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热热闹闹的,阿婆阿爷们紧紧牵着自家孩子,生怕被人海淹没。
小时候陆彤跟外婆上街走丢过,沿着这条街哭了一路才找到人。现在想想,那时候挺可爱的。
“姐姐,街上人好多啊。”黎宴坐在后座,双手环住她的腰。
东元镇才九千多口人,还是算上了在外打工的。可一到赶集日,能出门的都来了。李青禾也想上街,陆彤怕她的腰病加重,每次都苦口婆心劝一番,后来她便不再闹着要来了。
“我们这的人就喜欢热闹,连村里头快八十的阿婆都上街卖菜呢。”陆彤笑着说。
话音刚落,车子闹腾地颠了颠,夹在两人怀里的相机也跟着弹了一下。黎宴下意识搂紧陆彤的腰,手牢牢扣在了那儿。
上车前陆彤就给了他一个心里准备,这电车早就报废过好几回了,费了好大功夫才救回来的。
果不其然,刚到拐到街口,这小电驴就突然罢工了,怎么开也开不动道。
“这破车,专挑这时候掉链子。”陆彤踢了两轮子,火气直直往上冒。
“也不远了,不如我们走过去吧。”黎宴拉了拉她的衣袖。
“行。”陆彤把车推到墙根,拎上包,两人顺着街道往下走。
街边都是小店铺,卖衣服的、卖电器的、卖奶茶的……
黎宴遇到新鲜的事和物就赶紧抓拍下来,镜头对准街边炸油条的阿婆,又转向巷口蹲着晒太阳的黄狗,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奶茶是杂牌,学生占比较多。也有些阿娘喜欢带着小孩去里面坐坐。
再往前一些是个农业银行,上次陆彤带张大爷来办过养老。旁边是黄二婶夫妇的粉店,里头有螺蛳粉、老友粉、生榨米粉…….
样样齐全。
两口子早年在城里开过店,前年为了照顾老人才回来。粉店良心,一碗八块钱,味道也好。陆彤是每周是必来的。
“黄二婶耶——”陆彤朝店里喊。
“哎,是阿彤来哩。”黄二婶正收拾着客人吃剩的碗筷,用壮话应了一声。
“阿彤今想吃些什么呢。”黄二叔在灶台前煮着粉,头也没抬。
来得早了些,店里勉强空着个位置。
陆彤看了眼旁边的黎宴,问道:“阿宴,这的粉有很多,你有没有喜欢吃的?”
黎宴抬头望向上头挂的粉单,有些犹豫不决,毕竟他想每个都尝遍。
陆彤看出了他的小心思,笑了笑:“那我们先吃螺蛳粉,下次姐姐再带你来吃其他的。”
黎宴乖乖点了点头,跟着陆彤到角落处坐下。
黄二婶放下手里的碗筷,过去扯了扯黄二叔的衣角,压低声音说:“那小伙就是外头来的那个,待会你煮粉多加些料,人家第一次来,我们得留个好印象。”
“你放心吧,就算不说我也会的。”
陆彤拿着两瓶柠檬水回到位置上,将其中一瓶推到黎宴面前:“这是我们小镇特制的柠檬水,酸酸甜甜的,你试试。”
黎宴喝了一口,味道确实和陆彤说的那般,冰凉酸爽,一口下去从喉咙润到心窝。
陆彤咬着吸管,盯着黎宴的模样,脸上不由地露出傻傻的笑容。
黎宴被她看得很不自在,缓缓扭头望向窗外。眼神萌无意乱飘,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脸上也泛起点点红晕。
他不是没被女生看过,但这样傻呵呵还直接的。陆彤是第一个人。
春天一点点发芽,小镇还没被晒透,不到正午,风里裹着凉意,空气舒服得让人想多吸几口。
吃完粉,陆彤心满意足地带着黎宴离开了黄二婶的粉店,东元镇很简单,一些粉店和饭馆都没有在店前挂牌弄店名的习惯。
这里的人在乎的是好不好吃,基本不会记得住你的店叫什么名字。
黄二叔说过螺蛳粉的汤底最是重要,必须慢火熬煮数小时直到汤色棕红,鲜醇厚重,他才算不辱使命。
螺蛳粉对黎宴来不算什么新鲜的,但东元镇的螺蛳粉吃起来料是真的足,味道鲜美,很难不让人一口爱上。
他把汤底都喝了个干净。
再往下是菜市场。陆彤买了些鸡蛋和鸡肉,鸡肉是现杀的。笼子里关着十几只鸡,她蹲下来挑了半天,拣了只最肥嫩的。
卖鸡的老板是个年轻小伙,这摊子以前是他父亲经营的,现在交到了他手上。
黎宴则拿着相机在一边乱拍一通,陆彤没怎么关注他。
菜市场最角落处是何媒婆的酸野摊子,只是她做媒比摆摊成功,所以大家还是喜欢叫她何媒婆。
酸嘢在东元镇是最受欢迎的,小到三四岁的娃娃,大到七八十岁的阿婆,基本没人不爱吃。
街上的酸嘢摊子不少,可陆彤每次都只去何媒婆那家。她给的果子多,酸味也正。少一分太淡,多一分又过了,偏偏就是陆彤最爱的那一口。
