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燕然狼烟

少顷,审问那说书人的管家入内回话,林济沧问道:

“审得如何?”

“此人极是难缠,一口咬定那些惑众言语皆是市井流言,本就是扬州城内人人传讲的闲话。他只道自己不过感怀时事、随口转述,并无半分受人唆使。”管家躬身回道。

三人面色凝重,沉默片刻。

“依我看,便就此作罢吧。即便知道他烬日奸细,单凭几句流言,也定不了重罪,更坐实不了他的间谍身份。若一直将他拘在府中,反倒容易招惹祸端。”林文渊轻扣书桌,无奈说道。

“只是孩儿观此人气度沉敛,绝不是寻常市井之辈,恐有隐患。”林济沧心存疑虑,不甘心道。

一旁的林侯爷沉吟片刻,颔首沉声道:

“你父亲所言有理,咱们终究拿不出铁证定他的罪。不如就此放了,暗中派人盯着。

如今流言已传遍城中,咱们只能设法瓦解流言、安定民心。

你赶了一日一夜的路,想必早已饥乏,先去用膳歇息,此事明日再议。”

林济沧纵有不甘,也只得从书房走出,出来后,朝跟随身后的管家勾了下手。管家会意,垂手侍立一旁。

林济沧皱了皱眉,略有烦燥道:

“你明日再审一次,若仍是一无所获,找个粪坑或坟圾场,将他扔了。″

管家应声准备转身离去。林济沧叫住他又道:

"你明日黄昏时分扔,尽量扔运一点,任他自行乞讨返乡。你再暗中派人沿途盯着。还有——″

林济沧顿了顿道:

″记住,行事尽量做隐密一些,别让他们认出咱们失踪,他们这一族之人,沾上你就如同黄大仙讨封一般,阴魂不散。″

管家连连道:

“世子放心。″

次日清晨,林侯爷召集全府中族人议事。

林家那时搜罗整理出烬日神国历年犯边作乱的罪证,着人负责张贴全城,意在破除百姓对烬日神国的虚妄幻想,凝聚民心,令举国上下同心抗敌。

议事完毕,府中男女老少皆放下琐事,分头奔走,或劝导百姓捐粮捐物、或鼓励青壮男儿从军卫国。

眼看募集的军用物资已有不少,五日之后,七十一岁的林侯爷亲自押送这批物资,乘船北上,入京面圣。行船将近一月,林侯一行终于抵达京城。

而此时朝堂大殿之上,北方急报再次传来。

原来烬日妖寇早年在南方失利,近些年暗中收拢兵力,大举向相邻友邦之国燕然国聚中发兵,又因早年便已暗中渗透燕然朝堂,如今里应外合,妖寇大军压境,来势汹汹,大有屠城灭国、吞并燕然之势。

燕然百姓素来只听闻妖兵凶名,却未曾见识其歹毒手段:

常以百姓为肉盾胁迫守军,所到之处奸淫掳掠、嗜杀成性,行事诡谲狠戾,全无人性。

不出一月,燕然大半疆土皆遭屠戮:或毒烟弥漫,或烈火焚城,或大水淹邑,或爆破四起,一时间处处血流成河、尸横遍野,鸦鹫蔽日,俨然人间炼狱。

噩耗传至大昭京城,朝野上下一片惶恐。众人皆知,燕然若亡,烬日妖兵便会顺势南下,直取大昭京都。唇亡齿寒,圣上与文武百官痛定思痛,决意不惜一切代价驰援燕然、抵御妖寇;天下豪杰亦抛开畏惧,纷纷请缨出战。

朝廷火速调集边关精锐驰援前线。两军初战之时,尚且略占上风,不一时便势均力敌、旗鼓相当;而后双方轮番增兵补将,战局反复拉锯。

三年过去,大昭折损三位主战主帅,兵士伤亡无数,国库日渐空虚,前线更是节节败退,朝中将领再无人敢主动请战。妖寇反倒兵锋日盛,直指京都。帝王、百官、后宫皆是寝食难安,人心惶惶。

就在这举国焦灼之际,林侯爷林屹出列拱手上奏:

“启禀圣上,金陵贾清、贾渊二公足智多谋,骁勇善战,往日屡次大破妖军,战功赫赫。若命二人领兵驰援燕然,必能扭转战局!”

