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5.29
山沟里的传音｜阑珊木
夕阳吻过群山。
东元镇的小山沟总是交错复杂的，进了山沟子里还真就难走出来。但陆彤从小就在这里长大，进进出出跟吃家常便饭差不多。
她拎着小竹篮，光秃秃的脚丫子踩上爬满苔藓的独木桥。
路过一块不大不小的菜地时，隔壁家的张大婶正弯着腰在摘白菜，额头的汗珠子大颗大颗滚了下来，饱满得像清晨的露水。
“张婶呀，日头都下山啰，回家快点吃饭啵。”陆彤一口流利壮话讲。
张大婶撑着后腰，缓缓直起身。见到来人是陆彤，连忙笑嘻嘻反问：“那你呢，这个点怎么还出来哩？”
陆彤下了独木桥，晃了晃手里头的篮子。“我给我阿妈来采草药哝，她前阵子不是诊出骨质增生啰，我打算去后头那道沟子采些哥拉丁。”（哥拉丁音译，普通话是千斤拔。）
张大婶望着她消失在山沟拐角，无奈地摇了摇头。
陆彤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可越孝顺就越发让人心疼起她来。她只有一个相依为命的母亲，父亲在她五岁的时候就抛妻弃女离开了东元镇。
以至于她生了一副长得像父亲的清秀皮囊，这也是她最厌恶的。
来到小山沟边缘，成片成片的毛茸茸小灌木趴着在上头。
前几天东元镇刚经历了一场摩羯台风，她一直焦虑着，那些千金拔要是被吹没了可怎么办。如今见它们都安然无恙，心里顿时涌上一阵松弛的喜色。
刚伸手准备要拔起来，沟底却传来阵阵咻咻嚯嚯声。她的指尖不得不停在了离千斤拔还有半厘米的地方。
陆彤好奇地拨开迷雾般的草丛，意外看到沟底站着一个眉目清秀的男子，正和一条斑纹小蛇对峙着。
“你你你……别过来。我……可是有武器的。”男子举着巴掌大的相机，一点威严也没有。
小蛇吐着信子，反而更往前凑了凑。
“你别以为你厉害啊，我我……学过散打的。”男子继续吞吞吐吐。
陆彤暗地里一阵好笑。这大男孩也是有趣，当真以为蛇能听得懂人话。
一个篮子从天抛出，像投篮般精准扣中，陆彤跃身而下，一脚踩住篮背，咧嘴一笑，安慰道：“别怕，没毒的。”
男子噎了噎口水，神色舒缓了下来。
“女侠好厉害。”
陆彤的目光从他的衣领扫到鞋头，穿扮斯斯文文的，还怕蛇。多半是个外地人。
“你看起来还挺面生的。”陆彤嘻笑一声。
男子拍了拍白衬衫上的泥土。“我是个摄影师，大学刚毕业，打算来这儿找找灵感，谁知道在这沟子底被一条蛇给威胁了。”
“外地人就别往到这山沟里跑，我们这儿还有个名号叫蛇镇，你要多小心了。”她用篮盖缓缓从底部穿进去，一翻过来，蛇就被锁在里头了。
“这位女侠，你可知道附近有没有什么民宿，我现在这模样有些狼狈，想收拾收收。”男子拾起地上的单肩包。
身上的泥印子依旧很深，估计是从上头掉下来的。行头看起来也不多，应该不是久住的。陆彤打算帮人帮到底，
“我们镇很少有人来，民宿只有一家在镇尾。那是我妈开的，你要是不介意可以去那。”
其实镇上根本就没有民宿。
男子脸上闪过一丝惊喜，张口准备要感谢。陆彤一口截了下来。“我叫陆彤，你也可以叫我姐，女侠就不必了。咱也不是行走江湖。”
男子连连点头，挠了挠头说：“我叫黎宴。那就有劳姐姐带路了。”
陆彤先去摘了一大把千斤拔，然后才带着这个大男孩穿回独木桥。
东元镇的大马路只有一条，从镇头穿到镇尾。沿着路子都是三三两两的自建房，阿娘阿婆们闲着没事，喜欢聚集在一块聊琐事。
今不是哪家媳妇生了儿子，明就是那家小伙子娶了个外地新娘。
镇中间有棵老槐树，听说它的年岁，比镇上最年长的阿婆还要大。阿爷阿叔们喜欢围在那下围棋，时不时传出叹气和哀嚎声。
