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二少爷卖宅子的时候,只留下了一间土房子,在弄堂的最深处。
家仆都走完了,也只余下我与王婆。
到家后,王婆瞧着腿瘸的老爷与瞎眼的三少爷,鼻涕眼泪一齐都出来了。
我与二少爷看着王婆伤心欲绝,甚至无奈地扯起嘴角笑了笑。
三少爷回苏州时全程闭着眼,一言不发。我还以为他嗓子也坏了。
没想到将他安置在里屋后,他终于开口了,说:“你走么?”
我环顾四周,才发现他是在问我。
于是我说:“不走。”
三少爷就再也没说话了。
第二日我端着饭来喂他,他吃了两口,又问:“今天走么?”
我这才意识到,咱三少爷不会脑子坏了吧?
然后我又回答他:“不走。”
此后我每日来喂三少爷吃饭,他就问我走不走。他一天就只说这么一句话,接着就闭上嘴,继续躺着。
可这已经够好了,至少他还说话。
偶尔三少爷要如厕,他也不叫人,就一个人摸索着出去,常常摔得鼻青脸肿。
我发现后,只能守在门外边。
我不好去问他,也不能去扶他。我知道三少爷心里苦,眼睛瞎了,身子还被人糟蹋,他能活着就已经不错了。
要是我还去问——三少爷,想如厕吗?三少爷,需要我扶你去茅房吗?
我觉着咱三少爷当场就能死外边。
半月后,三少爷已经摸清了院子里的路,能精准地找到茅房与自己的床。
可惜,家里已经没钱了。
二少爷与我商量后,决定拿最后的银两去买些面粉回来。他有手艺,在家里做些馒头与包子,我就扛个箩筐,去外面卖。
这样一来,家里瘸腿的老爷与瞎眼的少爷都只能交给王婆照顾。
次日天一亮,我就扛着扁担,与二少爷出门了。
二少爷的包子是整条街上最香的,不一会儿就卖个精光。我与二少爷看着空空的箩筐,瞬时松了口气。
我们只挣几文钱,但至少可以活下来。
我和二少爷又去买了面粉,满头大汗地扛到家门口时,就撞上手足无措的王婆。
我们问她发生啥事儿了。
她说,三少爷不见了。
虽说一个瞎子跑不远,但他是三少爷啊。是长着一张俊脸,还又瞎又柔弱的宋昭堂。
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美人,谁见了不起贼心?
若是他又被哪家人劫了去,到时候要我拿钱,我就只能干瞪眼。
所幸,我还没出巷口就碰上了三少爷。我们住的院子实在是太偏僻,三少爷七转八拐地走了一大段路,才走到隔壁小巷子。
我看着三少爷小心翼翼的背影,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开口喊他。
三少爷眼睛看不见,却为了什么要摸着墙壁,一个人出门呢?
不过我明白,他是少爷,哪怕沦落街头,心里也是有一分傲气。他有自己的心事,我也不好打扰他。
于是我只能默默跟在他身后。
走着走着,我就发现三少爷衣摆脏了,袖口处也扯了一个大洞。我摸了摸自己身上的粗布衣,眼眶突然酸酸的。
我家三少爷以后只能穿这样的布料了。
不过三少爷穿啥都好看,这倒不用担心。
我正想着给三少爷量身长的事儿呢,三少爷的脚却卡进了砖缝里,“啪”一声摔倒了。
我惊了一下,下意识跑过去扶他。
三少爷是警惕的,他立刻甩开我的手,靠着墙壁坐起来,离我远远儿的。
怕成这样,也硬要出门么?
我叹口气,温声说:“三少爷,我是昭昭。你是要去见谁吗?为何不使唤人带你去?”
三少爷听见我的声音,脸瞬时冷了。
我不知道,他竟然这么讨厌我么?
看他这副表情,我也找不到话说了。
沉默的空当儿,三少爷开口了,声音沉得吓人:“你为什么不走?”
我瞧着他紧皱的眉头,生怕惹他不快,话都回得小心翼翼,说:“走了,去……哪儿呢?”
三少爷听后,微微抬头,面向我。
三少爷靠着墙坐,左腿支起,手便懒散地搭在上面。他衣裳半敞,嘴唇轻抿,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就这么静静地仰着头。
三少爷没有表情,可我总觉得他下一刻便要伸手将我搂进怀里。
我还是第一次俯身低头去看三少爷的脸。
于是我看傻了,竟问:“三少爷,你能瞧见我吗?”
不过我哪里是傻?我分明是蠢!蠢到直戳人家心窝子,哪壶不开还专提哪壶!
三少爷的表情仍是冷漠又疏离,他“嗯”了一声,说:“只看得一些轮廓。”
我大惊,立刻从他身前闪开,乖乖地蹲到他身侧。
可不能被三少爷发现我觊觎他的美色!
