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琅琊城外

秦放跑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终于甩掉了最后一拨追兵,靠在路边的老槐树下喘气。身上七八道伤口,深的浅的都有,最重的那道在左肩——被一个魔将的刀划开的,肉翻着,能看见骨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咧嘴笑了一下。

“追得还挺认真。”

从怀里摸出半包伤药,是前些日子从一个散修那儿换的,不值钱,但好歹能止血。他把药粉倒上去,疼得倒抽一口凉气,骂了句脏话,然后用撕下来的衣角胡乱裹了几圈。

完事。

他靠在树上,望着头顶的槐树叶子发呆。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人间的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他已经很久没在白天到人间来了——魔界的活大多是夜里干,干完就走,从不逗留。

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是来找人的。

秦放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根发带。

白色的,很素,没有花纹,料子却极好,入手微凉,是仙宫才有的云锦。

昨晚那人转身离去时,被风吹落的。

秦放眼疾手快,顺手捞了。

他把那根发带在指尖绕了两圈,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没什么味道。

仙人的东西,干净得过分,连一丝气息都不肯留下。

可他就是觉得,这东西攥在手里挺踏实的。

秦放盯着那根发带看了半晌,把它塞回怀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往北走。

那人说琅琊城。

那就去琅琊城,希望不要遇上那个倒霉催的。

琅琊城是人间数得上号的大城,城高池深,人口百万。

城西有座道观,香火鼎盛,据说供奉的是仙宫某位仙君。秦放站在道观对面的茶棚里,要了碗茶,一边喝一边往那边瞄。

他已经在这儿蹲了两天了。

第一天没什么收获。他倒是把道观里外打量了个遍——三进院落,东西厢房,后院有棵老槐树,树冠大得遮了半边天。正殿供着一尊神像,披红挂彩,香火缭绕。

秦放看了一眼那神像,就移开了目光。

说不上为什么。

那神像的面容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可就是那种模糊,让秦放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不适。

他只当是自己天生跟仙宫的东西不对付。

第二天他又来了。

这回他多看了那神像几眼。

还是模糊。可秦放盯着它的时候,眉心那道银色的仙印微微发了一下烫—又迅速沉寂下去。

秦放摸了摸眉心,皱起眉。

“邪门。”他嘀咕了一句,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喝茶。

他也不是没想过别的法子——但那人说“下来”,没说“下来之后去哪儿找他”。琅琊城这么大,总不能挨家挨户敲门问“你们见过一个长得很俊的仙人吗”。

所以他只能蹲在这儿。

道观是仙宫在人间的据点之一,仙君下凡,总要有个落脚的地方。他赌那人会来这儿。

第三天傍晚,他赌对了。

暮色四合的时候,一道白影从道观后门闪了进去。

秦放眯起眼。

是他。

他放下茶碗,站起身,往道观后门走去。

后门没锁。

秦放推门进去的时候,正好对上那双淡茶色的眼睛。

那人站在院子里,刚沐浴完,长发还有些湿,披散在肩头。眉心那朵金莲收拢着,在暮色中隐隐泛着光。

他显然没想到会有人直接推门进来,愣了一下。

秦放也愣了一下。

不是被那张脸——那张脸他见过,虽然好看,但不至于让他愣住。

让他愣住的是,这人没穿外袍。

只穿了一件中衣,白色的,薄薄的,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锁骨。

秦放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他反应过来,迅速移开。

——又往下移了半寸。

鬼使神差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就是……没忍住。

余熹的脸冷了下来。

“你在看什么?”

秦放立刻抬头,一脸无辜。

“没看什么。”

余熹看着他,眼神像淬了冰。

“再看一眼,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秦放举手投降:“行行行,不看不看。仙君大人有大量,别跟小的一般见识。”

余熹没理他,转身往屋里走。

“别走啊。”秦放跟上去,“我找你找了两天,你就这么对我?”

余熹脚步顿了顿。

“找我做什么?”

秦放绕到他面前,挡住路。

“你让我来的。”

余熹看着他。

“我说的是‘活过今晚,来仙宫找我’。”

“对啊,可我活过了,去不了仙宫,所以你来人间了。”秦放理直气壮,“那不就等于我来了吗?”

