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忆明不记得上次这样这样委屈地流泪时什么时候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会练就哭着不出声的能力。
他再次出现在卫生间里,镜子里是他红彤彤的眼睛,狼狈的脸。
清洗,再涌入,清洗,再涌出。
眼泪就像断不掉情绪一样,发散着,涌动着。
这时他关掉了水龙头,被放大的感官告诉他,简初水从床上走下来了。
张忆明捂住胸口,寻找着早也丧失掉的心跳。
简初水的眼神是带着迷茫的,或许同他半夜失眠的时候是一样的,也或许是因为看到了自己狼狈的模样。
张忆明注视着他,看着他的全部,脸,步伐,动作。
他想着,要不要对简初水笑一下?
要不要安抚一下他一直以来的不安,一直以来的思念?
正当他要作出一个微笑的时候,简初水抱住了他。
这时候,张忆明才知道简初水嘴唇一直在动,一直在跟自己说话。
只是自己没有听清罢了。
张忆明感觉到简初水在上下撸自己的背部,摸脖子,摸头发,嘴唇和声音都在颤抖。
张忆明不知道简初水对着自己说了什么。
或许是,你笑得很丑,或许是,你怎么离开了我,或许是,你怎么一个人哭泣......
张忆明一个问题都不知道怎么答。
他只听见自己用哑着的声音,用带着哭腔的音调问对方,“你怎么死的?”
你告诉我,你是为了谁而死......
他能够很明显的感受到简初水的身体僵住了。
张忆明轻轻推开对方,歪下头问,“为什么要自杀?”
房间里太安静了,空调在运转,窗帘在飘荡,眼泪在滋养。
两个人都沉默在,感受房间的静寂,感受二人的沉闷。
简初水伸出双臂,扶住张忆明,“你知道了。”
“你瞒着我。”张忆明早就蒙蔽了双眼。
看不清屋里的陈设,也看不清云里雾里的真相。
“我怕你走了。”简初水伸出手试探着抚摸张忆明的脸蛋。
湿滑温热的眼泪在他的指尖经过,只停留了一秒。
“死了就死了,都是命!你为什么要跟着一起死?”张忆明再次涌出眼泪。
面对止也止不住的眼泪,张忆明只觉得气恼。
“你以为......殉情很浪漫吗?”张忆明推了简初水一把,却没用多少力气。
“简初水!你他妈是傻逼吗?”
“你就这么不怜惜自己的命!你配活着吗!”
张忆明并不知道事情到了这种地步,自己再去怨简初水当初做过的这个决定到底有什么目的。但是自己完全没有办法放置自己的情绪不管。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跟我拿爸爸说事我就会回去?你这么会算计这么没有算到我什么时候死!你什么时候救!”
“命重要还是那一点点感情重要你不知道吗?你分不清吗?”
简初水任他打骂。
但是看待他开始说胡话的时候就开始后怕。
他想要张口反驳,却闭着嘴。
他不想再听,就不管不顾地抱住张忆明说,“我错了!没有下次了!我以后不会了!都是我的错!不生气,我们不生气,不吵架。”
张忆明的头埋在简初水的怀里,他还是不争气地哭着。
简初水贴住他的脸,嘴里念着不哭了,不行你就打我一顿。
张忆明闭着嘴不理会他,情绪好像逐渐平缓下去。
止住了眼泪之后,他就离开简初水的怀抱,倔强地看着对方。
简初水张开双臂,“不要安慰?”
张忆明不理会他,只单单盯着他。
简初水向前一步,他后退一步。
“为什么不理我?”
“你压根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张忆明吸气,因为憋着泪,所以脸也通红。
“你就是为了唬我才认错的,对吗?”
简初水伸出的手顿住了,看着他抿着嘴。
所以说,张忆明还是太了解简初水的性子了。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还活着,你做的这些事情就全都是对的。”张忆明伸出食指,一下一下戳在简初水的胸口处。
他语气笃定,仿佛他才是简初水的大脑,能够操控着对方的全部。
“回答我。”张忆明的手上移到他的脸上,对着连拍两下。
“是。”简初水拉住他的手,点着头,“我就是这么想的。”
如果是从前,张忆明一定会因为猜对他的心思而变得沾沾自喜,但是如今他早就没有了这种想法。
这是一种长久的,疑似憋屈的情绪。
带着点恨铁不成钢。
张忆明想要教训他,但是无论是打骂还是冷战都不可能纠正他的这种心理。
张忆明惯常蹲下身子,抱住自己的膝盖。
简初水也蹲下身,随后缓步移向张忆明的身边。
蹲了一会儿,张忆明还没有好转的迹象。
简初水便是不是扒拉对方一下,再确认张忆明有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动作。
“别卖萌!”张忆明甩开简初水的手,随后又叫了一句,“简初水!你这个混蛋!”
“我知道错了,我修正这种想法。”简初水是一只打不死的小强。
“指望你修正?我不是有病吧?”张忆明向一旁退了两步。
简初水紧追不舍,“那你说怎么才能不生气。”
“不能不生气!”张忆明赌气转过头。
“你打我好不好,我们就当这个事情过去了好不好?”