不过,三少爷出门是干什么呢?我到底是问还是不问?
正当我纠结时,三少爷叹口气,摆手说:“回吧。”
我蹦起来,说:“回……回哪儿?”
三少爷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将手递到我面前,道:“回家。”
我盯着三少爷修长的手,口水差点没兜住。我深吸一口气,又将自己的手在衣服上擦了三遍,才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指尖。
三少爷的手指很凉,触到时我不禁抖了一下。
想来,当初是三少爷将我领回宋家,如今却是我反过来牵着三少爷了。
三少爷又问我一遍:“你真不走么?”
我认真地答:“不走。”
我回头瞅了三少爷一眼,他仍然没有表情,但总算没那么苦。
自三少爷回来后,他便不再整日躺在屋里,甚至同我们一起在桌上吃饭。
不过因为三少爷看不见,他捏着筷子就只吃白米饭。
老爷与二少爷也不敢给他夹菜,全都巴巴地望着我。
明明我只是个丫鬟!
没法,我只好放下筷子,轻轻捧着三少爷的右手,将他的筷子落在盛菜的盘子边缘。
然后说:“三少爷,这是空心菜。”
我盯着三少爷的脸,等着他骂我,说不用我管他。
“谢谢。”他却这么说的。
语气平淡,没有情绪。
但我们都笑了。
自三少爷能自己吃饭后,我卖包子都兴高采烈。整条东大街,就属我的吆喝声最大。
但是,就算我喊破了嗓子,笑烂了脸,卖馒头与包子的钱也只够家里吃饭。
可是饭菜也都是素的,一个月下来,老爷脸都陷下去一个窝,更别说本来就生得白的三少爷,现在更是一点血色都见不着。
二少爷看着家里凄惨的模样,又去码头帮忙。
几天下来,二少爷揉面的手都在抖。
那晚我在旁边为他掌灯,借着昏黄的光都看清了二少爷手背上的伤痕。
我没想到自己的声音会带上哭腔:“二少爷,你的手疼么?”
二少爷侧过头看我,嘴角带笑,说:“没事儿,我可是你们的兄长,这点小伤可打不倒我。”
二少爷大我三岁,也只比三少爷早生一年,如今刚及冠,脸却沧桑了。
那晚我躺在草席上,盯着窗外圆圆的月亮,怎么都睡不着。
次日清晨,我照样去卖包子,却看着街上的女郎都成群结队,笑意盈盈。
一问才知,如今四月中旬,苏州最大的茶商李家,正招姑娘去采茶,一天下来,能有一两银子。
怪不得姑娘们满面春风,我听后也咧嘴笑了。
若运气好被选上,用不了半月,就能给家里买些肉,说不定还能给三少爷做一身新衣裳!
想到这儿,我也高高兴兴地跟着姑娘们去李家。
许是老天爷见我们实在太苦,选茶女的时候,李家的大郎君刚好路过,一眼就相中了我。
他说他认得我,是原先宋家的小丫鬟,整天跟在宋昭堂后面。
李大郎说我们宋家素来心善,现下落魄了,他愿意出二两银子雇我。
他说这话时,我眼睛都亮了!看吧,我就说宋家是好人,总有人会记得咱们的好。
我是很有眼力见的,当即跪在地上,叩谢他的大恩大德。
李大郎笑着扶我起身。
我拍拍灰就想跟着姑娘们一齐去采茶,哪料李大郎竟拉着我手腕不放了。
他抬起我的下巴,仔仔细细地将我看了一遍,嘴角勾起,眼睛狭长,道:“我以前就觉着你生得漂亮,单凭这张脸就能甩春香楼那些娘们两条街。”
我有些怕了,没忍住往后退了几步。
李大郎反而用力地将我扯进他怀里,他的手在我身上游走,唇靠在我耳边,说:“若你肯跟我睡,一次我给你十两银子。”
他这人有些抠搜。
我当初可是被三少爷花二十两买回宋家的呢!
于是我逮着他的手,狠狠地咬了一口。
等我到家时,天已经完全暗下来。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厨房点了灯。
我轻轻地关上院子的门,转身就瞧见王婆坐在门后。
王婆立刻站起身,拉起我的手就开始哭。她边哭边笑,又抹着眼泪,以为我真走了,再也不回来。
我问王婆三少爷呢?
王婆便说三少爷今儿吃了晌午,就回房里睡了。
我听后松口气,转而向厨房走去。
我是去认罪的。
李大郎气不过我咬他一口,喊来几个小厮将我按在地上。
他先是挥了几巴掌在我脸上,后又拿脚踢了几回。
本来就这么算了,我离开的时候却颤颤巍巍的,钱袋子掉了出来,遭李大郎捡去。
那钱袋子里虽没多少钱,却都是我今早卖包子得来的。我想都没想就跪在地上磕头,求李大郎将钱袋子还我。
他哪里是好人呢?
