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玉树后%庭花

无双六岁那年,曾经偷偷翻墙出去过一次。

说是翻墙,其实也不尽然。

无双城的院墙高不过八尺,他踩着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三两下就爬上去了。墙头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他费了好大劲才稳住身形,趴在墙头上往下看。

墙外面是无双城最热闹的街市。无双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一个小摊上。

说是小摊,其实就是一张破布铺在地上,上面摆了几本泛黄的书、一个落了漆的铜铃铛、一把不知道能不能用的桃木剑,还有一块歪歪扭扭写着“铁口直断”的布幡。

摊子小得可怜,风一吹,那布幡就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要倒。

但摊主比摊子还招眼。

那小孩生得极好看,长得像观音菩萨,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一双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看人,又像是在看别处。

他坐在闹市之中,周围是嘈杂的叫卖声和往来的人流,可偏偏让人觉得他不在其中,像是从九重天上掉下来的一尊小仙官,端坐在云端之上,怜悯地俯瞰着众生。

无双觉得有点意思。就在墙头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着,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往下看。

小仙官正在跟人吵架,说吵架却不太准确。

他说话不紧不慢的,声音温声细语,像春天的风吹过柳树梢,而他对面站着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满脸横肉,围观的人还围了一大圈。

“我说是我的事情,至于信不信就是你的事情了。”小仙官付之一笑,语气平淡,“爱信不信。”

那汉子气得脸红脖子粗,手里举着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声音震得人耳朵疼:“我这可是绝版的秘籍!哪里是你这个小顽童能比的?小小年纪就出来行骗江湖,什么自证都没有,全靠一张嘴!”

无双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看着他们争吵。

他已经注意这个小仙官三天了。

三天前他第一次翻墙出来,就看见这个小仙官在这儿摆摊。第二天他特意又来了,小仙官还在。今天第三天,小仙官还在同一个位置,摆着同一个破摊子,连身上那件白衣裳都没换过。

这三天里,每天都有人来跟小仙官吵架。有说他是骗子,有说他年纪太小不够格当道士,有说他算的命不准要退钱,形形色色,什么样的都有。

小仙官每次都被围在中间,被人指着鼻子骂,可他从来不发火,始终笑眯眯的,说话不紧不慢,好像天塌下来都跟他没关系。

无双现在每天的乐趣,就是来看小仙官摆摊算命。

这小仙官算命的本事,无双是不太信的。因为他说来讲去就那么几句话——“好命格啊,你这一生绝对逢凶化吉”,“哎呀这个命格有点意思”,“行吧行吧就收你三十文”。

无双觉得自己也可以出去当道士了,翻来覆去就这几句,谁不会啊。

但小仙官长得好看,这一点无双承认。而且他吵架的时候虽然笑眯眯的,但说出来的话经常指桑骂槐,围观的人经常被他逗得哈哈大笑,被骂的人气得跳脚又拿他没办法。

今天的这个汉子显然也是被扎了心的那种。

下面的争吵声越来越大,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那汉子的嗓门越来越大,唾沫横飞,指着小仙官的鼻子骂:“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娃,也敢在这里摆摊算命?你师父是谁?你哪个道观的?拿得出度牒吗?”

小仙官终于不耐烦了。

他白了对面的汉子一眼,那一眼翻得恰到好处,既不失礼又足够轻蔑。他把手里的扇子一合,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这张脸就是自证。”

人群中有人笑出了声。

小仙官面不改色地继续说:“就是因为老是遇到你们这种货色,不懂装懂,被我说破了就拿年龄说事情。我六岁怎么了?六岁算得比你准,你多大都白搭。”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不要点脸。”

无双趴在墙头上,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小仙官吵架的时候,眼睛也是眯起来的吗?他仔细看了看,还真是。

汉子被一个六岁的小孩子当街骂“不要脸”,脸上挂不住了。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按上了刀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呵,也不知道是哪家孩子看了两本话本子就出来装道士,我一定要替你家里人教训你!”

话音刚落,汉子拔出大刀,双手抡起,一刀劈了下去。

咔嚓一声,那张原本就破旧的小摊子被劈成了两半,铜钱叮叮当当滚了一地,竹筒骨碌碌地滚出去老远,黄纸被刀风带起来,在空中飘了几圈,落在地上。

人群四散而逃,都怕被殃及。刚才还围得水泄不通的圈子瞬间空出一大片,只剩下小仙官还站在原地。

无双的心微微提了一下,但很快又放了下来。

因为小仙官的脸上没有任何害怕的表情。不但不害怕,反而笑得一脸狡黠。

“且慢!”他抬起手,声音清亮。

那汉子的动作顿了一下。却因为刀已经抡起来了,惯性让他收不住手。大刀挟着风声继续下落,眼看就要劈到小仙官的头顶——

刀光剑影。

小仙官的左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剑,剑未出鞘,连鞘横在头顶,稳稳地架住了那把劈下来的大刀。刀剑相击,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刀上的力道被那连鞘的剑化解得干干净净。

汉子的刀悬在半空中,再也落不下去分毫。

小仙官面色不改,连脚步都没有退后一步。他仰头看着那个比他高出一大截的汉子,笑眯眯地说:“砸了我这摊子,要个一百两不过分吧。”

话音刚落,他负在身后的右手突然抬起,一掌拍出。

掌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那汉子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头牛撞了一下,整个人连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肚子。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小孩,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一个六岁的小孩子,怎么可能这么强?这种内力,这种掌法,就算是从娘胎里开始练,也不可能练到这个程度。