有一个叫李大叔的总是一个人在镇口吹唢呐，很少有人跟他往来，以前陆彤觉着是因为他喜欢留长头发这才受人排挤，后来听老人家们说，是因为他家暴，打跑了老婆和女儿。
陆彤领着一个白白净净的小伙子来到马路边上，何媒婆眼尖似猴，立刻把这消息跟她的姐妹花们说开了。
众多阿婆们纷纷投来八卦的眼神，下围棋的阿爷阿叔们也窃窃私语了起来。
“妹彤咦，你去哪拐回来的俊生啦？乖得不行喏。”何媒婆一个吆喊声传来。（乖不是乖巧，是长得好的意思）
黎宴听不懂壮话，也不知道对方是在说自己，只是一个劲地走路。
“去山里捡哒。何婆哩，你莫要打介绍姑娘的主意喔。人家不久住。”
陆彤讲出来的壮话，听起来软绵绵的，语气悠扬，很是动听。黎宴不由地抬了抬眼皮子。
来到镇尾一栋掉了白漆的三层自建房，进门就看到了玲琅满目的货品。
“我们这没什么人来，民宿也是空着的。楼下就弄个小卖部，至少能赚点补贴家用。”陆彤一边领着顾宴往里走，一边说道着。
黎宴话不多，只是默默地听着。
柜台上一个面色枯瘦的中年女人双手撑着柜台，缓缓站起来。“阿彤马篮哝。”（马篮是回家）
“阿妈哩，等我来摆货不能呢，医生说你要休息啵，腰不顶得住喋。”陆彤把篮子放到货架上，快步上前把她扶稳。
李青禾以前干农活太卖命，腰落下了病根。一到雨天，就疼得更厉害。前阵子陆彤带她进城看了医生，说是腰椎间盘突出。
她拍了拍陆彤的手背。“咪事滴，天天躺床也要闷死哝，正好找点事来弄。”（没事的）
但陆彤知道她只是闲不下来。
李青禾的目光掠过黎宴时，迟疑了片刻。“阿彤，利阔俊生系……”（这个帅小伙是…..）
“外头来的呢，找民宿住，我打算收留他喏。”陆彤把李青禾扶到旁边的红木交椅上。
李青禾上上下下打量了两遍，用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问：“年轻人呐，你系怎么找到这来滴？”
李青禾只念到五年级。她是八零年生人，那会儿村里小学上课只用壮话，老师也不会讲普通话。所以她这辈人，普通话都是后来才学的，说起来总带股壮味。
虽然不标准，但黎宴基本能听得懂。
“我有个室友，老讲他家乡的习俗，我就问了他一些壮乡的地址，后来就带着相机专门来探探。”
李青禾转头看了眼陆彤，脸上的笑容收了收：“你也真系滴，咪带人去楼上安顿？真系个傻度娘。”
李青禾普通话说得不自然，但为了顾宴这个外地人，她还是硬撑着说。（度娘是姑娘的意思。）
陆彤无奈地笑了笑。李青禾对外人向来热情，对自家女儿却总要板着脸，仿佛这样才显得她待客周全。
“走吧。”陆彤瞥了眼黎宴，下巴示意了下他往楼上去。
黎宴冲李青禾礼貌点了下头，紧接着跟上了楼梯。
恍惚间，李青禾又跟想到了什么似的，在后头吆喝地补了句。“待会儿要下来系阔饭啵。”（吃个饭）
壮乡的年轻人基本都说得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只有少数年长一辈的口音重些。李青禾就是这样。但她从来不会因为自己讲不好，就闭口不言。
灵感来源于现实，在壮族一部分地区，对亲近的人会在称呼前加个“阿”字表示尊重。网上表哥表妹的说法较少见，也许只是作者还没考据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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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