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来讲,无颂对于他是否能通过那道象征着血统与正道的神族大门,还真没把握。
倒不是因为他的神族血脉不够格,小少年撇撇嘴,要论等阶,他那便宜父君的血可谓是天上地下独一份的纯粹,只是他担心娘亲传给他的那半魔血,万一引动了那大门的防御机制,那十个无颂也不够这门反弹的。
无颂捂着身黑斗篷,眼珠子朝着那只被大门拍出来的小妖,哦,混了点神血的小妖转了转,又盯回大门,长长叹口气。
瞧瞧,瞧瞧,又一个不自量力的,那神族有什么好。
他站起身,轻轻咳了两声。
年仅十二岁的小少年唇色是骇人的青紫,他的心肺从生下来的时候就烂透了,能像现在这样平稳的喘气已经是老天保佑,对无颂而言,今天这肺已经相当给面子了,所以这神界大门,他过也得过,不过也得过。
他可不想刚立下豪言壮语拯救苍生,结果第一步就被拒之门外。
想起半年前第一次觉醒本命神器命轮时,所窥探到的天机,无颂不禁打了个寒颤。
虽说一直生活在魔域,但自小被月姬娘亲养的根正苗红,披着魔族的皮干着神族的事。无颂小朋友觉得,这个世界还是有一点点好的,如果十年以后三界生灵涂炭,便宜父君也为苍生献祭,那么他愿意去改变一下这个有点糟糕的未来。
当然当然,第一步还是要先去便宜父君身边,最好能混个徒弟当当,留在他身边帮他。
他可不是为了白夜,无颂轻哼一声,他只是不想看到三界造此大劫,顺手救下便宜父君而已。
那头霜白色的长发被无颂草率的盘起,灰蓝眼眸亮晶晶的。他伸出两只瘦的和鸡爪子没什么区别的手,快速的掐了几个诀,身上属于魔族的气息便被隐藏,又仔细整理了一下那身宽大的黑斗篷,带上兜帽,昂首挺胸迈向界壁大门,那架势让旁边的小妖看的是目瞪口呆。
那是只小蛇精,他虽然没能进入神界,但是早早就看到了柱子旁边蹲着的一小团,心里很是不屑。
蛇精眼睛不大,看的倒是仔细,这小玩意一身驳杂血脉,脸色白的和死人没两样,更别提偶尔还咳得厉害,就这要能进神界,他今天就把尾巴咬掉,不当蛇了。
他捅捅旁边一起来碰碰运气的狐狸精,窃窃私语,
“看到没,那副死人样,也想跨过界壁?”
“这看着不像还活着的样子啊。”
狐狸精舔舔嘴角,他已经化形修了千年,结果这次仍被壁垒拦下,心中正是憋闷,“长得倒是好看,要是死在这里本仙倒是愿意给他收个尸。”
无颂坏的是肺又不是耳朵,自然听的一清二楚,他回过身望向两只小妖精,笑的邪性,他开口:
“那便劳烦狐狸哥哥,我想要阴沉木的棺椁。”
那狐狸精抖抖耳朵,不说话了。
无颂心中哼了一声,顶着众多精怪诡异的目光,还颇有闲情逸致的点头致意,学着他娘亲口中便宜父君的样子,把自己装成神君视察,只可惜个子太矮,生生少去半截气势。
界壁如水,无颂一脚跨进去——
神族大典,向来是三界盛事。
此次界壁面向三界开放,只要能进入神域大门,无论你是修炼成精,已有神魂的妖,还是得道修仙,长生百年的人族修道者,都有资格参加大典,只要在试炼中取得名次,拜在随便哪名神君手下,都是一步登天,故而这千年一次的盛会向来备受关注。
此时已是晨光初透,神域外围的接引台上已聚集了数千人。他们来自三界各处,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道巍峨耸立、笼罩在金色光晕中的天门——那是通往神域内层的唯一入口。
人群中,一个披着宽大黑色斗篷的娇小身影静静立着。
无颂闭了闭眼。
肺腑里熟悉的灼痛正细细密密地蔓延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要把冰渣子吸进胸腔,冰冷刺痛。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拢进袖中,指尖轻轻按在心口,默默祈祷这幅破烂身体再给点面子。
“安静!”
接引台上空,一道恢弘的声音如洪钟般荡开。身着银甲的神将凌空而立,目光扫过下方众少年,仔细阐述着大典的规则。
无颂哪哪都疼,听的不甚真切,正昏昏沉沉之际,身边突兀伸过来一只干净的手掌,上面一颗泛着金光的雪白丹药正咕噜噜的转。
无颂抬眸。
那是一个不大的小少年,看着和自己差不多大,穿着一身简洁但布料上乘的青袍,棕色的长发打着微卷,清澈透亮的琥珀色眼瞳里倒映着狼狈的自己,此时正关切地望着他。
“你还好吗?”