“大叔。”无双趴在墙头上,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喊了一声,“要是换了左掌,你就直接头身分离了,还打呢。”

所有人齐齐抬头,看见了趴在墙头上的无双。

无双趴在矮垛子上,一只手托着腮,一只手垂在墙边晃来晃去,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就看看不说话”。他的目光从那汉子身上移开,落到了小仙官身上,嘴角微微上扬。

这种真刀实枪的战斗,可比无双城内的比武有意思多了。无双城里那些师兄弟们切磋,点到为止,一招一式都有板有眼,看得人犯困。还是这种街头斗殴好看,虽然糙,但真实。

汉子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咬了咬牙,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跑了。

小仙官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弯腰捡起被大刀劈成两半的布幡,摇着头扔到了一边。

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布,抖开,铺在地上。那块布上写着四个大字——“随喜打赏”。

“好啦,”小仙官笑眯眯地冲围观的人群拱了拱手,“大家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感谢感谢。”

人群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有人往布上扔了几文钱,有人扔了一把铜板,还有人从菜筐里摸出两个橘子放在布上。

小仙官一一拱手道谢,收钱的动作娴熟得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倒像是在街头混了很多年的老江湖。

无双从墙头上跳了下来,他落地的时候没有发出什么声响,但小仙官还是注意到了他。

“你挺厉害的啊,”无双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刻意压制的兴奋,“叫什么名字?”

小仙官终于把目光放到了他身上。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无双忽然觉得有点奇怪。他在无双城里和谁说话都得仰着头,不是师兄就是师父,难得遇到一个和自己一样高的人。

小仙官眯起眼睛看了他片刻,笑了。

“你是……刚刚替我说话的?”他的声音比刚才跟人吵架时轻了许多,带着点笑意,“问别人的姓名之前,要先报上自己的姓名。”

无双愣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周围的一切变得不太一样了。街上的人流好像变慢了,全都像被什么东西拖住了脚步,动作变得迟缓而模糊。周围的声音也变得遥远了,像是隔了一层水。

可他的心跳却快了起来。

这是什么感觉?无双回神,这也是小仙官的内力干的吗?

“我叫玉树。”无双说。

“玉树?”小仙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眯起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亮晶晶的眼珠子,“你说这不巧了,我叫萧后/庭。玉树流光照后/庭的后/庭。”

无双的表情凝固了。

后/庭?那不是后妃宫庭的意思吗?他记得在哪本书上看到过,“后/庭”这两个字好像还有别的意思,虽然具体是什么他记不太清了,但总觉得不是什么好话。

“你叫这名?”无双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神里透露出些许不可置信。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小仙官说得坦坦荡荡,一点也不觉得这个名字有什么问题。

无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本来想说“你爹给你取这个名字是不是跟你有仇”,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太礼貌,就改成了:“这名字……挺特别的。”

小仙官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无双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鬼使神差地就在小仙官旁边蹲了下来,看着他收拾摊子。小仙官也不赶他,一边收拾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话。

什么仗剑江湖、浪迹天涯,什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什么结交天下英雄豪杰,说得一套一套的。无双听得一愣一愣的。

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小仙官已经不见了。

而现在,当年的那个小仙官就躺在他面前。

无双坐在医馆的床沿上,打着哈欠,眼睛却一直落在床上那人的脸上。十年过去了,这张脸长大了不少,眉眼长开了,轮廓也分明了,可那双眯着的眼睛没有变,跟当年如出一辙。

无双打量着床上昏睡的人,他看着那张即使在昏迷中依然微微上翘的嘴角,忽然在心里哼了一声。

这哪是什么小仙官,怕不是修炼成精的小狐狸。十年了,道行又深了。

嘴巴上说我记性差,结果自己也没记住我,我无双从来不记不值得的名字,结果他倒是好,两个名字还都是骗他的。

“玉树”。“后/庭”。

“玉树流光照后/庭”的“后/庭”。

他当时怎么就信了呢?怎么就信了有人会叫“后/庭”呢?六岁的自己还是太好骗了,人家说什么就信什么。

无双盯着袁善水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

没反应。

他又戳了一下,力气大了些。

还是没反应。

无双收回手,靠在椅背上,双臂环抱在胸前,眼睛微微眯起来。

十年前你说你叫萧后/庭。十年后你说你叫李凡松。

你到底叫什么?

门被推开了。卢玉翟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袱。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流转,最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李小友的行李已经收好了,”卢玉翟把包袱放在桌上,“应当是今日要离开无双城。”

无双从椅子上站起来,背起剑匣,语气淡淡的:“我知道啊。”

卢玉翟愣了一下:“你知道啊,是什么意思?”

无双把剑匣的带子系好,头也没抬:“字面意思。”

他说完摆了摆手,大步往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然后对卢玉翟说:“不过他现在不是晕了吗,醒了再说呗。我先去练剑了大师兄,等他醒了我。”

卢玉翟站在房间里,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看了看床上昏睡的袁善水,再看了看桌上那个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包袱,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无双什么时候对别人的行程这么上心了?

卢玉翟突然想起无双小时候有一次翻墙出去。

回来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明明没有还没学剑,却可被无双剑匣认主,还一剑挥出玉如意的威力,后面还一直缠着宋燕回教他练剑。

现在想想,大概就是那天,在城墙根底下,遇上了什么人吧。

卢玉翟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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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歌行:一物降一物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