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王妃

周钰唇角微扬,没有向他表态。

“但他最起码也是太医署的官员,那可是是父皇的人啊,我也不能把他晾在门口吹冷风吧!”许清揉着眉心,“你有办法?”

“既然殿下放不下心,下官便去为您看看。是医官还是刽子手,一试便知。”

“你不过九品小吏,他是七品太医令,你压不过的。”

周钰思忖再三:“那便去传先生进来。”

“不必,”许清按住他的手,“我亲自去会会他。”

内侍领着许清到了殿门。

朱门紧闭,他理了理袍服,问道:“来者可是太医署的御医老先生?”

门外响起声音:“正是。下官吴延和,奉大郎君之命为殿下望病。”

“吴太医,”许清说,“您说您一个太医署的官员,分明是陛下的官员,为何要奉燕王的命令?况且我根本没有病,李弘冀莫不是多虑?还是说……燕王觉得我有病,想要除一除?”

安静少顷,吴延和的声音又响了:“殿下在说什么?臣是真奉命而来……”

“吴大人,殿下不希望您来,也不希望看见您。”周钰不知何时出现在许清身侧,“还请吴大人回去告诉燕王,我们殿下没有病,也不需要大郎君的关心!”

吴延和应该被周钰的话激怒了,音量陡然拔高:“哪里来的狂妄之徒?竟敢……”

“他乃翰林院九品侍诏周钰,也是我的人。”许清沉下脸,“怎么,老先生,我的人您也敢这样羞辱么?”

吴延和活生生噎了回去,隔着门急道:“殿下,臣是认真的,燕王殿下说您需要好好诊治一番啊……”

“我没有病!”许清喝道,“识相就回去和李弘冀说,我不稀罕他的关心!”

过了半刻钟,外面没了动静。

许清忖度吴延和已经走了,打开大门一个缝往外看。

见没有人,许清松了一口气,侧身行了个礼:“你的话实在是醍醐灌顶,今日多谢嘉朗兄救命之恩了。”

“无妨。不过殿下要明白,燕王似乎已经盯上您了,一定要谨慎才行。”周钰说。

燕王府。

一声惨叫划破天际。

“今天怎么回事?”值守府门的士兵抚膺叹气,问对面的同僚。

“胆小鬼。”同僚是个胖侍卫,眼睛微眯,似是见惯了这场面,“怎么着?肯定是殿下生气了,随便抓个人罚罚。这种事见怪不怪,你居然还吓成这样,别人会笑你没卵子!”

听到对方嘲讽自己,脾气大的士兵立刻来了火:“你骂谁呢?”

“就骂你咋了?”

“我……我要向典军大人说你昨天偷溜的事!告发你渎职!”

胖侍卫瞪大了眼睛,也怒了:“哟呵,胆子大了是吧,你这家伙也敢告密?”

“你这是活该!”

两个人越吵越凶,眼看着就要来一场大战,一阵冰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做什么呢?”

两人一个激灵,僵硬地转过身,不敢看面无表情的陈延。

“典……典军大人……”

“不好好为殿下看门,反倒要干架?”陈延勾起一抹笑意,“还说……昨天晚上偷溜?渎职?”

胖侍卫语塞,哆嗦着:“您……您听错了,咱们两个……呃,是在讨论江北之事。”

另一人点头如捣蒜。

陈延笑了一声,拍了拍胖侍卫的肩膀,附耳言道:“哦,江北是吗?你俩如此忠心耿耿,不如去值房领份训练的活计,好彰显你们的一片赤诚?”

后面四个字咬得很重。

两个家伙吓得脸色苍白,跪在地上,嘴里不停念叨:“不不不不……典军大人饶命……”

陈延懒得理他们,径直走进燕王府的大门。

府中没有烛光,陈延皱了皱眉头,手不自觉搭上腰间剑柄,环顾四周,寻找着李弘冀。

“陈延。”

陈延一听见这嗓音,立刻转过身,动作熟练地行了一礼。

李弘冀眼底带着血丝,语气淡然:“查到那刺客没有?”

“臣无能,并未探听到。”

“陈大人做了这好几年典军,竟也有失策的时候。”李弘冀喃喃着。

陈延没有抬起头。

“你可知,今日我那好弟弟做了什么吗?”李弘冀笑如淬了冰,激得陈延冷汗涔涔,“他敢拒绝孤的诏令,连我派去的人都敢拒之门外。他还让吴延和回来告诉我,”他咬着字,“他不需要孤的关心。”

“李……不,殿下许是糊涂了。他先前有意避着您,如今性情大变,应真的是病了。”

李弘冀没有看陈延一眼,用指尖掂了掂案上落灰的花瓣,送到唇边吹了口气。

“病了?”

