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晨雾彻底褪尽,清亮天光毫无遮挡地落满青绳寨。
经过一夜短暂浅眠,整座古村褪去夜里沉甸甸的肃穆压抑,换上一副看似安宁质朴的山居外壳。白日的村寨淡得几乎没有烟火动静,村民陆续推开土屋木门出门劳作,有人蹲在石阶碾磨草药,有人坐石墩打磨石器,有人扯着粗绳翻晒皮毛,动作缓慢机械,全程没有半点交谈声响。整条村子死寂得反常,邻里擦肩皆垂首避让,无对视、无寒暄,像一群被固化程序操控的木偶,整片山谷只剩草木随风轻晃的细碎动静。昨夜灯火铺满谷底、千人齐跪低吟的盛大场面,仿佛一场失真噩梦,半点痕迹都寻不见。
我们四人立在村尾朽木旧屋门前,心底疑虑层层堆叠。昨夜远远观望只觉规矩森严、氛围压抑,被主事厉声喝止不许直视塑像的画面始终压在心头,可村民个个闭口缄默,任凭我们如何旁敲侧击打探山道、村寨来历,都只会木讷摇头,半句有用的信息都不肯吐露。整座古村像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将所有隐秘死死裹藏,那尊立于村寨中心、被全村奉为禁忌的泥塑,便是唯一能撕开迷雾的突破口。
“白天所有人分散劳作,祭台边上连个看守的人都没有,是我们唯一能凑近细看的机会。”江屹抬眼望向村寨中心的高台,声线平稳克制,“昨夜人群簇拥、火光晃动,距离太远,再加上有人盯防,我们根本辨不清塑像全貌。”
陈越靠在斑驳土墙上,眉头紧锁,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在此地也难掩不适:“这村子昼夜反差也太割裂,夜里肃杀逼人,白天又静得像座空坟,处处透着不对劲。”
苏晚安静贴在队伍内侧,天光驱散了深夜的极致恐惧,却抹不掉昨夜窥见塑像时留下的心理阴影,视线始终刻意偏离开祭台所在的方位,指尖无意识反复绞着身上裹住冲锋衣的干兽皮,安静跟着我们挪动脚步,不多言、不乱张望。
我们早已用枯藤捆紧兽皮,完全遮盖身上色彩鲜亮的户外服饰,背包里所有金属、反光物件全部裹满干草压在夹层深处,确认不会引人留意后,贴着错落土屋的阴影,顺着荒草蔓生的窄径,绕向祭台后方无人踏足的土坡死角。沿途地面泥土踩上去绵软黏腻,混杂着草药涩味、风干兽皮的腥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类似陈旧血垢的淡腥气,越靠近高台,那股怪异气味便越发清晰浓重。
片刻后,我们矮身躲进齐腰高的野生灌木丛,白日空无一人的祭台完整铺展在视野里。昨夜篝火朦胧,许多藏在暗处的狰狞肌理被夜色掩盖,此刻毫无遮挡的日光直直砸在泥塑身上,第一眼就让人头皮发麻。
泥胎混杂枯骨碎屑与暗褐黏土夯筑,表层干裂沟壑纵横,缝隙里嵌着大片发黑污渍,看着像干涸多年的血。一双石制眼球向外暴凸,空洞浑浊,无论站在哪个角度,都像死死盯着窥探者;下颌外翻,镶嵌一排排野兽獠牙,齿缝塞满黑灰结块,几缕干枯黑发缠在泥制长须上,风一吹轻飘飘晃荡,看得人心头发紧。四条粗壮臂膀向四方撑开,兵器、法器表层全是洗不掉的暗红印记,最右侧曲起的手掌,五根粗泥指死死扣着一团灰白色硬物。
单凭远距离观望,我心里依旧存着一丝侥幸,不愿相信那是真人头骨。我示意三人原地等候,独自压低身子,借着灌木掩护,贴着祭台侧面石阶悄无声息往上挪了两级,刚好能平视塑像掌心,距离不过两三米。
日光直直落在那团硬物上,所有模糊之处尽数清晰。规整的颅面弧度、向内深陷的空洞眼窝、残缺不齐的牙槽、颅顶一道深刻的劈砍裂痕,骨质表层风化干裂,几缕干枯黑发牢牢粘在泥指缝隙。我屏住呼吸,视线下移看向基座,层层堆叠的骸骨杂乱交错,新旧骨片混在一起,不少骨腔淤着暗沉淤垢,绝不是单纯野兽骨骼。
我慢慢退回到灌木丛,喉咙发紧,低声开口:“确认了,是人类头骨,颅顶还有被利器劈砍的伤痕,基座底下堆了数不清的人骨。”
陈越下意识往前探了探身子,顺着我的角度看清那道横贯颅顶的裂痕,浑身一僵,压着声音发颤:“我的天,这村子到底在供奉什么东西?”
