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间有俗语。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虽然听来粗鄙了些,但对于天权正殿此刻正在交手的这对冤家父子,却是无比形象。
无颂堪称疯狂的攻势实在是让白夜头痛无比。
若论现在两人的实力,白夜自是更胜一筹;但是要论起优势,无颂却是占据上风。
没办法,神职在身,白夜总不能真的放开了打,青霖就在下面看着呢。看这天权殿的损毁情况,白夜有预感,八成一结束那货就要扑上来哭天喊地,修大殿的银子还要从他净善宫里扣。
诛邪烦躁地向上一扬,白夜主动后退,结界要碎,那根承重的柱子也要塌,战线还要再拉远一点。
不过好在这崽子的力量绝非无穷无尽,据他推断,半炷香就是极限了,只需要再拖一拖,甚至不用自己出手,他就会自行崩溃。
神君大人冷笑着。
真是自不量力,又无比愚蠢。
“铛——”
两柄神器再次相交,金铁之声刺耳,无颂双手持剑,第一次真正把白夜逼退,他在空中停住,略作喘息。
悯生剑的剑尖,遥遥指向远处气息微乱的白夜。剑身漆黑,原本象征着悲悯的金色脉络早已被血色染红。
无颂悬于半空,血红衣袍在狂暴的能量乱流中猎猎作响。霜发飞扬,脑后月白神环流转着冰冷古老的道纹。疯狂的笑意从脸上褪去,剩下的只有一地茫然的残骸。
他占据了上风。
至少在此刻,他压制了白夜。
这本该是值得欣喜,或者至少是松一口气的时刻。
可是…
无颂抿抿唇,崩裂的皮肤纹路上有血珠划过,握着悯生的手也在神经质地抖颤着。
他,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逼退白夜,然后呢?
继续打?直到一方彻底倒下?
可倒下之后呢?
要杀死他吗?不,那不是他来的目的。且先不论他有没有这个实力,实际上他从未想过要杀了他,哪怕此刻对方招招致命,哪怕刚才那一剑冲着他的咽喉,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可若不杀,又能如何?像这样无休止地战斗下去?
这更不可能。
他已经快要力竭了。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体内力量无法挽回的流失,那只手缠着被血色和脏污浸染的绷带,轻轻抚上心口。无颂甚至能听到,那颗自出生起就饱受磨难的心脏碎裂的声音。
小少年歪歪头,掐指推算。
嗯,大概还有一盏茶的时间,他就要死了。
也对,一个没有未来的人是活不下去的。
强行借来两段属于遥远未来的、最美好也最强大的力量与时光,如同涸泽而渔,焚林而猎。那是以彻底燃烧那两种可能性为代价,换取的此刻辉煌。未来那两条璀璨的命运丝线已然断裂,再无实现的可能。
想想还真是天意弄人啊。
明明他来神族,参加这九死一生的拜师大典,忍受屈辱,拼尽一切,是为了拯救他。
是为了改变那个在命轮中窥见的、白夜为护苍生而献祭的惨烈未来。
是为了让那个从未承认过他的父君,能够活下去。
也是为了让那个已经陷入沉睡,总是絮叨着“白夜上神有多好多好”的娘亲月姬,能够稍微安心一点点。
可是为什么……
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他没有拜成师,没有获得接近白夜、改变未来的契机。
反而与白夜兵戎相见,在这象征着神族至高传承的天权正殿,打得天崩地裂,你死我活。
他用了最禁忌的方式,透支了一切,将自己逼上了绝路。而白夜,他的父君,看他的眼神只有冰冷杀意,以及被他击退后愈发深沉的凛冽。
拯救?改变?
