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通体漆黑的小蛇正盘在厚厚的腐叶上头,身子盘得滚圆,半点没有咬人的凶样,可爱极了,皮色瞧着也极好。
赵静徽贼亮的眼睛一下看直了,心底蹭地冒出一股喜气。
若是能把这活蛇套回家,交给爹去炮制说也能卖出好些钱,够全家添置好几日的米面柴火了。
“送上门的宝钞呀!”
这种能入药的乌蛇,在山里可难寻得很,今儿个算她是撞了大运。
她放轻了呼吸,蹑手蹑脚地把背上的小竹篓卸了下来,麻利地把篓子里原本采好的草药小心地倒在身旁,接着把空竹篓调了个头,口朝下。
她猫着腰,放轻了脚底下的动静,朝着那丛草堆挪过去。
她猫着身子,一双眼睛打量着草丛里那条黑蛇,慢慢抬高双手,正准备猛地一俯身把竹篓扣下去。
可偏偏就在她离那草丛不过两步远,眼看就要得手的刹那间,乱糟糟的茂密荒草底下,猝不及防地探出了一只手沾满了鲜血的大手,猛地一下箍住了赵静徽细瘦的脚踝!
“啊——”
草里凭空冒出只活人手,吓得赵静徽当场爆出一声尖叫。
草丛里那条小黑蛇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声惊得一哆嗦,蛇身猛地一扭,跟道黑闪电似的溜进深处没了影踪。
到嘴的肥肉泡了汤,可眼下赵静徽没有心思心疼那条能卖钱的蛇,一股凉气顺着脊梁骨直冲脑门,满身的皮毛都竖了起来,脚下用上了吃奶的劲儿猛地一挣!
那只染血的手大概也是强弩之末,拗不过她这一挣,脱落了下来。
赵静徽连着往后退了好几步,腿软的差点摔倒,好不容易才勉强踩稳了地面,捂着胸口往草堆里看。
一个满是血腥味的男子,极其艰难地从那层厚厚的腐叶干草底下,一点点爬了出来。
他看打扮是个汉人,一身黑衣,梳着汉人的发型,只是此刻发髻散落得乱七八糟,碎发混着血污黏在脸颊上,身上那件黑衣已经被鲜血浸透,衣袍上到处是被利刃劈开的破洞,随着他的挣扎鲜血不断往外渗,大半的脸被血迹和泥土糊住,看不清本来的模样。
赵静徽心里吓得满头大汗,她也来不及多想,慌乱地把刚才散在泥地上的草药一把搂回竹篓里,不管是草还是药,往背上一背,拔腿就想跑。
可就在她刚要迈开的骨眼上,一道仿佛随时都会断气的声音,飘飘忽忽地从后面传来,硬生生把她的脚步给扣住。
“救救我……”
赵静徽心脏扑通扑通的跳,她不敢回头,只硬着脖子,声音带了止不住的颤音:“你……你到底是何人?逃荒出来的流民?还是……被官府在追杀的反贼?”
那男人靠着残破的躯体,艰难地抬起蒙着血污的眼,好不容易才定在眼前的少年身上,薄唇动了动,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毫无力气的手,“救……我……”
赵静徽转过身,瞧着他这副随时都要断气的惨样,眼底又犹豫又警惕。
她往后小退了半步,说道:“眼下官府查乱党查得正紧,勒令百姓检举告发贼人。你若是反贼,我救了你,若被官兵搜出来,我不就跟着陪葬了?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说完这话,她打定主意不再多看,转过身背紧药篓,甩开腿就要往外走。
可身后的男人仿佛当真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再也撑不住沉重的身躯,直挺挺地趴倒在地没了动静。
赵静徽走出去了几步,脚底下却不知不觉慢了下来,她心里犯起了嘀咕,忍不住偷偷扭过头看了一眼。
地上那人纹丝不动,就跟死尸没两样。
她呆呆地盯着那道黑影,脑子嗡嗡地转着。
他真死了吗?
要是这人咽了气,那自己可就不是私藏乱党惹祸上身,而是白捡了一个天大的功劳啊!
现在官府四处张贴告示,出了高价悬赏,老百姓跑去检举揭发,能领到官府的赏钱。
她只要眼下溜下山去报官,跟巡检司的官差说自己在山里撞见了个重伤的乱党,顺手给制服了,凭这个去讨赏……
这么一盘算,刚才那些盘桓在心头的害怕顿时烟消云散,反倒冒出几分算计心眼来。
她试探着一小步一小步地又折了回去,走到那男人跟前,弯下腰,抬起踩着厚布靴的脚尖,轻轻踢了踢对方的胳膊肘:“喂,大个子,你死了没有?”
这话音刚落,原本跟死狗一样趴着,毫无动静的男人,居然猛地抬起了手!