酸嘢的做法不复杂,本地人把果蔬切成块,泡进醋坛子里,加上辣椒和白糖,腌上一阵就能吃。可做法不同,口感就不一样。
何媒婆家有陆彤最喜欢的味道,每次上街,李青禾都要嘱咐她带些回家。
“阿婆…..我……能拍您和您的摊子吗?”黎宴细声问道。
何媒婆笑了笑,在她看来这是害羞:“你想拍哪都行,就是把我老婆子拍得若些(好看)就好。”
黎宴最后一句没怎么听懂,陆彤连忙翻译:“她说要拍好看点。阿婆爱美,以前可是镇上的一枝花,不少阿爷都追过,你可不能把她拍差了。”
黎宴忍不住笑了,认真地点点头:“放心。”
黎宴后退三步,整个人定住,一个快键直接把何媒婆和她的摊子锁进了自己的相机里。
何阿婆站在摊子前,微微侧身,双手握着蒲扇收在腰前,笑容甜得跟十八岁的姑娘似的。
“阿婆,你这是回春了。”陆彤笑嘻嘻地夸道。
黎宴也跟着乐呵了几下。
“阿宴呀,这照片太给我心嘞。”何媒婆端着相机端详个不停。
“照片可以洗给您。”黎宴说。
何媒婆顿时欣喜若狂。她向来不怎么拍照,但要是有人给她相片,她是十分乐意的。
“那就谢谢你啵,乖俊生。”
“阿婆家里有个俏孙女哝,年方三十……”
陆彤反应了一秒,立刻打断:“阿婆哩,我们还要去其他地方拍照呢,先走啦。”
她一把扯过黎宴的袖子,飞速离开。
何媒婆有个孙女,模样还可以,就是丰满了些。平时就养在家里,是何媒婆心尖上的宝贝儿。她做了半辈子的媒,就是不给自家孙女做,人家要上门给她孙女介绍小伙子,她一个凳子把人赶了出去。这事闹得街坊邻居都知道。
可如今见着了黎宴,突然改了主意。看来是真看上了。
陆彤又买了一块嫩豆腐、三颗菠菜、两斤砂糖橘,先把东西暂放在张大婶的理发店里。
东元镇就这么大,镇上的人基本没有不认识的,就算不认识,花个几分钟也就熟了。
张大婶的理发店来的都是熟客,这地方号称镇上的情报局。
哪家出了什么事,这儿绝对是第一站。
黎宴刚踏进门,大伙的聊天热情像被浇了盆冷水,齐刷刷地打量起这个面生的小伙子。兴许是模样太秀气了,惹得阿娘们多看了好几眼。
陆彤赶忙跟张大婶打了声招呼,抓了把砂糖橘就拉着黎宴就往外走了。
陆彤剥了个橘子,往自己嘴里放了一瓣,也给黎宴递了一瓣。
“这个季节的没那么新鲜,不过也好过没有。”
橘子的香气在黎宴嘴里化开,香甜爽口。以前尝过大学室友带的,这个味道他一直忘不掉。
穿过街道,后面就安静了。一棵老槐树底下,是镇上的社伯公,也就是土地庙,是东元镇的精神信仰。小房子里立着一座社坛,逢年过节是必来的,就算不过节也有不少人自愿来上香。香炉上的灰厚得像几层棉花被。
黎宴以前听室友提起过。他深知社伯公对壮乡人的重要性,便默默放下了相机。
不拍,就是尊重。
陆彤一路上嘴巴没停过,都快说麻了,但就是不愿停。
拐进一片农田,那是另一番天地。一块一块的田整整齐齐地铺开,当地人管这叫“那”。田里水汪汪的,阿叔们戴着草帽,开着农机在翻耕。
“我们这很朴实,大家生活也简单。虽然不比大城市繁华,但平平淡淡也很开心。”
“以前我阿公还在的时候,他经常带我来田里种地。我还被咬趾虫咬过,那会儿疼死了。”
陆彤站在田埂上,目光眺向远方。微风吹起她的碎发,黎宴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她。
阿公是陆彤的外公,但她喜欢叫阿公,而不是外公。外婆她也习惯叫阿婆。因为那个男人,她不是很了解,包括他的家人。
“看到前面那块地了没?”陆彤拉着黎宴,手指向一块已经荒了的田,“那是我阿公的。可现在阿妈腿脚不方便,我也不太会种,就没人管了。”
“不过我打算把它承包出去,留着也是留着。”
黎宴打心底里羡慕这个女孩。她那么阳光开朗,好像一直对生活充满了热情。
“你阿爸呢?”黎宴随口问了一句。
陆彤脸上的笑容收了收,但还是回答了:“那个男人走了,抛弃了我和阿妈。名字、身份,一夜之间好像全消失了,怎么也找不到。”
黎宴没想到会是这样,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阿彤,我……”
“没事。”陆彤的笑容又恢复了。
“小时候我想干农活,阿妈不让。她说我的手是拿来学习的。所以我一路读到了县城最好的高中,后来考上了省里仅有的211。”
“别人说我是遗传了那个男人的好基因才考得好的。可他们不知道我背后付出了多少。”