他连自己都救不了。
连下一刻是否还能站着都未可知。
无颂暂缓了攻势,微微垂下头。瀑布般倾泻的银发反射着虚假的月光,悯生剑尖处有血珠缓缓滴落。他试图弄懂这一切究竟是从哪里开始错起——
可他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十二年的生命中,大半在病榻上度过,小半在孤独与冷眼中挣扎。母亲的爱是真实的,却也是短暂而哀伤的。魔帝的忽视与怨怼是常态。他习惯了疼痛与喘息,习惯了独自吞咽血泪,习惯了用伪装的笑容来应对一切。
他以为自己足够坚韧,足够清醒,知道自己要走的路。
可直到此刻,短暂的站在力量巅峰,面对注定陨落的终局,他才茫然地发现,原来自己……什么都不懂。
不懂人心,不懂世情,不懂……为何血脉相连,却比仇敌更狠。
“……”
一滴晶莹剔透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悄然滑落。
沿着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颊,缓缓蜿蜒,在下颌处凝聚。然后无声地坠落,消散在周身萦绕的灰蒙蒙因果之弦中。
一滴,又一滴。
就这样平静漠然地流淌下来。
无颂自己并未察觉。直到冰凉的泪痕划过脸颊,带来了一丝微弱的触感时,那双蓝灰色的眼眸才轻轻眨动了一下。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为什么哭?
疼?身上的伤早已麻木。
怕死?似乎也没有特别恐惧。
只是,好难过。
心里空落落的,破了好大一个口子,呼呼的漏着风。
像是最珍视的琉璃盏终于还是摔碎了,而他甚至没看清是怎么摔的,就只剩下满地的碎片和掌心被划破的刺痛。
“算了。”
无颂低声自语,声音嘶哑微弱,几不可闻。
“不想打了……”
“没力气了。”
“也…没有意义。”
如果生命只剩下最后一点点,他才不要那么傻,全用来做无意义的拼杀,那多划不来。
他不再悬浮,身形缓缓落地,踏在布满裂痕、几乎找不到完整石板的殿基之上。他没去看不远处众神的身影,只是向着白夜,又迈出了一步。
无颂想,既然要死了,是不是可以任性一点?
白夜自然也看到了这崽子无声落泪的模样,也注意到他靠近的举动,心中杀意与冷意更盛,诛邪金光吞吐,蓄势待发。
这难保不是在耍什么花招。
无颂似乎没有察觉白夜的变化,握着悯生剑,再次向白夜斩去。白夜眼神一厉,神剑绽放光华,正面迎上!
“铛——!”
双剑再次交击!巨响轰鸣,能量狂潮席卷!
这一次白夜只是身形微晃,便立即稳住。
而无颂却是闷哼一声,脚下踉跄,再次后退数步,以剑拄地,才勉强稳住没有倒下。
高下之势,隐隐逆转。
白发少年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那被香粉和口脂勉强修饰过的脸色,此刻已惨白如金纸,毫无人色。唇上的青紫色再次弥漫上来,甚至比之前更重。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与无数细密裂痕中流出的鲜血混在一起。
他看起来狼狈极了,也虚弱极了。再也没有刚开始那般疯狂强大。
白夜持剑而立,并未立刻追击。他只是冷冷地看着不远处那个摇摇欲坠的少年,鎏金色的眼眸中,杀意与冰冷交织,还有那属于胜利者的漠然。
该结束了。
这荒唐的、大逆不道的闹剧,该结束了。
无颂低着头,看着自己杵在地上的悯生剑,剑身上沾染着自己的血,漆黑的剑身映不出任何倒影。
提不起剑,没力气了……
他索性松手,悯生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重新化作乌木簪,盘回无颂发间。
这个举动让白夜眉头微挑,眼中警惕之色却未减。
放弃兵器,是彻底力竭,还是说要重新用那诡异的弦线?
白夜所猜不错,无颂果然重新捧回命轮,高天之上虚假明月光华大放,时空同步静止。
“以我之血,唤彼之因。”
“以我之魂,牵彼之果。”
无颂低声念诵,声音嘶哑破碎。每念出一个字,他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气息就衰弱一截,自指尖始,延伸出的血红色的因果之弦愈发凝实——
“缚!”