话音刚落,便有文官礼部尚书刘景安出言质疑:

“圣上,贾氏二公已是花甲之年,北方边陲天寒地冻、地势险恶,恐二公身子孱弱,难以支撑沙场征战啊。”

林屹据理力争道:

“烬日妖兵诡谲狡诈,又精通水性、善用阴计,寻常将领难以识破其诡计。当今乱世,除却此二公,再无更合适的人选。”

林屹话音刚落,兵部尚书史顶出列躬身,语气沉肃开口:

“臣以为林大人所言不虚。北境战事凶险莫测,敌军惯用旁门诡策,年轻将领阅历尚浅,极易落入圈套。二公虽年岁偏高,却心智沉稳、谋略超群,论破敌守土,朝中再无更佳人选。"

朝堂之上再无异议,圣上朗声道:

“准奏,拟旨!”

五日后,传旨钦差快马赶至扬州。彼时贾氏二公正奉圣旨在扬州就地募兵,那时已征得新兵十万余人,叠加原本镇守扬州的老兵一万,共计三十万大军有佘,粮草军械皆已齐备。

林文渊彼时也在扬州督办沿江军务,得知圣旨后,便代父调度战船五百艘,其中含闽南援军驰援的战船百余艘,以备水军跨海、沿江作战之用,又调用其它各类船只无数,协助载运兵士北上。

贾氏二公连夜推演战局、敲定作战方略,定七日之后三军发兵,兵分三路进军:贾伦领十万水兵,乘船沿运河北上,扼守水路要道;贾俭率二十余万步兵,走陆路昼夜驰援燕然前线;贾清、贾渊二人亲率五万精锐骑兵,居中坐镇,统筹全局、调度各路军马。

贾家眷属闻讯,即刻从金陵赶赴扬州,为二公及出征将士送行。出征前一日午后,艳阳高照,二公携孙辈十几人出游,登临胜地,身后仆从、小厮簇拥随行,热闹非凡。

众人行至栖灵塔下,二公各抱幼子,健步登塔。

“步步相携不觉难,九层云外倚栏杆。忽然笑语半天上,无限游人举眼看。”贾渊边走边吟,身后孩童也跟着嬉笑打闹,结伴登塔。

一众孙辈之中,最长者为十二岁的贾文致,是贾清最疼爱的嫡孙;最幼者为四岁的贾文正,是贾渊钟爱的嫡孙。

“宝塔凌苍苍,登攀览四方。”

孩童们争相吟诵佳句,稚嫩童声此起彼伏。登至塔顶,贾文正也学着大人的模样稚声吟诗,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二人凭栏远眺,满目风光:青山隐隐,绿水迢迢,两岸楼宇鳞次栉比;大运河上商船往来、渔舟穿梭,残阳如血,沿岸炊烟袅袅,一城景致宛若仙境。

“难怪世人言‘人生只合扬州死’,天下城池,若论繁华或有比肩者,但若论人文风物、江南景致,皆不及扬州分毫。”贾渊感慨道。

“当年隋帝开凿大运河,功在千秋,功绩不输万里长城。若无此河漕运便利,何来京城、金陵今日的市井繁华?”贾渊满眼感慨。

贾清颔首沉吟:

“世人向来言‘得中原者得天下’,可如今时势已变。天下兵家要道,早已是‘得扬州者得天下’。只是你可曾察觉,这仙境一般的扬州城内,早已暗流涌动,隐患丛生?”