江屹眉眼沉了下去,缓缓道:“夜里全员跪拜只是表面流程,这泥塑满身尸骨、陈年血垢,背后一定藏着血腥祭祀。光靠观察塑像不够,我们找个独自劳作的村民,试探问问。”
苏晚听见要主动搭话打听禁忌,指尖攥得更紧,怯生生跟在我们身后,不敢单独落在后方。
我们绕开主干道上扎堆劳作的人,寻到一位独自蹲在土屋门口晾晒兽皮的中年村民。他垂着头,指尖麻木地梳理皮毛,察觉到我们靠近,才缓慢抬眼,眼底没有半分波澜,透着麻木的漠然。
江屹放缓语气,尽量装作单纯迷路求助的外来人,先假意询问出山的路线,闲聊两句后,顺势提起中心高台的泥塑:“村中央那尊塑像看着年代很久,我们昨夜远远看见大家都去跪拜,想问问这是什么神明,村里祭拜有什么讲究?”
男人手上梳理皮毛的动作骤然一顿,垂眸避开我们的视线,语气冷淡疏离,不愿多谈半分:“先祖留下来的尊像,守村之用,只需每日入夜前去参拜,安分守礼便好。”
我抓住话里的缺口,继续追问:“塑像掌心托着的骨头看着不像寻常兽骨,底座堆了许多骸骨,是祭拜用的祭品吗?夜里的祭拜仪式,会不会有别的流程?”
这话一出,村民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起身就要收拾手边的兽皮回避,语气生硬地截断话题,能不提就绝不往祭祀的内容上沾:“山里规矩,不该问的别多问。白日只管劳作,夜里安静跪拜,其余事外人不必知晓,知晓多了反而招祸。”
陈越不甘心,还想再多追问两句关于头骨、骸骨的事,那人干脆抱起整捆皮毛,快步躲进土屋,砰的一声关上木门,任凭我们在外轻唤,再也不肯出来应答。
碰了一鼻子灰,我们只能折返路边的树荫下,彼此对视,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
江屹低声梳理线索:“村民刻意回避所有和祭祀核心相关的问题,只肯提浅层的日常参拜,骸骨、人颅、夜间完整仪式全部闭口不谈,足以说明夜里的祭祀藏着不能让外人窥见的隐秘。”
苏晚缩在一旁,小声喃喃:“连问一句都要躲……夜里的仪式,该不会真的和那些骨头有关吧?”
风卷着细碎枯枝吹过高台,干裂泥块混着细小骨渣簌簌坠落,落在层层白骨基座上,细碎声响在死寂村落里格外刺耳。白日的青绳寨依旧平和安静,劳作村民麻木如常,没人知晓,这片看似安宁的土地,高台泥塑攥着无数带伤痕的亡魂,村民闭口遮掩的,是一场只在黑夜上演、浸透血腥的祭祀。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牢牢记下塑像所有惊悚细节,强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与恐惧,借着草木掩护,沿来时的荒径悄悄退向村尾旧屋,商量着今夜该如何避开人群,窥探完整祭祀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