最后一声低喝,他双手猛地向下一按!
嗡——!
那数根红线骤然绷紧!另一端,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白夜的周身,直接锁定了白夜与无颂之间血脉相连的羁绊。
以自身为锚点,以血脉因果为锁链,强行束缚对方。除非彻底斩断他们之间的血缘,否则在一定时间内,被束缚者的力量运转、行动能力,都将受到施术者的极大影响与制约!
白夜在因果之弦及体的瞬间,脸色终于变了。
“混账!尔敢!”
白夜又惊又怒,厉喝一声,周身神光爆涌,试图震断这诡异的束缚。然而此弦绝非蛮力可破开,越是催动神力挣扎,反噬与束缚就越强,自身神力的滞涩感也越明显。
而对面,无颂的状态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恶化,口中鲜血狂涌,身体颤抖如同风中残烛,显然也在承受着巨大的反噬。可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却死死地盯着他,里面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与决绝!
他在拼命!
用最后的力量,用同归于尽的方式,只为暂时制住他!
白夜看出来了,这孽子已是真正的强弩之末,这束缚看似厉害,但也绝对撑不了多久。
最多几十息,或许更短,就会因为施术者的彻底崩溃而自行瓦解。他只需要稳住,暂时不强行突破,节省力量,等待那一刻的到来。然后,给予致命一击。
无颂自然知道白夜看穿了他的虚实,但他不在乎了。
他咳着血,大口大口喘息着,用尽最后的力气,维持着因果之弦的束缚。然后极其艰难地朝着被暂时定在原地、行动严重受限的白夜走了过去。
距离很近,不过七八步。
可对此刻的无颂来说,却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他那十二年的幻想与虚妄。
步伐很慢很艰难,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身体摇晃得厉害,仿佛随时会扑倒。
身上碎瓷般的伤痕不断涌出鲜血,滴答滴答在光洁的玉石上拖曳出长长血痕。无颂脸色惨白如鬼,唇色青紫骇人,唯有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翻涌着白夜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终于啊,终于。
不再是隔着高台遥遥相望,此刻他们仅有一步之遥。
很近。
近到能清晰地看到白夜眼中冰冷的杀意与审视,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磅礴浩瀚的神威,能闻到…
他微微侧过头,小巧的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
他在嗅闻。
毕竟真身为小鸟,最擅长的就是辨别气味嘛。
无颂闭了闭眼,又睁开,灰蓝色的大眼睛里,掠过一丝近乎孩童般单纯的恍然,还有一种奇异的满足。他来神域之前一直在猜,这次终于知道啦。
原来,父君是这个味道。
干净,清冷。像是雪后初晴的松林,又像是高悬九天、亘古不变的星辰散发出的光辉气息。
和娘亲月姬身上那种带着暖意与甜香,偶尔夹杂着药草苦涩的味道,截然不同。
但又奇异地…不让人讨厌。
甚至,有点好闻。
嗯,记住了。好喜欢。
无颂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小小的弧度带着雀跃与欣喜。像是偷吃到糖的孩子,满足于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发现。
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白夜握着诛邪神剑的手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那柄此刻光华内敛、却依旧散发着无上威严的神剑之上。
小少年的目光很专注,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与欣赏。
剑身修长,线条流畅,通体晶莹如玉,内里仿佛有金色的光液在缓缓流淌,剑格与剑柄的造型古朴大气,带着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庄严美感。