“不错,扬州乃是大昭国之咽喉命脉。只是……”贾渊欲言又止。

贾清知晓他心中顾虑,轻叹道:

“我心中总有预感,他日国难当头,凭妖寇睚眦必报、嗜杀歹毒的本性,再加扬州百姓刚烈不屈的风骨,此地必是日后战事最惨烈之处。只恨你我年岁已高,难再长久守护这一方山河了。”言罢,不由得泪眼婆娑。

“大哥放心!只要你我尚在、贾家子孙尚在,必保山河永固、扬州无恙。此次北上驰援,我军定能大破妖兵,大胜而归!”贾渊连忙劝慰。

贾清依旧忧心忡忡,转而对一众孩童正色道:

“祖辈年岁已老,来日万里山河,终究要交由尔等后辈守护,尔等可有信心?”

“有!”贾文致率先朗声应声。

“有!”贾文正也高高举起小手,稚嫩附和。

贾清眼含热泪,颔首微笑。

夕阳垂落,漫天霞光。贾清道:

“时辰不早,且归府歇息,明日一早便要三军拔营,发兵北上。”

半月之后,贾氏二公率领三万大军抵达京郊。

城外皇家演武高台上,天子携皇贵妃登台亲自阅军,传召贾清、贾渊二人登台议事。二人跪拜行礼,圣上抬手赐二人平身,继而朗声对台下全军将士道:

“妖兵屠戮属国百姓,狼子野心,意在覆灭我大昭。如今家国危难,尔等身为国之将士,当如何自处?”

“捍卫山河,以死明志,不破妖兵,不胜不归!”三军将士齐声呐喊,声震云霄。

“好!朕在此静候诸位凯旋而归!”圣上动容道。

圣上又对二公道:

“二公已是花甲之年,仍为国奔赴沙场,朕心中实在有愧。”言罢不由得湿了眼眶。

贾清拱手叩拜:

“陛下无需忧心。臣与弟弟世代蒙受国恩,戍守疆土、护佑万民乃是本分。老朽筋骨尚健,早存马革裹尸之志,愿以残躯护大昭万民安泰!”

贾渊亦躬身道:

“臣愿效仿伏波将军马援,战死边疆、马革裹尸,不敢苟安享乐,定当为国鞠躬尽瘁!”

一旁皇贵妃甄氏含泪敛衽,温声道:

“姑父、叔父劳苦功高,花甲之年仍戍边卫国,忠心可鉴。还望二位保重身体,宫中静候捷报。”

然来甄氏之姑母乃贾清之妻。

二公回礼道:

“多谢娘娘体恤,我二人早已置生死于度外,娘娘只管静候佳音便可。”

那时天色渐晚,圣上欲留二人入城宫中歇息,贾清叩首道:

“前线燕然告急,军情如火,耽搁不得,今夜便要整军发兵。”众人草草用罢晚膳,三军将士即刻换马疾驰,奔赴燕然前线。圣上、皇贵妃含泪目送大军远去。

自此,宫中君臣日日翘首前线军情。

“报!贾渊将军率军收复燕然一城!”

“报!贾清将军连复燕然两城!”捷报频频传入宫中,圣上、太后、皇贵妃喜极而泣,连连传令:“再探!速报军情!”

前线战事惨烈,生死磨难难以言喻,乃是千古未有之绝境。寒来暑往,四季更迭,宫中人心起落不定,时而捷报传来,时而败讯临门,战局变幻莫测。

大昭二百九十七年夏,宫中忽传东海急报:海域爆发千年不遇的大海啸。众人初闻皆惊,片刻后又心生期许;皆以为这或许是天道惩戒妖寇,天佑大昭。

“报!海啸重创妖兵水师,妖兵全线溃败撤退!贾清将军率军陆路追击残敌,贾渊将军领水军海上合围剿敌!”

“报!前线大捷,妖兵主力尽破!”