清脆嗓音在耳畔炸开,无颂很久没听过这么近的声音,没忍住退了两步,又被另一只手扶稳,
“你在发抖,这是我爹爹炼的丹药,说不定能对你的伤势有用。”
嚯,好家伙自来熟。
他有些不自然地开口,“多谢。”
“不谢不谢,我是浮笙,”那少年显然心很大,他抬头望向高耸的天门,语气不忿,“这大典也真是不近人情,远来是客,怎么着也该歇上一天再举办,这么赶也不知道要干嘛。”
无颂把丹药扔进储物袋,想了想还是没敢吃。
这倒不怪无颂,毕竟要是你曾经吃了别人给的食物后,捂着肚子打上三天滚儿,你也不敢吃。
可是确实很疼……
无颂心底埋怨着,怎么想都是那便宜父君的错。要不是他,自己怎么会冒险来到神域,又怪自己的本命神器,好的不看坏的看,净帮倒忙。
生活不易,无颂叹气。
还没等他回想完,天门金光大盛。
众人依次上前,将手按在天门旁的感应石上。若是身负神血或修炼出神魂,哪怕只有稀薄一丝,感应石便会亮起相应光芒,天门便会开启一道缝隙容人通过。若无,任凭你是大罗金仙转世,也进不去这道门。
这是神族千万年来的规矩。
界壁的开放只提供给三界一个进入神域的机会,真正想参加拜师大典,还得看这道天门。
无颂在心中冷笑,不愧是自诩为正统和高贵的神族,就是规矩多不一样。但他没有任何表现,只乖顺的站在队伍里,听着身边的浮笙叨叨。
队伍缓缓前进。
不断有光芒亮起,少年们或紧张或兴奋地踏入天门。也有少数几人手按上去,感应石毫无反应,在神将冰冷的注视下黯然退场。
无颂排在队伍中段,青紫色的唇瓣微微张开,显然是呼吸困难。
快了。
他在心里默数。前面还有十七个人。十六,十五。
近乡情更怯,说不紧张肯定是假的。
无颂想大概白夜是不知道他能活到十二岁,也不知道这样草率地出现算不算诈尸。如果他真能见到白夜,第一句话要说些什么才好呢?
您好,尊贵伟大的神君阁下,我是您遗弃了十二年的亲儿子?
我拼上半条命为您窥探到您的生死大劫,您要死了,我特意来救您?
要不要试着相信我一下,我真的能为您预测天机哦——
他把自己逗乐了。
如果这么说怕不是当场就会被白夜就地格杀,明年的那天坟头草都能窜起三丈高。不对,大概会死无全尸,哭坟都找不到地方。
终于轮到他了。
无颂上前,伸出右手。斗篷袖口滑落一截,露出苍白的手腕和同样泛着青紫的指尖。他将手掌按在感应石上——
嗡!
感应石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那光芒之纯粹,竟将先前所有少年的光芒都压了下去,整个接引台被金光照亮,连天空中的云层都染上了一层辉煌色泽。
“这……”神将瞳孔一缩。
台下众人哗然。
“好精纯的神血!”
“莫非是神族某位大人的子嗣?”
“可没听说过哪位少君要来啊……”
无颂在金光中收回手,看上去面色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几乎控制不住体内另一半魔族血脉的反噬,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他自己也没想到动静会这么大,其实心虚的不行,装的和没事人一样。身边的浮笙把嘴巴张成o形,指着他说不出话,绕着他来来回回打量,最后撞撞他的肩膀。
“行啊你这家伙!你到底是哪位神君的嫡系后裔,我怎么从没听说过你!”
无颂没搭话,心里想你要是知道了那准保你吓死。他摇摇头,示意天门已开,他迈步,踏入那片金色的光晕之中。
-
水镜之外
上神域内域,悬空殿。
这座宫殿悬浮于云海之上,以白玉为基,琉璃为瓦,檐角悬挂着千年不响的青铜风铃。殿内开阔,正中悬浮着一面巨大的水镜,镜面波光粼粼,正映出接引台上的景象。
水镜前,数十道身影或坐或立。
坐在最上首三位玉座上的,是神族如今地位最尊崇的三位神君。左边摇着折扇风流倜傥那位唤作青霖,又被人称为老妈子,有事儿找他准没错;右边那个仙风道骨摸胡子的老头则是玄胤,最是恪守礼节。
而正中那位,则是三界最想嫁之榜首。
墨发如瀑,只以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着一身素白长袍,衣摆绣着暗金色的流云纹,那张脸——饶是在场众神早已见过千百回,每次看去仍会有一瞬的失神。
俊美似神祇,这话用在他身上不是比喻。
白夜神君。
神族战神,三界唯一无情道巅峰,执掌上神域,亦是如今神族实质上的领袖。他斜斜靠坐着,支着头垂眸看向水镜,鎏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潭冻结的黄金。
他身后坐着一人,面若桃花眼若秋水,是典型的男生女相,那双和白夜如出一辙的鎏金色眼瞳此时正不耐烦地盯着水镜,若不是白夜是他小叔叔,他早就逃之夭夭,谁还来这里看无聊的拜师大典。
他扣扣小几,心腹侍从立刻了然,悄摸儿送上一盘小点心。玄珏小心地拈起一块咬了一口,抬眼一看白夜不知何时坐直了身体。
玄珏感觉要糟。
他知道自己前些天修炼出了岔子,小叔叔本就很生气,现在还偷吃超了份额的点心,玄珏心下一凉。
他扬起讨好的笑,拽着白夜的袍子又把注意力转移到水镜上:“小叔叔你看,那个穿黑袍的,裹得严严实实,神神秘秘的。”
下首坐着和玄珏关系不错的琼华元君,女子笑的温婉,接过玄珏的话头:“小殿下看的仔细。”
“琼华,你倒是护着他。”
白夜喝口茶,语气不咸不淡,“怎么,你很有兴趣?”
玄珏对着琼华吐吐舌头,不敢再说了。
白夜的目光掠过水镜中那个黑袍少年,没有任何停留。于他而言,这些参选者都无甚区别,不过是千万年来无数想要拜入神族门下的生灵之一,能走到最后的寥寥无几,能入他眼的更是凤毛麟角。
至于那少年身上异常精纯的神血……
白夜眸色微深。
神血浓度高者并非没有,神族内部一些古老血脉的后裔偶尔也会流落在外。
应是……不值得在意罢。
第一次在这里写文,希望大家喜欢! 这是白夜学习如何当一个父亲的故事,也是无颂学习怎么去当一个孩子的故事,希望大家喜欢父子两个的小故事o(≧v≦)o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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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入界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