若他没记错,这柄剑应该是诛邪。他没去想白夜特意用诛邪来杀他是为什么,只是简单的欣赏。
确实……和娘亲说的一样好看。
无颂歪歪头,又否定自己。不,比娘亲描述的,还要好看。
月姬说起这柄剑时,眼睛总是亮亮的。她说,白夜的剑,是这世上最干净、最漂亮的剑,像他这个人一样。
无颂以前无法想象。现在亲眼看到了,觉得娘亲说得对。
只可惜他学艺不精,没能逼出父君的昭明。
大概是没机会看到啦。
最后无颂努力仰起头,因为身高差距,他甚至需要踮起脚,才能看清白夜的脸。
那张脸……
无颂看得有些出神。
尽管曾经在净善宫惊鸿一瞥,尽管在大殿之上远远望过,但真的离近了才能感受到,这张脸,俊美得确实不似常人。
既有属于神祇的高华圣洁,又有一种属于男性的、充满力量和侵略性的俊朗,真真怪不得娘亲会那样痴迷。那双曾经让他渴求和自卑的鎏金色双瞳,正低垂着眼睫,毫无感情的回视着他。
像两枚小太阳。
父君父君,你好漂亮哦。
无颂心里,忽然冒出一点小小的、近乎幼稚的满足。
至少以后再回魔族,不会有人说,他连自己父君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了。
他见过他,也很近地看过他了。
样子也记住了哦。
这个念头升起的同时,无颂感觉到,体内最后一丝借来的神力,也即将消耗殆尽。那维系着因果之弦的力量,如同风中残烛,摇曳欲灭。
时间……不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尽管这个动作让他肺叶如同刀割,眼前更是阵阵发黑。
然后,他用尽最后残存的力量的全部,连同自己魂魄深处最后一点清明与力气,全部灌注进了那几根连接着他与白夜的因果之弦中!
“定!”
因果之弦剧烈震颤,血红色光芒瞬间炽亮到极致。
白夜身体猛地一僵!这一次的束缚,比之前强烈了十倍不止,不仅神力被彻底压制,连身体也仿佛被无形的枷锁牢牢锁住,除了眼珠还能转动,竟连一根手指都难以抬起。
这孽子,竟在最后关头强行定住他,他想做什么?!
白夜心中警铃大作,鎏金色的眼眸中杀意暴涨,疯狂催动神力,冲击着这骤然加强的束缚。
他能感觉到,这束缚虽然强大,却如同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正在以恐怖的速度消耗、崩解!最多……几十息,不,可能只有二三十息!
无颂在吼出那个“定”字之后,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最后一丝力气,眼前彻底被黑暗吞没,耳中嗡鸣如雷,四肢百骸传来碎裂般的剧痛与极致的冰冷。
他知道,自己已经到极限了。借来的力量,彻底用尽了。
因果之弦大概还能维持最后三十息。
他什么都看不清了,瞳孔已然涣散,只能模糊地感觉到前方那道高大的、散发着冰冷气息与星辰味道的身影。
他摇摇晃晃地,向前迈了最后一步。
身体彻底失去了平衡,用尽最后一点本能的方向感,和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渴望……
他扑向了那道身影。
扑入了一个带着清冷星辰气息、却又异常坚实的怀抱。
白夜的怀抱。
这几章真的是最开始这篇小说的饺子醋……怎么说呢,我一直觉得无颂的形象是很复杂的,用虚张声势的嚣张掩饰内心深处的恐惧不安,实际上小颂鸟就是很卑微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是不该存在的错误,但是月姬的教导又让他拥有了谁都没办法折断的脊梁,矛盾啊矛盾。
而白夜他的所做所为都建立在绝对冷漠的神族秩序之上,他是规则的维护者,万年无情道的修行让他不会有太大的情感波动,对他来说,剑侍真的已经算是法外开恩,已经算是把无颂纳入保护范围,所以看到无颂不但不接受还骂他混蛋的时候神君大人才会那么生气,父子二人理解的剑侍是有区别的,小颂鸟有点误会啦。
颂颂小殿下很小的时候就朝着月姬口中的白夜学习,他的神族术法都来源于月姬的口述,这次颂颂小殿下终于能真真正正的抱到父君,而不是虚幻的影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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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祭我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