这是简初水今天第二次提出这种要求。
其实这样的话术也是从张忆明那里学来的。
那是张忆明高二的一个下午,他得知了简初水这么多年一直排斥自己的原因。
张忆明也不知道要怎么描述当时他得知这个消息是的心情,只能说世间百味杂糅在一起。
苦涩,难过,不可置信,愤怒,坦然,明晰。
那一个下午他都在回忆,以至于他早就忘记那天是什么样的天气,有没有风,有没有雨,有没有雪在下。
春夏秋冬,或许每一个季节都变得界限模糊,都那样相同。
每一年,他都在困扰中渡过,每一年,他都在想,为什么。
到那天放学,他想明白了。
只是他想明白了,未必是通透。
在花园里他拦住简初水,他说,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了!
记忆里简初水好像压根就不屑于搭理自己。
张忆明只好咬着牙接着往下说,我知道不能在你面前说什么原谅不原谅的问题,谈论我无辜不无辜的问题。我们要生活一辈子的!不可能往后几十年都困在这里!
所以,今天你打我一顿,这件事情在我们这里就算是结束了,可以吗?
张忆明抬着头等到简初水的回答。
可是简初水置若罔闻,眼神黝黑,透过黑暗看着他。
在简初水慢慢路过自己的时候,张忆明听见了一声冷笑。
张忆明憋了一下午的火气终于爆发。
他追上对方,给了他一拳。
以此为头,以作泄愤。
张忆明推着他的身子,说,“你妄想!不可能!”
简初水实在是想不到别的什么办法了,情急之下,吻上他的脸庞,稍作停留,他又偏头去看张忆明的表情。
出乎所料,情理之中,张忆明一巴掌捂在简初水的脸上,怒目圆睁地警告道,“不吃这套!”
“你把这件事当成玩笑吗!重视一点!”张忆明接着道。
“我重视!我以后会改的。”简初水伸出几根手指,像是在发誓。
张忆明没有明确表示他不信,只是接着沉默。
好一会儿,他说,“我想了一下,回去之后我们去看医生好不好?”
简初水面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垮然,眉毛拧着。
张忆明等着他说同意。
“我有病吗?”简初水小心翼翼地询问。
“我不知道,但是我们可以去医院看看。”张忆明说。
“没什么好害怕的,你看蒋近当时不就欣然接受去医院治疗了吗?都是一样的,不会痛苦的。”张忆明试着猜想了一下简初水的想法。
“这不一样……”简初水终于是认错一样低下了头。
“没有不一样,都是病,都要治。”
“我们去过很多次医院了,你没有理由害怕。”
简初水回想自杀是真实的感受,回想混沌的时光里他所坚信的东西。
“你会陪着我的,对吗?”简初水居然也红了眼眶,像是个没有糖吃的孩子一般恳求着。
“当然。”张忆明吻上他的额头。
哪怕心里有着各种难耐的情绪,抱着对方,感受着真实的温度都算是一种慰藉。
长久又安心。
空调在漫长的安静当中关闭下来,房间里当真只剩下彼此的呼吸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雪重新开始下,映入眼帘的都是白茫茫一片。
情绪在不知觉中终于回归了平静,耳边不再是漂泊的风声,而是安稳的情绪联系。
“简初水?”
“嗯。”
“你记不记得你以前写过一篇作文?”
“什么时候写的?”
“高中的时候,我看见的署名还是高三。”
张忆明明确的记着那篇作文的标题,看见作文的日期,甚至季节,以及阳光。
“那已经过去六七年了,我可能早就忘了。”
简初水把嘴唇贴上张忆明的额头。
“我把那篇作文的名字告诉你,你看看你还能不能记起来。”
“好。”
“我不记得是什么题材的了,名叫平湖落雨。”
简初水能被贴在学校嘉奖墙上的作文只有那一篇,是在考场上随意发挥出来的作品。
因此他影响深刻。
“是不是议论文?”
“不知道,有可能。”
“其实我当时就觉得不太对,为什么一篇作文明明是篇议论文,你却要选择这样一个标题。”
“我觉得它美。”
“你好俗套啊!”
“那你记不记得里面有一句话是…什么什么的出现就像什么……平湖落雨?”
“暖屋飘雪,平湖落雨?”
“对对对!看来你还记得啊。”
“这句话怎么了吗?”
“我觉得美,就记下来了。”张忆明有些骄傲。
“记下来?不是我先说出来的吗?”简初水用指节划了下张忆明的鼻子。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张忆明耍起赖来。
“不知道吗?那我重新告诉你一遍,我要对它进行改编!”
“你的出现就像暖屋飘雪,平湖落雨一般。”
“与梦境而言,太寻常,与现实而言,太难得。”
“WOW!简初水!不土的情话被你说出来了!”
“那你还我一句。”
“滚!情侣之间只有亏亏欠欠才是正道!”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4章 第 5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