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并肩闲看一庭花

我倚着桌沿支着头,望着窗外出神。目光越过院内院墙,落在墙上的小鸟身上。昨夜种种,又慢慢在脑海里浮现。

“姑娘……”素心将书册搁在案上,带着几分担忧,悄悄抬眼瞟了瞟我的神色。

我回过神,抬手扶额,翻开书册。那个人……偏生挥之不去,无端扰得我心神不宁。

这一日我始终心不在焉,思绪动辄就飘到了九霄之外,真是多亏那女子的功劳。

又是一夜辗转难眠,我刚打发走了素心,正欲踏出院落,想着再去大园里逛逛。

只是睡不着散心而已,没有旁的目的。

提着裙摆刚迈过门槛,右肩忽然被人轻轻一点。我浑身一颤,干脆直接跳出院门,立刻回头看向院内。

那女子正站在院门内,乖巧地冲我笑着,朝我挥挥手。

“这么晚了,姑娘要去哪里?”

是昨夜的女子。怎么会?她怎么寻到我的院子里的?真是个捉摸不透的女子。

“你……你……”

“什么?想问为何我会出现在此处?”她没着急回答,反倒是拉住我的衣袖,将我拉回院子里,悠然走向院中小亭,示意我同她坐下,“昨日我不是说了吗,下次再见。”

“……”

倒真是个言而有信的人。

她好像并不打算等我做出什么反应,转头环顾这座院落,感叹道:“又是夏雪草啊……旁的院子也都是吗?”

我摇摇头。平日里除了去请安或去账房,我也不会随意去别人的院子,不大敢,也不想。

“我没怎么去过别的院子,不过去给长辈请安的时候倒是在他们院子里也见过。”

女子听到后一挑眉:“姑娘当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自家宅子都不肯好好看一看?”

我摇摇头不愿同她争辩,换了个话题,反问她叫什么名字。

“不系,你唤我不系就好,若是愿意,叫我不系姐姐也行,毕竟我肯定是要大上你四五岁的。”

“不系?”

她闻言点点头,神色看上很是轻快。

不系?这名字像是随口编来糊弄人的。

“不系?不系什么?你同我认真些。”我蹙蹙眉,心底有些不悦。我不喜欢这种感觉,抓不到手,也落不到实处。

“不系啊,不系什么都好。我很认真的,这名字对我的意义可非同一般呢。”

“你呢?礼尚往来,姑娘叫什么名字?”

“归晚。”

“好听,我喜欢。”

闻罢我下意识想问为什么喜欢,回忆到昨日她的话,我撇撇嘴,没再继续下去。我想起她昨晚说是来府上办正事的,所以我又好奇问她:“不系姐姐,你昨日说来府上是来办正事的,办完了吗?”

说这话时,我想着要亲近一点,让她好告诉我答案,尽管万般不愿,我还是叫了她姐姐。

不系的琥珀色眼眸笑意更满,“正办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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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初遇那一夜之后,不系夜夜都会来到我的院子中,陪我闲坐闲谈。

许是我年纪小,也许我是太过寂寞,难得遇上一个让我感到放松、还每夜都来同我聊天的人,我竟在不知不觉间,同她道出许多心事。她总是耐心倾听着,时而轻声附和,时而饶有兴致地追问。我也喜欢听她说话,凝望着她的琥珀色眼眸,听她讲着她眼中的世界。那些故事比说书先生讲得更生动,比话本子更鲜活,全是我从未踏足、从未见过的风物。

