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放跑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终于甩掉了最后一拨追兵,靠在路边的老槐树下喘气。身上七八道伤口,深的浅的都有,最重的那道在左肩——被一个魔将的刀划开的,肉翻着,能看见骨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咧嘴笑了一下。
“追得还挺认真。”
从怀里摸出半包伤药,是前些日子从一个散修那儿换的,不值钱,但好歹能止血。他把药粉倒上去,疼得倒抽一口凉气,骂了句脏话,然后用撕下来的衣角胡乱裹了几圈。
完事。
他靠在树上,望着头顶的槐树叶子发呆。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人间的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他已经很久没在白天到人间来了——魔界的活大多是夜里干,干完就走,从不逗留。
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是来找人的。
秦放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根发带。
白色的,很素,没有花纹,料子却极好,入手微凉,是仙宫才有的云锦。
昨晚那人转身离去时,被风吹落的。
秦放眼疾手快,顺手捞了。
他把那根发带在指尖绕了两圈,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没什么味道。
仙人的东西,干净得过分,连一丝气息都不肯留下。
可他就是觉得,这东西攥在手里挺踏实的。
秦放盯着那根发带看了半晌,把它塞回怀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往北走。
那人说琅琊城。
那就去琅琊城,希望不要遇上那个倒霉催的。
琅琊城是人间数得上号的大城,城高池深,人口百万。
城西有座道观,香火鼎盛,据说供奉的是仙宫某位仙君。秦放站在道观对面的茶棚里,要了碗茶,一边喝一边往那边瞄。
他已经在这儿蹲了两天了。
第一天没什么收获。他倒是把道观里外打量了个遍——三进院落,东西厢房,后院有棵老槐树,树冠大得遮了半边天。正殿供着一尊神像,披红挂彩,香火缭绕。
秦放看了一眼那神像,就移开了目光。
说不上为什么。
那神像的面容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可就是那种模糊,让秦放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不适。
他只当是自己天生跟仙宫的东西不对付。
第二天他又来了。
这回他多看了那神像几眼。
还是模糊。可秦放盯着它的时候,眉心那道银色的仙印微微发了一下烫—又迅速沉寂下去。
秦放摸了摸眉心,皱起眉。
“邪门。”他嘀咕了一句,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喝茶。
他也不是没想过别的法子——但那人说“下来”,没说“下来之后去哪儿找他”。琅琊城这么大,总不能挨家挨户敲门问“你们见过一个长得很俊的仙人吗”。
所以他只能蹲在这儿。
道观是仙宫在人间的据点之一,仙君下凡,总要有个落脚的地方。他赌那人会来这儿。
第三天傍晚,他赌对了。
暮色四合的时候,一道白影从道观后门闪了进去。
秦放眯起眼。
是他。
他放下茶碗,站起身,往道观后门走去。
后门没锁。
秦放推门进去的时候,正好对上那双淡茶色的眼睛。
那人站在院子里,刚沐浴完,长发还有些湿,披散在肩头。眉心那朵金莲收拢着,在暮色中隐隐泛着光。
他显然没想到会有人直接推门进来,愣了一下。
秦放也愣了一下。
不是被那张脸——那张脸他见过,虽然好看,但不至于让他愣住。
让他愣住的是,这人没穿外袍。
只穿了一件中衣,白色的,薄薄的,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锁骨。
秦放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他反应过来,迅速移开。
——又往下移了半寸。
鬼使神差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就是……没忍住。
余熹的脸冷了下来。
“你在看什么?”
秦放立刻抬头,一脸无辜。
“没看什么。”
余熹看着他,眼神像淬了冰。
“再看一眼,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秦放举手投降:“行行行,不看不看。仙君大人有大量,别跟小的一般见识。”
余熹没理他,转身往屋里走。
“别走啊。”秦放跟上去,“我找你找了两天,你就这么对我?”
余熹脚步顿了顿。
“找我做什么?”
秦放绕到他面前,挡住路。
“你让我来的。”
余熹看着他。
“我说的是‘活过今晚,来仙宫找我’。”
“对啊,可我活过了,去不了仙宫,所以你来人间了。”秦放理直气壮,“那不就等于我来了吗?”