动作快得跟闪电似的,带着濒死之人爆出来的最后一口狠劲,一把捏住了她那细嫩的手腕!
掌心滚烫滚烫,哪怕人已经半条腿迈进棺材板,可手上的劲头依然稳得吓人。
“娘!”
赵静徽毫无防备,被这诈尸一样的动静吓得快把心脏跳出来。
她慌里慌张地低头看去,只见那男人用力掀开眼皮,瞳孔里一片涣散与虚弱,薄唇蠕动者似乎还想强撑着吐出几个字来,可嗓子里只能发出哑不成声的音,再也拼不出半个整句。
仅抓了她一小会儿,他全身上下的劲道便散了个干净,那只烫人的手掌一寸寸松开,胳膊软耷耷地砸在草堆里。
赵静徽瞅着自己腕子上留下一圈红印子,心有余悸地伸手揉了又揉。
等这股子惊吓缓过去,她这才壮着胆子蹲下身来,打量起躺地上的这个男人。
这人虽然满身都是血污,可他身上穿着的衣料子,绝对不是一般逃荒流民能穿得起的,就算如今沾满了血污,烂得不成样子,也能看出来走针细密,绝不是穷老百姓身上那种拉胳膊腿的粗麻布衣。
而且他腰间的革带表面打磨得光滑发亮,上头还镶嵌着带暗纹的铜扣,打制得十分讲究。
那些四处流离失所的难民,连肚子都填不饱,哪来的钱穿这种稀罕物?就算有,在逃荒路上也早被换成粮食了,又或是被抢了。
难不成……这是哪个造反起义队伍里的大头目?若是这样,那对方肯定能捞不少钱。
赵静徽把头往前凑了凑,对着昏死过去的汉子,开门见山地试探道:“我可以救你一命,但我这人不做亏本买卖,不能白白冒这掉脑袋的风险。”
她盯着对方那张惨白的脸,干脆开口:“你能给我宝钞……不对,能给我白银当谢钱吗?”
眼下这朝廷印出来的宝钞就是烂纸,一日比一日不值钱,要那玩意儿擦屁股都嫌硬,哪有沉甸甸的白银实惠?
这话刚落地,原本陷入昏迷的男人似乎当真听懂了她的条件,那修长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弹动了一下。
接着,他艰难地把头往旁边偏了偏,点了一点头。
赵静徽的眼睛顿时迸出亮光,心里踏实了点,只要给足了真金白银,这掉脑袋的风险,倒真值得闯闯!
她正琢磨好把这人拖到哪里藏起来,山林外边的管道方向,传过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中间还夹杂着蒙古话和汉话混在一起的骂娘声朝这边压过来!
“都给我搜仔细了!刚才有人瞧见个黑影钻进这片林子里了!”
“分头去盘查!把草堆都给我用刀挑开,无论如何要把人给我挖出来!”
赵静徽脸色一变,她压根来不及多琢磨,用尽了全身吃奶的劲儿,扯着地上昏迷不省人事的男人,硬生生把他往旁边一丛一人多高的深荒草堆里拉。
接着,她两手飞快地抓起周围厚厚的枯枝败叶和野草,劈头盖脸地往他身上扔。
确认从外头绝对看不出一点破绽之后,她迅速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退了出来,往地上一盘腿坐下,将刚才沾上血印子的袖口卷起,又扯过衣摆掩住脚踝上的污痕,捡起地上的小药锄,摆出一副啥事没发生的模样,优哉地坐在草堆里拔草药。
没过几息工夫,一队气势汹汹的官兵便进了这片树林,领头的是个蒙古巡检,穿着窄袖束腰的军服,头戴一顶钹笠帽,腰里挎着一把弯刀,身形壮硕得像头熊。
他后头紧跟着五个弓手,都是本地征召的南人差役,穿着灰扑扑的衣裳,手里拿着弓箭和长刀,是巡检司里最常见的巡逻搜山队伍。
那蒙古巡检眼珠子跟鹰一样锐利,一眼扫到了缩在草堆里的赵静徽,上前一步,手中的弯刀抬起,用生硬生涩的汉话厉声喝道:“你这小鬼在此处做甚?!刚才可曾瞧见有可疑的人影溜进山里?”
赵静徽脸上找不到半点惊慌失措的模样,她抬起头来,一双眼珠子清澈见底,满脸写着天真与无辜,“大人,我是镇上采药的,一直在这儿呢,没瞧见什么可疑的人呀。”
紧接着,她堆出一脸市侩的笑模样:“大人是在抓贼吗?这片山林子我从小逛到大,熟得很。要不我帮着大人们一起找?若真找着了贼人,能不能赏小的一两张宝钞花花?”
那蒙古巡检将信将疑,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这假小子一眼,继续问道:“你是哪家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