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葵的思维发散到一半，乐轩及时拉回了她不着边际的想象。
他将乐阮的身世娓娓道来。
乐阮是乐氏夫妇的老来得女，从出生起就受尽宠爱，但凡她喜欢的无一不满足。她本身也乖巧聪慧，唯有一件事情让他们家人担忧，乐阮非常嗜睡。
到了七岁时，乐阮嗜睡的程度已经达到了每天只清醒两个小时的地步。医生诊断出乐阮身体没有异常，然而她的意识极度虚弱。在社游耕耘半生，夫妻两人对人类意识的理解比普通研究者更深，他们知道乐阮的虚弱与神经发育无关，意识的虚弱是精神层面的定义，理论上意识完全能够脱离□□存在。
与其坐观女儿的意识困在身体里，逐渐沉眠，不如将她的意识引入一个能够被照顾的地方疗养，或许还能看她长大。
这是一个极度大胆冒险的想法，正如时度之前所说，社游根本不具备将人的意识和□□完全分离的技术。
但在乐阮连续沉睡三个月不再醒来时，他们联合了社游和宇宙中心研究院的顶尖实验室，真的这样做了。
乐阮的身体被封入特殊的睡眠舱，在她进入的那一刻，就冻结了生长的时间。
她的意识则被引入社游，那是个非常虚弱的意识体，即使研究者非常小心，她被一阵代码风吹了一下，就像青烟一样，消失不见了。
乐氏夫妇悲痛欲绝，坚信自己的女儿没有消散，只是在游戏里以没有凝聚的意识体的形态存在。但真要再找回她，好比天上摘星，水中捞月。
乐轩不是不心痛自己的妹妹，但要他像父母一样，投入剩下的生命在社游中盲目搜寻一缕代码，对他来说还是太疯狂的决定。
社游的服务器大得不可想象，让上万个引擎同时搜索，把社游的数据遍历一遍也要好几年。更别说，社游本身还是一个动态的世界。
自从父母决定进入社游，得知乐轩的态度后，他们觉得女儿更加可怜，一怒之下选择不联系这个儿子。乐轩几乎已经把自己视作早失去所有家人的孤家寡人。
“部长，你会保护好乐阮的意识吧？”青葵听完乐家的故事唏嘘不已。
“当然！”乐轩的语气斩钉截铁。
“那等乐阮的意识稳定了，我能去看望她吗？”
乐轩的回答十分温和友善，“欢迎你随时找她。乐阮的年龄大约和你一般大，我还担心怎么和她相处，你来了刚好她能多个朋友。”
他不知道，乐阮在游戏里根本没有长大，还是个十岁的小孩呢。
不过感受到乐轩的态度，青葵总算放下心，心情拨云见日，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乐阮的保护有了着落，时度和青葵也计划返回社游。
从上个空间出来后，终端的信号恢复正常，青葵总算收到了幼楠的消息。
他们之前在聊□□，青葵告诉他自己要上报空间异常，□□会不会被发现，害怕被社游查出有人代码异常，从而牵连到他。
幼楠信心十足地回复，他们不会查到□□，但还是约她见面，打算给钥匙再上一层防护。
之后，青葵就进入了乐阮的空间。后面幼楠又发来消息，提议陪她一起进空间找人，青葵当时信号被格式锁屏蔽，没有收到这条信息。
现在总算有时间聊天，她同幼楠跟进了第三个空间里的情况，约定了见面的时间地点，也把两人的谈话告诉了时度。
青葵在现实中没太多要处理的事情，从社游公司回家，就直接通过私人游戏舱登录了社游。时度则说晚些会到。
和幼楠的约定地点在影视区主楼外的一座小城区里，这里的混凝土建筑大多低矮，商铺里售卖着各种怀旧复古的电影专辑。他们在一栋六层楼房的楼顶碰面。
幼楠早就到了，坐在天台粗砺的围栏上，背靠生锈的铁栏杆，正出神地望着天空。他看到青葵从楼梯口的旧门冒头走出来，从围栏上跳下，欣然笑起来，“青葵。”
“你到得可真早。”
青葵伸展手臂走过去，手掌撑上石砌的楼围表面。围栏外是破旧的影视区边缘建筑，在阴沉的天幕下显出颓败的光景。但这种风格正是设计师们精心构建的，复古的氛围让许多玩家为之着迷。
十几年一起长大的情谊，两人已经熟到不需要寒暄，青葵拿出□□，幼楠默契地接过连接自己的终端，两人就此聊了番钥匙的操作。
将钥匙的隐蔽功能加强完，青葵问幼楠：“你真要一起去？”
她对幼楠的提议依然犹豫。只剩下最后一个空间，完全没必要三人出行，显得大动干戈似的，毕竟这场寻人旅途应该很快结束了。