少顷,他笑了起来。

“这个逆弟……”

许清在庭院里坐了许久,还是耐不住性子,披上裘衣,默默倚着栏杆看鱼夺食。

池中游着几条大红的鲤鱼,身子肥硕。鱼食落下,鱼头竞跃,水花四溅。

“殿下可是倦了?”周钰唇边挂着一抹微笑,“要不让下官送您回殿?”

许清摇摇头。他望着池中的锦鲤,徐徐说道:“我只是……有些羡慕它们。”

“殿下为何会这样想?”

“整日无忧无虑的,有食就夺,无食则荡水。我看它们闲得很。”

周钰的双臂搭在玉栏上:“殿下还是一番孩子气,就连七郎君也比您老成不少。”

许清皱了皱眉:“七郎君?”

周钰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很快又消失了:“殿下可是不记得了?七郎君从善,现封纪囯公,比您小三岁。”

许清倒不想理家事,继续看着那些锦鲤:“如果可以,我想做一尾鱼。”

周钰愕然:“鱼?”

“对。但这深宫内啊,其实也有条找不到的鲤鱼。”

周钰回答他:“恕下官愚钝,这话,您只能自己体会咯。”

“你相信吗,我其实根本不知道我是谁。”

“殿下永远是殿下,”周钰往后退一步,向许清深深一揖,“永远是陛下之亲子。”

许清眼眶泛红,说:“这殿里冷清,人心莫测,唯有你肯和我说说话了。”

“殿下若蒙不弃,下官虽是九品小吏,也愿追随您一辈子。”周钰直起身子,目光炯炯有神,“您做快活的鱼儿,臣就做一朵这池里的菡萏翠叶,替殿下遮风挡雨。”

没过多久,许清忧起赶吴延和走的事。

“吴延和毕竟是李弘冀的人,他会不会发怒?我本就不受他喜欢,对他的下人无礼,岂不是等于挑衅了他?”

“大郎君性子刚直,但终是殿下兄长。”周钰抖了抖衣袖,右手搭上腰间革带,“他若要害殿下,只怕是您出生那刻,见到您的样子,就当着一众宫女的面将殿下掐死了。”

他别有深意地看着许清的脸,目光有意无意落在对方的眼睛上。

“那倒是不会。”许清嘟囔着。

“殿下。”

许清和周钰一同回身。

一位陌生宫女站在面前,奉上一封华美帖子。

“还请跟婢子来一趟,瑶光殿有请。”

瑶光殿隶属于后宫院落,毗邻柔仪殿和移风殿。

南唐的女眷,多爱焚香。踏入瑶光殿前的垂花门,随处都萦绕着馥郁香气。

两相对比,珠光殿的空气倒显得新鲜了。

殿内,一个端庄的身影端坐妆台前。

“殿下今日……也不曾来吗?”

宫女乖巧地站在女子身侧。眼角余光中,她一人枯坐台前,轻轻抚着一张稿子。

她一袭绯色长裙,青丝如瀑,被一根簪子高高挽起,加以几朵鎏金花饰点缀,眼角微垂、红唇如樱。起身时,裙摆拖在地上散开,绽出一朵红腊梅,小腹处有着微弱的弧度。

自从他那日辞别瑶光殿,周娥皇就再也没有见到他的身影。

李从嘉为她写过许多词,明明与她情投意合。

可这几日,他为什么都不来瑶光殿了?

宫女抬眸看了周娥皇一眼,低声道:“王妃娘子,您都在殿里坐两个时辰了。婢子熬了粥,王妃要不吃点吧?”

周娥皇摇了摇头:“我已写了帖子,让婢女去了。对了,最近王爷可有消息?”

“婢子听闻宫里都在传,六殿下近日有些……”宫女顿了顿,“危险。”

“危险?”周娥皇柳眉微蹙,“怎么回事?”

“听外边的内侍传,好像是被大郎君盯上了……”

“他不是表示自己不问政事了吗?”

“可六郎君前些日子又在……”

“莫言了,”周娥皇站起来,急切道,“我得去外边看看才行。”

宫女慌忙拦住周娥皇。

“您别这样,”她慌忙撩裙跪下,“您若这么走了,要是六郎君突然回来,找不到您该怎么办?婢子们也不好给个交代。”

周娥皇闭上眼睛:“作为王妃,我不能就这样……”

“可您还怀着身孕……”

周娥皇如梦方醒,抚着肚子,怕惊扰了腹中那个小小的生命。

“六郎……”

她望着瑶光殿大门的方向,自言自语。

许清环顾四周,这里的宫殿层层叠叠,带着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华美。

殿檐下悬着水晶珠帘,如水般泻垂下来,风一吹,叮叮珰珰响着。

许清咽了咽口水,转过身问宫女:“带我来这里作甚?”