于是,我原本如死水一般的庭院生活多了一丝波澜。我竟开始日日盼着夜里她的到来,盼着今夜她会给我带些什么小玩意儿,讲点什么新故事,再多靠近她一点,触摸到她的天地。

今夜她来时,带了只草编的小鸟,很丑,说是跟街边小孩子们学来的手艺。我坐在她身边,低着头反复摩挲着这只模样拙丑的小鸟,同她说着过往旧事。

“我倒是好奇了,究竟是何等女子,能叫你这般念念不忘?”不系的目光似乎一直落在我身上,我一心都扑在这只小鸟上,并未过多在意。

她见我看的入神,忽然伸手一把抓走了我的小鸟,站起身将小鸟高高举在头顶。她本就高上我许多,又是习武之人,我哪里抢得过?我不愿多挣扎,只扒着她的肩头踮脚跳了三两下,终究够不到,那就不抢了,索性重新坐了下来。

不系低低笑出声,随之也坐下来,手里仍捏着小鸟,侧首静静望着我。

“所以,那个叫你魂牵梦绕的女子,到底叫什么名字?”

“她啊……叫怜香。”

“怜香……惜玉?倒也是个好听的名字。”

“哼哼,是吧?还是不系姐姐懂我!”我一把夺回我的小鸟,眉眼间颇有几分得意,话音未落,便歪着头往她肩上靠去,“这名字可是我亲自取的,当初我第一眼见到她,心底立刻就浮起这四字,便给了她这两个。”

她轻轻推了推我,我不肯挪开,像个贪恋温存的孩童,反倒又往她怀里蹭了蹭。她见我如此赖着,无奈一笑,终究随我去了

她垂眸注视着我,轻声道:“瞧你这自得的样子。我看,以后你若把这腹中胎儿生下,要是个女娃娃,就叫惜玉好了。”

我听罢,一下坐起身子,拍手称好:“诶,你同我想到一块去了。”我抬手轻轻抚上已经隆起的小腹,“我猜,这应当就是个女娃娃。”

“这般笃定?可是找人专门瞧过了?”

“没有,不过大概就是了。”我没有多说,只想到凤仙之前那般模样,若我怀的能是个男娃娃,她现在也不会这样轻松。

“对了,上次你带来的那鳝鱼包子好好吃,我还想吃。”

前日夜里不系带了一盒包子来,说是从夜市顺道给我带的。我起初并不大看得上,后来看她吃了一个,又拿起一个喂到我唇边,我才勉强张口尝了一尝。不料这包子不仅外皮松软,内里鳝鱼肉也软嫩鲜美的很,正对我的胃口。

“好办,明天晚上我带你去夜市,吃一口热乎的。”她毫不犹豫就说出了这句话。

“?”我怔了怔,在心底反复咀嚼,“你认真的?你说说,你叫我怎么出去?”

她眉眼明亮,漾开轻快笑意,伸手将我重新揽回身侧:“还能怎么出去?带你出去啊。飞出去。”

我定定望着她的眼睛,盯了许久。

“你要怎么带我飞出去啊?”

“抱着你飞出去。”

“喂,你不考量考量一下我的身子?”

“这有什么?”她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我的小腹上,“放心,摔不坏,摔坏了我赔你就是了。”

我一时哑然,竟不知该先气还是先笑。这怎么能赔呢,不系这家伙又在说胡话了。她总这样,每每都跟醉酒了般,算了,我才不与她计较,且看她明日如何兑现诺言罢。

我当然不会怀疑她的话是随口诓我,因为她是个说下次再见就真的会下次再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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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应付过慕容昱送来的东西后,我便独自在房中对镜簪花,换上一身新做的粉紫色衣裳,又叫素心给我梳了个新发髻。

收拾妥当,便斜倚在榻上。一时翻几页书,一时拿起那只草编小鸟把玩,偶尔起身来回踱步。

……怎么过得这样慢?今日的事情怎会如此之少?

不知是什么软软戳了戳我的脸颊,我才缓缓醒转。睁开眼,便瞧见眼前蹲着一个人。

已是夜晚,烛火摇曳,映着蹲在榻前的不系。

今夜的她与以往大不相同,那半长不短的头发依旧随意束着,只是她穿了一身烟青色的衣裙,不仅施了脂粉、点了花钿,还添了些首饰。

“不系?”我迷迷糊糊地唤了一声,轻声确认着。

“喂,睡得这样沉,还走不走了?”