况且她还担心。
“之前的空间虽然没什么致命的东西，但还是挺危险的。你的身体痊愈了吗？”
青葵的目光直直地看过来，上下扫视好像在说“就你这娇弱的身板”。
幼楠脸红了一瞬，“已经好了。”
青葵打量他脸上异常的红晕，将信将疑，“真的？不发烧了？”
幼楠于是急忙撩开自己的额发，可看着青葵，却忽然收回了急于证明自己健康的想法。
他盯着青葵，讷讷道：“我自己感觉不到体温高低。”
幼楠的瞳仁和头发一样，也是浅粟色，是没有任何攻击性的颜色，衬得他可怜的眼神像露水在颤动。
青葵不为所动，一副居高临下指教他的口气，“真是的，我早说你该做个评估意识体健康度的程序。”
可手背还是贴上了幼楠的额头。
幼楠呼吸变轻。
意识体边缘的触碰就好像两颗水滴的亲吻，界面在弹性地挤压、颤动、变形，却有一层透明的薄膜阻止它们交融。他疯狂地想象着自己意识体的破裂，破碎的代码张开裂口，露出可怕的獠牙，将她孱弱的、完全没有感知到危险的意识完全吞噬。
这些，都不能让她知道。
他现在只是她的朋友。
他知道用可怜的姿态换青葵的亲近，总会是屡屡得逞。
但是还不够，他还要更多，更多。
“你们在干什么？！”
楼顶的风中传来冰冷的呵问。
青葵扭头望去。
时度站在十米远的地方，背后破旧的房门“砰”地合拢。
什么干什么，当然是在关心病号啊。青葵撇撇嘴，放下手，“体温正常，但我不能肯定你的意识体健康啊。”
她转向时度，提高声音，“你处理完工作的事情了？”
“嗯。”时度走过来，面色依然不善，却在青葵开口前给自己前面的质问解释，“刚才看错了，以为你们在打架。”
非常鬼扯，她和幼楠怎么可能打架。从小到大，最多自己单方面欺负他，长大后大家更是只剩相亲相爱，她拿他当弟弟爱护的好吗。
青葵张口想吐槽，转念想到上次时度到他们的“基地”一游，她和幼楠的确是不欢而散，给他留下不合的印象也有可能。
她和稀泥地笑了笑，“好啦，没关系。”
误会解除，时度的语气友善了些，他礼貌地问候幼楠，伸出的右手却没得到回握的礼节。
幼楠自从时度出现就沉下了脸，他转向青葵，“他怎么还没离开社游？”
青葵没想到幼楠对时度的印象这么差，她告诉了时度，幼楠会来，却没通知幼楠，原因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天然默认了时度和自己一起行动。
但幼楠对他怀这么强的敌意可不太好。
青葵教训他，“你是不是对时度有什么误会？他现在不仅和我合作那个什么防沉迷项目，他是我最靠谱的队友，比你还靠谱。快叫哥！”
她勒令幼楠和时度握手。
幼楠阴沉地看了时度两秒，还是妥协了。
真是不省心的小孩。
青葵叹了口气。
反观时度，虽然能看出不开心，但还维持着成年人特有的商务体面，甚至还能勾起唇角。
时度似笑非笑。
三人就在这样微妙而略微尴尬的气氛中前往影视区的主建筑，结伴进入了最后一个科幻空间。
青葵眼前一黑。
她进入了一个漆黑密闭拥挤的地方。
漆黑是指伸手不见五指。
密闭指肺部吸入令人窒息的发霉一般的空气，她感觉自己缺氧，快喘不上气了。
拥挤——她的手撑在一面壁上，手感综合了光滑和粗糙，像是坑坑洼洼的塑料板。她努力撑着手腕，不然就要被挤得贴到面壁了。毫不意外，挤她的正是她的两个队友。
“幼楠？”
“时度？”
两个人都应了一声。
可见他们挤在一个多么狭小的空间里。
她开始沿着那面壁四处摸索，把另外两个人挤得够呛，可以确定这是个四四方方的盒子，顶上有盖子。
“你谨慎一点，别摸到钉子之类的东西……”时度的谨慎属性发作，青葵的手背碰到他的膝盖时，被他反手扣住。
青葵另一只手却已经顶开了一点盖子。
新鲜的空气和光亮顿时涌进来。
青葵从缝隙里瞄了一眼，马上缩了回去。
她闭了闭眼睛，不愿接受现实，“我知道我们穿成什么角色了，啊——”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9章 第 3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