前线接连捷报传来,宫中人人欢庆,数年阴霾一扫而空。圣上即刻传旨,筹备接应、犒赏即将凯旋归来的将士。

两将军战后清点兵马,昔日扬州出征的三十万大军仅剩不足三万人,与京中派遗的兵士合起来,折损共计一百五十万有余,伤亡空前惨烈。随二公出征的贾家五子尽数殉国,其中贾伦、贾俭为二人嫡子,其余三子为贾渊庶子。

二人家风各有不同:贾清一生只娶甄氏(皇贵妃姑母),坚守一生一世一双人,终生未纳妻妾,膝下四子皆为嫡子;贾渊信奉多子多福,妻妾满堂,膝下育有嫡子四人、庶子十二人。

军情清点完毕,二公告别燕然国主,整顿残军,班师回朝。

回京之后,圣上、皇贵妃大喜,即刻传太医院御医为二人疗伤诊治,又下诏犒赏全军,册封贾清为安国公、贾渊为定国公,赐一等护**功,厚赏金银、锦缎、良马、良田宅院;又体恤二人年迈带伤,命二人留京养伤。

犒赏过后,皇上又下旨将贾氏二公家眷人属接至京城居住照料,并派员护送殉国五子灵柩归金陵故土安葬。

皇上又命工部择地,于京城中轴线旁营建两座国公府邸,荣宠至极。

【作者鹤揽江月溯源】

风月千年异化史:从天地本心,到俗世私情的层层堕落

世人皆被后世固化认知误导,以为“风花雪月”生来便是儿女情长。

实则千年以来,这四个字经历了一场步步收紧、层层降级、不断堕落的异化之路。

本书书名《山河风月》,溯的是最古、最本源、未被污染的初始大道。

一、【唐·本源极境:天地大道,人类天性】

语出唐·郑谷“雪风花月好”。

唐代的风月,不属于文人,不属于小众,更不属于情爱。

它是四时天地的本源秩序,

是世间万物、全人类共通的本真天性。

风是众生自由舒展的精神,月是世人澄澈本真的肉身。

坦荡、开阔、蓬勃、自然。

无圈层、无桎梏、无偏颇、无狭隘。

这是人类最原始、最干净、最昂扬的生命状态,

也是我写此书,唯一认可的终极风月本义。

二、【宋·第一次缩化:从天地众生,困入文人圈层】

世道开始下沉,大道开始收窄。

至宋代,“风月”不再是天下众生的天地本性,

被强行缩圈,仅仅定义为文人专属的风骨与闲情。

原本属于全人类的自由天性,

被局限在了士大夫的小圈子里。

格局自此塌陷,天地之怀,沦为阶层之趣,

从普世大道,变成了圈层格调,初现狭隘之态。

三、【元·第二次异化:从圈层风骨,沦为私人琐事】

元代文脉彻底崩坏,世道进一步沦落。

风月彻底脱离了天地格局、文人风骨,

不再谈大道、不谈本心、不谈风骨。

彻底缩化为个人小圈子里的消遣闲事。

格局彻底变小、立意彻底变浅,

从宏大的天地人道,彻底沦为私人的闲情玩乐,

风雅的内核,第一次彻底空洞化。

四、【明·第三次偏转:落于男女,存纯粹真心】

至明代,词义彻底落地于人情。

“风花雪月”正式代指男女情爱,

但此时尚有底线:

这份情,是发自本心、纯粹真诚、干净坦荡的情意。

虽已失天地大道格局,但无轻薄、无低俗,尚存人性之真。

五、【清·终极堕落:彻底污化,沦为市井私情】

清代是彻底的矮化与污秽化。

千年本义彻底湮灭,仅剩世俗偏见。

“风花雪月”被彻底钉死为:

轻薄情爱、暧昧苟且、市井私情、风流艳事。

从天地众生的自由本心,

一路堕落为市井不堪的儿女私欲。

【本书立意·正本清源】

千年以来,风月一路缩化、一路沉沦、一路被曲解。

从山河天地、众生天性,最终沦为世人眼中的靡靡私情。

我写《山河风月骨》,

弃宋之狭隘、弃元之空洞、弃明之情爱、弃清之低俗。

直取盛唐最初的大道:

风为万民自由不屈之精神,月为世人澄澈本真之肉身。

风月合一,是天地赋予所有人、无拘无束、不被同化、永不沉沦的锋锐本真本性。

所谓山河风月,

从不是风花雪月的儿女闲情,

是历经千年世道堕落,依旧不肯被世俗同化的天地本骨,自由本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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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燕然狼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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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风月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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