李大郎便又给了我一脚,使唤人将我丢了出去。
于是我就这么把钱搞丢了。
我丢了钱,明天大伙儿吃什么呢?
我站在厨房门口,迟迟不敢进去。我这次,是真的闯祸了。
若不是二少爷开门,我大抵能在外面站到天明。
二少爷先开口:“怎回得这么晚?”
又问:“吃饭了吗?”
我也不清楚应该先回答哪个问题,便摇摇头。二少爷见我这样,转身进厨房拿了两个包子给我。
我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牙齿碰到白菜馅儿时,眼泪居然掉了出来。
二少爷不知道我为什么哭,只是端来一盏灯,细细地将我看了一遍,说:“昭昭,你被别人打了么?”
我不敢看二少爷,视线落在地上,只是点头,又将钱丢了的事儿说与他听。
二少爷会怎么想我呢?我不聪明就算了,还这么蠢,偏偏丢了钱。
二少爷抬起手,眼看就要挥到我脸上,我吓得眼睛自己就闭上了。
二少爷却没打我,手甚至轻轻地触到我发肿的脸,说:“下手怪狠的,都肿了。”
他这么一说,我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大滴大滴地往包子上砸。
二少爷叹气,道:“都是我这个做兄长的不好,让别人欺负了你。”
我抽泣两声,嘴里全是白菜,也说不出话,便只顾着摇头。
“他还碰你哪儿了?”
这话是三少爷问的。
我猛地回头,就看见三少爷扶墙站在我身后。灯光太暗,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隐隐察觉到三少爷的不满。
我忙把嘴里的白菜馅儿咽下去,恭恭敬敬地说:“没有,只不过是被打了两巴掌,挨了几脚,不疼的。”
话毕我就觉着自己画蛇添足了。
三少爷又没问我疼不疼,我还偏加上一句,这不纯纯事儿多么!
“我是问他有没有碰你。”三少爷说这话时,语气更冷,甚至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原来是问这个!
我便说:“没有。”
四周突然陷入了沉默,只有二少爷手里的烛火在跳动。
三少爷难道不相信我么?
不过这也无可指摘,毕竟我不就是被他从春香楼里买回来的吗?这种事儿,放在我身上,不也合情合理么?
良久,三少爷才说:“你明早不要去卖包子了。”
我愣着点头,又想起三少爷看不见,就缓缓地说:“好。”
次日清晨我醒得很早,也不是醒,我根本就没怎么睡。
三少爷不让我去卖包子,我想他莫不是要赶我走吧?
我一想到这儿就更睡不着了,盯着房梁合计行李。思来想去,整个屋子也只有两件衣服是属于我的。
晨光熹微时,我就起床收拾衣裳。装好后,我又去找王婆告别。我与王婆虽然都是三少爷院子里的,但我总觉着我了解三少爷多些,有些事儿得交代好了才能走。
我背着包袱刚踏出门,却与三少爷撞个满怀。
我连忙往后退了两步,唤了他一声。
没料到,三少爷就在我面前止住了脚,一动不动。我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看,就发现他外衫的袖口处又破了一个洞。
许是他扶着墙走路时,不小心在哪儿撕裂的。
我想,不然将他的衣服补好了再走吧?
我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准备开口时,三少爷发话了。
“你睡好了?”他问。
我眨巴着眼睛,轻声说:“睡好了。”
我不知道,宋家赶人,难道还要他睡好了才能走?
“那你带我出门,”三少爷说着又递给我一张纸,继续道,“去这些地方,你可认得路?”
我将纸接过来大致看了两眼,上面写的住处全是苏州的大户人家,十个里有八个都是盐商。
我回道:“认得。”
三少爷便将手递给我,示意让我牵着他。
我这才明白发生了啥!
原来三少爷不是要赶我走,是让我带他出门呢!三少爷也不早说,害得我整晚翻来覆去地没睡好。
如此一来,欠三少爷的银子就还能还上!
想到这儿,我兴高采烈地握住了三少爷的手,人也不自觉地靠三少爷近了几分。
三少爷的手指倏地僵硬,在我掌心里轻微颤动两下。
我的笑容也跟着冷在了脸上,缓缓扭过头去看三少爷。他的眉头紧蹙,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我好像高兴过头,忘了尊卑,一时竟以为自己成了皇帝,敢握住三少爷的手了!
我赶忙向三少爷赔罪,手也往外抽。
三少爷却蓦地将我的手扯了回去,他的掌心紧紧地贴着我的手,却云淡风轻地说:“没事,这样安全些。”
安全些!
这哪里安全了!他也不看看自己的眉头都皱成什么样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非礼了他!
但他是少爷,有什么办法?我只好听他的。
我本来有些好奇三少爷去这些地方做什么,等到了第一处宅子,我就完全明白了。
咱家三少爷这是想重振家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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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