余熹沉默了一瞬。
这逻辑,好像哪里不对,但又好像……没什么问题。
他绕过秦放,继续往屋里走。
秦放又跟上去。
“你那晚说的,还作数吗?”
余熹停在门槛前。
“什么?”
“帮我加固封印。”秦放的声音难得正经了些,“三年,你说的。我还不想英年早逝。”
余熹转过身。
暮色中,那人站在院子里,身上还带着伤,衣袍破破烂烂的,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很,定定地看着他,里面没有害怕,没有求饶,只有一种坦坦荡荡的——他想活着。
余熹看着那双眼睛,沉默了片刻。
“进来。”
屋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桌上点着一盏孤灯。
余熹在床边坐下,指了指面前的椅子。
秦放坐下,眼睛老老实实地盯着自己的脚尖,没敢乱瞄。
余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个……封印,怎么加固?”
“把手伸出来。”
秦放伸出手。
余熹的指尖抵上他手腕内侧。
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秦放感觉到一股凉意从手腕窜进去,顺着手臂往上走,一直走到眉心。那里,母亲留下的仙印微微发烫。
余熹的眉心金莲缓缓绽开,金色的光芒流淌下来。
一炷香后,他收回手。
“好了。”
秦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一点余温。
“这就完了?”
“完了。”
“能撑多久?”
“原本三年,现在五年。”
秦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仙君,”他说,“你这人真有意思。”
余熹抬眼看他。
“方才还说我是来讨债的。”
秦放笑出了声。
“行行行,是我嘴欠。”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不管怎么说,多谢了。”
他往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余熹一眼。
余熹以为他又要问什么“毛病”,已经准备好了“没有毛病”四个字。
结果那人开口说的是:
“你那会儿在院子里,穿那么少就出来了——是知道我要来?”
余熹的脸僵了一瞬。
“不知道。”
“那你穿那么少?”
“我沐浴更衣,何须知会你?”
秦放憋着笑,点了点头。
“行行行,仙君沐浴更衣,小的不该闯进来。”他从怀里摸出那根白色发带,在指尖晃了晃,“这个还你。”
余熹的目光落在那根发带上。
那晚掉的。
余熹伸手去接,秦放却把手一缩。
“想要?”他笑眯眯的,“拿东西换。”
余熹看着他。
“换什么?”
秦放想了想。
“你那晚在魔界,到底在看什么?”
余熹沉默了一瞬。
“没什么。”
“那我不给。”
余熹看着他,眉心金莲微微动了一下。
“你方才在院子里,看了我一眼,又往下看了半寸。”他说,“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
秦放噎了一下。
“呃……”
“那根发带,你想要就拿去。”余熹收回目光,“就当是——你管住自己眼睛的酬劳。”
秦放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仙君,”他说,“你这人真是……”
他摇了摇头,把那根发带重新塞回怀里。
“行,那我收着。下次见面——我问点别的。”
他推开门,闪身出去。
余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片刻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侧。
那里已经恢复平静。
可他记得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那人握住他的手时,那朵莲花又动了。
余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那个人……
真烦。
窗外的暮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坐回床边,闭上眼,开始调息。
秦放从道观后门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笑还没散。
烦人。
那个仙君,冷着一张脸,耳朵却红成那样,还死不承认。
他摸了摸怀里那根发带。
“管住自己眼睛的酬劳。”他学着余熹的语气念了一遍,自己先笑了,“行吧,酬劳就酬劳。”
他往城门口走去,夜风拂面,吹散了一天的疲惫。
五年。
够他做很多事了。
比如,弄清楚他那晚到底在看什么。
比如,弄清楚那一剑到底刺偏了多少。
比如,弄清楚父亲死亡的真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人指尖的凉意。
“余熹。”他把这个名字在嘴里滚了一遍,“这笔账记下了。”
黑羽飘落,他消失在夜色中。
远处,道观的灯火还亮着。
那盏孤灯下,余熹睁开眼,望向窗外。
他看见一片黑色的羽毛从窗前飘过,很轻,很快,消失在夜风里。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调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