我撑起身子坐起,她伸手扶着我起身。

待她站起,一身装扮便尽数落入我的眼底。平日见惯了她一身玄衣,来去皆在夜色之中,今日骤然见她换了浅色衣裙,倒着实稀罕。

“怎么了?好看吗?”

浅色衣裙衬着她英气的眉眼,柔中带刚,别有一番风韵。

“好看。非常好看。”我仔仔细细上下打量了她好几番,末了,目光又落在她的发间,“只是为何还是随便扎着头发,是没来得及打理吗?”

我头一回见她这般局促。她避开我的视线,望向一旁烧得正旺的烛火,声音低低:“唔……我,我不会梳头。”

我一下就笑出了声。往日总见她潇洒无拘,仿佛万事皆能办妥,竟也有这般手足无措的时候。

“那你从小到大,都是随便一束便罢了?”

“那倒不能,小时候是家里丫鬟给我梳,后来离家,也没琢磨过这种事。”

“看不出来,我们不系姐姐原也是个千金大小姐呢,连最简单发髻都不会?”我哪能放过这样的她,半步也不退让,忙不迭地打趣她。

“……”

她耳尖微红,张了张口又合上,欲言又止,只催促道:“快点啦,走不走?”

“走走走……”我下榻穿鞋,拉着她的手带到我的妆台前,按着她坐下,捧住她的脸转向铜镜,望着铜镜里她乖巧懵懂端坐的模样,然后抬手解开她的发绳。

“你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自然是替姐姐你梳头了。”我拿出木梳,一点点梳顺她的发丝,又从妆奁里翻找许久,挑出一支样式简单的缠枝错银簪。可不系的头发偏生不长,上手才觉出几分为难。

“你这头发,莫非还时常修短?”从初见她我便心存疑惑。这样长短的发丝,我甚少见过。

“嗯……早些年不懂事自己剪了,往后也就如此了,不过,对我而言,倒也方便。”她说得轻描淡写,全然不以为意。

我没再多过问,垂眸专心摆弄着手中青丝,折腾许久,才挽出一个简单的样式,最后对着镜子,替她簪上簪子。

“好了,你看,是不是很妥当?”

我看着镜里的她,指尖不觉反复摩挲簪子,似乎欢喜得紧。我又思量着时间,问道:“如今几时了,不会太晚了吧。”

不系站起身来,拉着我就往屋外走,回头朝我一笑:“不晚不晚,什么时候都不晚。”

昨日她说要抱着我飞出去,今晚便真抱着我飞檐走壁,飞出了府。她伸手刚要抱我时,我心里还有些发怵。一来是担心我身怀数月,身子沉重;二来么……对出府一事,我终究是有些忧虑。

可转念一想,只此一回,过后便归。我松了心神,任由她抱着我跃入夜色,飞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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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市人声鼎沸,熙熙攘攘的人群让我觉得新鲜不已。自怜香离开之后,我便再也不曾置身于这样热闹的场合,即便有人相邀,也都提不起半分兴致。

不系牵着我的手,将我牢牢护在身侧,带着我直奔那家包子铺。老板是个和蔼的中年男子,待人热忱。刚出炉的鳝鱼馅包子还冒着腾腾热气,烫得我直吸气,却仍忍不住接连咬上几口。

我们走过一盏盏花灯,穿过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她带着我尝了各样小吃,还寻了一处摊子看皮影戏。

途中,还碰到了先前教不系编草鸟的几个孩子。他们一见不系,便都叽叽喳喳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问着什么,隐约听见他们在问不系,那人可喜欢这小鸟?