余熹沉默了一瞬。

这逻辑,好像哪里不对,但又好像……没什么问题。

他绕过秦放,继续往屋里走。

秦放又跟上去。

“你那晚说的,还作数吗?”

余熹停在门槛前。

“什么?”

“帮我加固封印。”秦放的声音难得正经了些,“三年,你说的。我还不想英年早逝。”

余熹转过身。

暮色中,那人站在院子里,身上还带着伤,衣袍破破烂烂的,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很,定定地看着他,里面没有害怕,没有求饶,只有一种坦坦荡荡的——他想活着。

余熹看着那双眼睛,沉默了片刻。

“进来。”

屋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桌上点着一盏孤灯。

余熹在床边坐下,指了指面前的椅子。

秦放坐下,眼睛老老实实地盯着自己的脚尖,没敢乱瞄。

余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个……封印,怎么加固?”

“把手伸出来。”

秦放伸出手。

余熹的指尖抵上他手腕内侧。

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秦放感觉到一股凉意从手腕窜进去,顺着手臂往上走,一直走到眉心。那里,母亲留下的仙印微微发烫。

余熹的眉心金莲缓缓绽开,金色的光芒流淌下来。

一炷香后,他收回手。

“好了。”

秦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一点余温。

“这就完了?”

“完了。”

“能撑多久?”

“原本三年,现在五年。”

秦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仙君,”他说,“你这人真有意思。”

余熹抬眼看他。

“方才还说我是来讨债的。”

秦放笑出了声。

“行行行,是我嘴欠。”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不管怎么说,多谢了。”

他往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余熹一眼。

余熹以为他又要问什么“毛病”,已经准备好了“没有毛病”四个字。

结果那人开口说的是:

“你那会儿在院子里,穿那么少就出来了——是知道我要来?”

余熹的脸僵了一瞬。

“不知道。”

“那你穿那么少?”

“我沐浴更衣,何须知会你?”

秦放憋着笑,点了点头。

“行行行,仙君沐浴更衣,小的不该闯进来。”他从怀里摸出那根白色发带,在指尖晃了晃,“这个还你。”

余熹的目光落在那根发带上。

那晚掉的。

余熹伸手去接,秦放却把手一缩。

“想要?”他笑眯眯的,“拿东西换。”

余熹看着他。

“换什么?”

秦放想了想。

“你那晚在魔界,到底在看什么?”

余熹沉默了一瞬。

“没什么。”

“那我不给。”

余熹看着他,眉心金莲微微动了一下。

“你方才在院子里,看了我一眼,又往下看了半寸。”他说,“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

秦放噎了一下。

“呃……”

“那根发带,你想要就拿去。”余熹收回目光,“就当是——你管住自己眼睛的酬劳。”

秦放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仙君,”他说,“你这人真是……”

他摇了摇头,把那根发带重新塞回怀里。

“行,那我收着。下次见面——我问点别的。”

他推开门,闪身出去。

余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片刻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侧。

那里已经恢复平静。

可他记得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那人握住他的手时,那朵莲花又动了。

余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那个人……

真烦。

窗外的暮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坐回床边,闭上眼,开始调息。

秦放从道观后门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笑还没散。

烦人。

那个仙君,冷着一张脸,耳朵却红成那样,还死不承认。

他摸了摸怀里那根发带。

“管住自己眼睛的酬劳。”他学着余熹的语气念了一遍,自己先笑了,“行吧,酬劳就酬劳。”

他往城门口走去,夜风拂面,吹散了一天的疲惫。

五年。

够他做很多事了。

比如,弄清楚他那晚到底在看什么。

比如,弄清楚那一剑到底刺偏了多少。

比如,弄清楚父亲死亡的真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人指尖的凉意。

“余熹。”他把这个名字在嘴里滚了一遍,“这笔账记下了。”

黑羽飘落,他消失在夜色中。

远处,道观的灯火还亮着。

那盏孤灯下,余熹睁开眼,望向窗外。

他看见一片黑色的羽毛从窗前飘过,很轻,很快,消失在夜风里。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调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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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莲劫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