东元镇的教育很差,能考出去的孩子没几个。陆彤是镇上第一个211,也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
可人人都惋惜——那么好的前途,却愿意回来这个小镇教书。
还有嚼舌根的说,是李青禾拖累了女儿。
可陆彤心里清楚,阿妈不会离开东元镇,她也不会离开。她要把自己的知识,带给东元镇的未来。
老师,就是最好的选择。
“阿彤,我觉得你了不起。”黎宴笑了笑,也望向了远方的田地。
太阳下了山,东元镇上的闹哄哄也渐渐褪去。
电车坏了,陆彤和黎宴只能徒步回家。好在路途不算远,就算不骑车也不至于大汗淋漓。
陆彤拎着鸡肉和豆腐,黎宴拿着砂糖橘和菠菜。酸嘢在路上不小心给吃完了,心里多少有些愧对李青禾。
小卖部里,李青禾趴在柜台上打瞌睡。一只不知从哪飞来的苍蝇落到她眼皮上,她不得不抬起头,瞥了一眼挂在货架上的老钟。
“这个点了,也该回来了。”她呢喃了一句。
正想着,陆彤和黎宴就拎着东西推门进来了。
“你俩在外头耍得可真久哝。”李青禾脸闷闷地别到一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在外头掉猪栏里咯。”
“阿娘,车坏了,走回来的,花了些时间。”黎宴解释道。
“是啊,阿妈。下次你腰好些,我就载您去逛。”陆彤把东西放到一旁,上前给李青禾捶背。
“酸嘢尼?”李青禾转过脸来,淡定地质问。
看着陆彤欲言又止的模样,李青禾心里也明白了几分。
只有黎宴还在一本正经地回答:“姐姐和我不小心给吃完了。”
李青禾无奈地笑了笑:“就算不说我也鸡道(知道),和我系(是)一样的,遇到这口就馋。”
陆彤咧嘴一笑,赶紧想把这事含糊过去:“阿妈,我明天就去何婆家里拿些,这次拿多点,保管吃不完。”
说完起身,偷偷瞪了黎宴一眼,用口型说了句:多嘴。
黎宴望着陆彤离去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几分。恍惚间,他才意识到自己有些不对劲,嘴角又平了回来,跟着陆彤往厨房走去。
这些天一直是陆彤在做饭,黎宴多少有些过意不去。他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怎么能天天让陆彤给自己做饭。
黎宴虽然怕蛇,但他不是孬种。干活的力气还是有的。
他一把接过陆彤手里的菜,问道:“姐姐,今天打算做什么好吃的?”
“两素一荤,菠菜和豆腐,还有一个白切鸡。”陆彤晃了晃篮子里的鸡。
东元镇的人最爱吃鸡了。为了招待好黎宴这个客人,陆彤特意去买了只肥鸡。在壮乡,鸡代表一种庄重,是逢年过节最不能少的。
“我帮你吧,姐姐。”黎宴拧开水龙头,把菜放进竹筐里摇了摇。
“你会做饭吗?”
“会。”黎宴答。
陆彤一直以为他是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看来人还真不可貌相。
黎宴突然说起自己的经历来:“我很早就一个人住了,有些事独立得早了点。”
才大学刚毕业,怎么着也得和家人住一起吧?陆彤不太信。
“你可能不信。”黎宴扭过头看她,“我爸妈工作忙,没什么时间管我。过年也是一个人吃饭。”
“后来上了大学就搬出来住了。一起吃饭的同学倒是不少,但亲人一个也没有。”
“原来搬了出来也只是换了个地方,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陆彤突然有些心疼起这个大男孩来。过年居然一个人吃饭?她二十五岁的人了,还粘着李青禾要红包。可想而知,黎宴这些年过得有多孤单。
她把手搭在黎宴肩上,笑着说:“没事,想吃饭来姐姐这,我和我阿妈陪你吃。”
东元镇很淳朴呢
可能会好奇阿彤长什么样,在作者的脑海里,阿彤不是那种明艳大美人,但她是那种耐看,很舒服的。阿彤的性格也很好的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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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