晚星蹲在地上,正把一件黑袍小心翻过来。
她没有直接抖开,而是先用掌心托住衣领,指尖顺着暗纹绣线一点点捋平。袖口翻出来检查过,护腕和腰封分开放进小袋,袋口系着标签。旁边已经挂好一排戏服,每件间距相近,黑色由深到浅排开。
她蹲得太久,换姿势时腿麻了一下,手撑住地面才没坐下去。
陆时深站在门口:“还没走?”
林晚星抬头,像没想到还有人。
“马上。”她扶着衣架站起来,脚下麻得踉跄了一下,又迅速站稳,“明天要用的几套还没核完。”
陆时深看了眼墙上的时间:“快十二点了。”
“就剩一点。”
她说完,低头在标签上补了一个场次编号。
陆时深没有催。
他走近两步,从那排黑色戏服里抽出一件:“这件也是明天的?”
“不是。”林晚星抬手指向最左边,“明天用那三套。这件是后面的打戏服,护腕里面有垫,不要放混了。”
陆时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标签上的字很小,却写得清楚,连腰封的系法都画了简单记号。
“今天才接手,你都认完了?”
“还没有。”林晚星诚实地说,“所以才要再看一遍。”
陆时深把衣服放回原处。
“何维明早看不明白,让他自己研究。”
林晚星笑了一下:“他会把自己缠住的。”
话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当着陆时深的面说何维,连忙补充:“何维哥今天就是不熟,明天肯定不会了。”
陆时深嗯了一声:“你对他挺有信心。”
语气听不出是不是在开玩笑。
林晚星不知道怎么接,只好低头继续收衣服。
走廊里有人经过,叫了声“陆老师”。
陆时深应了一声,没有再留。他走出几步,又回头看向服饰间。
林晚星已经重新蹲下去,丸子头被一排黑袍遮住,只剩握着标签的手偶尔从衣料之间伸出来。
和下午一模一样。
陆时深看了两秒,转身离开。
服饰间里,林晚星仍在逐项核对。
原本只需要整理沈棠一边,现在临时多了一份陆时深的妆造。她前期没有参与,只能从头重新认一遍。
黑色袍子,黑色披风,黑色护腕,黑色发冠。
满屋都是黑,看久了,连标签上的字都像在晃。
她先把第二天要用的几套挑出来,按场次挂好,又拍照发给何维确认。
何维回得很快:收到,辛苦。早点回去,明早陆哥的衣服我来取。
林晚星这才合上清单。
从服饰间出来时,已经凌晨一点。
走廊的灯灭了一半,地砖反着冷光。她困得眼皮发沉,脑子像灌了浆糊,走到门口才想起折回来关灯。
酒店离片场不远。
影视城的夜里很安静。白天拥挤的人群散去后,只剩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风里还留着一点白日的热,迎面吹来,也没能让她清醒多少。
林晚星一路打着哈欠回到酒店。
进门后,她连衣服都没换好,便趴到了床上。
手机在包里震了几声。
她闭着眼摸出来,只来得及看见屏幕上“陈景”两个字,眼皮便重新合上。
屏幕在枕边亮了一会儿。
一个未接电话。
三条微信。
陈景:晚星,我过两天和老师去你附近的医院帮扶。我看了一下,离你住的地方不远,到时候过去找你。
陈景:阿姨知道我要去,让我给你带你最爱吃的板栗饼。
陈景:注意休息,别太拼。那边晚上比市里低几度,你带薄外套了吗?
林晚星已经睡熟了。
半张脸埋在枕头里,手还压在没来得及退出的工作群页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