周钰在他身侧,慢慢展开那封帖子,观察了好一会儿:“这字迹好生秀气。”

“秀气?”

“不知道,”周钰收起手里的帖子,呼出一口气,“殿下可曾来过这地方?”

“根本没来过。”他勾起一抹笑,指着不远处华丽的宫阙,“看这宫殿如此气派模样,这发出请帖之人,必是个身份不一般的。”

宫女仍然平静如初,静静等待二人说完,才开口道:“殿下,您快进去吧,别让……娘子久等。”

“你说什么?”许清皱起眉头,“娘子?!”

宫女不敢抬眸:“嗯……”

许清环视了一下周围,疑惑道:“我不过一个闲散亲王,何曾有个娘子?”

宫女猛地抬起头,欲言什么,却被周钰打断。

“殿下莫不是忘了?”他凑近许清,悄悄附耳,“这娘子可不是一般人,可是殿下久慕的温香软玉呢……”

听周钰讲此事,许清怔然:“温……温香软玉?”

他瞪大眼睛,看了看那座宫殿,猛地将周钰拉到一边,压死了声音:“我还玩过金屋藏娇呢?!”

周钰没有再多言,退后几步,默然不语。

许清从没有想过,这具身体原来的主子看上去文文静静的,竟还是个拈花惹草的家伙。

惹的……似还不是寻常女郎。

宫女又催促许清进去。许清应了一声,抖了抖袖子,迈步便踏进宫殿。

周钰提步刚要走,就被宫女拦住。

宫女行礼赔笑,低语道:“大人恕罪,娘子只邀请了殿下。大人是外臣,贸然进去……怕不太合适。”

周钰怔愣片刻。

随即,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怎么?”许清双手抱拳,“他是我的人。不就是一个女人么,也不允许进去?”

宫女面露难色,扭头看了许清一眼,嘀嘀咕咕地道:“这……这是您规定的……”

许清诧异道:“我?”

“正是……”宫女意识到什么,慌忙收回刚才的话,“不不……您若是同意,大人……就……就进去吧。”

周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

许清挑了挑眉,径直走过来,一把抓住他衣袖:“嘉朗,走啊,愣着作甚?”

这激得周钰浑身僵硬,却听得许清在耳畔低语。

“怎么不走?”许清笑了一声,“是怕里面……有女人?”

“殿下!”周钰觉得耳根子都在发烫。

许清笑了一声,放开周钰,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身侧死寂的宫女:“走。”

两人总算走了进去。

掠过几串凋谢的干紫藤花,一个宽阔的庭院顿现眼前。

周钰似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盛景,眼睛睁得大大的。

重檐庑殿,奇花异草,玉树琼枝。

似乎是一瞬间,许清很快捕捉到了竹丛后一个人影。

“她是谁?”

许清看向那边的红衣女娘。

周钰不过看了数眼,淡然道:“那似乎是殿内居住的姑娘。”他直起身,“下官听闻,能居住在这宫里,都是姿貌双绝的女娘。”

“皇后也住在此处?”

“非也,”周钰继续解释,“陛下和皇后住在清辉殿处,此地是宫中妃嫔的住所。”

一提到宫中妃嫔,许清想到了一个女人。

“李从嘉的妻子也住在这儿?”许清的脑里浮现出大周后的名姓。

“应该也是。”周钰说,“下官推测,王妃娘子亦歇在此殿内。”

这里许是李从嘉最喜欢的地方,和自己的美娇娘日夜笙歌,能不快活?

莫非,他为了避朝政之祸,在此处躲着,以至于行踪不定……

“对了,要不要去看看她?”他深吸一口气,颇有兴趣。

“这宫殿本就是殿下的。殿下想做什么,尽管做便是。”

听周钰这么说,许清微微一笑。

自己不再是那个落魄的穷书生了。他是南唐的皇室宗亲,是一个身份不明却尊贵的李璟之子。

许清咽了咽口水,正要提步。

忽然,有人大喊一声:“殿下!”

许清疑惑着回头,只见一个靛衣宦官,在不远处侍立已久。

宦官的声音沉稳:“陛下有令,召翰林院侍诏周钰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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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子当皇帝会亡国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