我听得好奇,也凑过去瞧热闹。孩子们见我感兴趣,问我想编什么。我想起先前那只小鸟,又想起院中的夏雪草。

“那就编一朵小花吧。”

我对自己的手艺向来颇为自得。跟着这几个心灵手巧、热情得很的孩子学了几下,竟也能举一反三,没多久便编出了一朵形似夏雪草的小花。

小孩们将我夸得天花乱坠,一口一个姐姐好厉害,姐姐简直是织女下凡人美心善手还巧云云,倒叫我有些不好意思,脸颊都微微发起热来。可转眼间,我又得意起来,将那朵小花递到不系眼前:“瞧见没?本姑娘的手艺!”

不系笑着应和,捧场得很,恨不得将我捧上神坛。我被她逗得愈发得意,待闹够了,我就捏着小花,抬手将那朵小花别在不系的耳后。

不系怔了怔,闭上眼,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睁开了眼,那琥珀色的眼眸温柔又缱绻,笑道:“多谢姑娘怜爱。”

我笑吟吟地拉着她,同那几个又闹腾起来的孩子们道了别,继续逛这夜市。

待腹中饱足,兴致也尽了,我们才落座在一家酒楼里。她饮着一杯酒,我捧着一盏茶,不系把酒壶霸占得牢牢的,半滴也不肯让我沾上。

“怎么样,今晚开心吗?明晚还要出来吗?”

今夜无疑是快活的。自从昨晚她许诺要带我出府去,笑意便一直搁在我的脸上,心底的甜意也不见减淡半分。

我先点头,又轻轻摇了摇头,抿了一口茶:“当然开心,可若明日真叫我再来玩一趟,只怕我这身子也吃不消了。”我苦笑几声,放下茶盏,“偶尔一次就好。”

她颔首,只道:“好吧,那往后,我就继续陪你窝在那一方小天地里闲谈吧……”

“今日你带我吃的那些,我都一一记下了。回头定要让府里的厨子也照着做上一做。”我仍在回味着今夜尝过的种种美味,兀的又想起一事,“还有,你带我吃的怎么都是我喜欢的,是不是太巧了?你从哪里知道的我的喜好?”

“喜好嘛,要么从你与我说过的话里,要么简单明了些,直接去打听一番就是了。”

“打听?去哪里打听?府上?你怎的如此大胆?若叫府上里的人看见你这生面孔打听着府中人的私事,岂不要擒了你,将你从府上赶出来?”

“你说得有道理。”她不紧不慢饮着酒,语气淡然,“那就是我就多多留心你平日里跟我说过的话,时常放在心上分析分析好了。你瞧瞧,我分析的合不合你心意?”

我瞧她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样,顿时没了追问下去的心思。想来再问下去,她也未必肯老实回答。

可即便如此,还是挡不住我对她的好奇,又开始问着其他的:“不系姐姐,你究竟是做什么的?我总觉你整日都好悠闲,仿佛什么事也没有。”

“原来我在你眼里竟是这般形象,倒叫我有些伤心了。不过你要记住了,喜欢着你的人,才是最‘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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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我喝了一盏茶,不系饮尽了一壶酒。

返程她依旧抱着我,踏空而归。从上往下望,慕容家的院落竟是如此之深。途中掠过一处小院,院内遍地盛放着夏雪草,这府中竟还有一处栽满夏雪草的院子呢,四下无人居住,唯有清冷月色落入其中,聊作照拂。

再往前,又路过了凤仙的院落。那时她屋里灯火还未熄,待走到近处,我竟还听见了慕容昱焦急无措地唤了一声“凤娘”。下一瞬凤娘就披着衣裳,掩着脸跑出了院门。

原来,慕容昱也有这般样子。

回到我的院中,不系轻轻落地,将我稳稳放下。她脸颊泛着薄红,许是酒喝多了。月下,看着素衣浅黛的她,一想着她一会还要独自离去,我不由得心生几分担忧:“你看着像是醉了,一个人回去当真无事吗?”

“脸红才不是喝醉了,我都走过那么多回了,现在才担心我是不是有点晚得过分了?”她再次跳上院墙,背对着我挥了挥手,带着那朵小草花离去,“早些歇息,下次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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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并肩闲看一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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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几许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