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父亲

问侍从没有办法。

既然找不着李从嘉,不妨在宫里转悠转悠,碰碰运气。

他特意让宫女梳了冠髻,换了身鹅白常服。

看着铜镜里焕然一新的自己,倒和话本里的闲散王爷,竟有几般神似了。

很快,他忍俊不禁。

现在自己可不就是个养尊处优的宗室子弟?

这和多年吃不饱、穿不暖的生活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许清腰束玉带,腰间悬着个兰花香囊,雅致、洁净,与这宫廷的气质天然相合。

踱步出寝殿大门,侍从的窃窃私语,此刻都被他抛之脑后。

他走得很慢。

拐角后是几座林苑,装修得清峻,不似应天府显贵的私家别院繁华。

隔壁是清辉殿,宫廷宴事大都在此举办。

一池碧水映入眼帘。许清搭在栏杆上,往下看,锦鲤拖着尾巴正游着。

池里的一条鲤鱼突然跃起,拍了一尾水花。

那个多愁善感的李煜,也会喜欢这些小生物吗?

然而。

李从嘉到底在什么地方?

他已经逛遍了整个偏院,园林、回廊、寝殿,他都进去看了一遍。

可除了那些打扫的宫人,连个像六郎的人影都没有。

这六殿下在宫里像个禁忌一样。

一旦他提起这个名字,大家都唯恐避之不及。

天已经染上几抹蟹壳青,许清望向熟悉的飞檐黛瓦,朝珠光殿走了过去。

然而,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吸引了许清的注意。

那东西探出来望了几眼,又猛然缩回了更深的暗处。

许清整个人陡然一僵。

……他看错了?

李弘冀回到燕王府,视线凝在江北的舆图上。

“有情况了。”

陈延连忙凑上前,刻意压低了声音。

“末将的人跟殿下走了一大圈,他不再询问六郎君之事,反而很……悠闲。”

“悠闲?”李弘冀勾起一抹冷笑,“他能悠闲到什么程度?先前连净房在何处都不曾记得,他就是装作神思恍惚、形容古怪,好骗过我和父皇罢了。”

“至于为何不好好地待在宫里……”李弘冀走到椅子前,随意地坐下,“你觉得,他想做什么?”

陈延把头埋得更低:“我不过一个从五品的小小典军,不敢插手殿下的私事。”

“呵,不敢?”李弘冀轻轻地笑了一声,却没有任何温度,“你以为孤是傻子吗?”

陈延脸色发白,身体往前一倾,慌忙道:“我对殿下忠心无二,知道的事全都汇出来了……我是真的没有新消息了。”

他的样子也不算骗人。

李弘冀倚着案桌,慢慢阖上双眼,呼吸渐渐绵长。

“殿下?……”

陈延低低唤了一声,回应他的只有一片安静。他不由得嘀咕道:“真能睡……”

许是背后蛐蛐被当事人听见,或者李弘冀根本没有睡熟,陈延听见了殿下淬着冷意的嗓音:“说谁能睡呢?嗯?”

戌时初刻,天色已晚,急于归殿的许清图路近,绕进了一处偏僻的院子里。

很快,他就后悔了。

又迷路了。

在这宫里起码住了好几日,许清还是不认得回去的路。

他试图回忆起来时路。

华灯初上,夜巡的侍卫们提着一盏竹篾灯笼,在走廊里慢慢游走,如点点魂灵。

许清捏着衣角。

考虑到太多人会有些麻烦,他刻意没让宫人跟来,没成想……竟屋漏偏逢连夜雨。

正焦灼间,一道吟唱压得极低,随着他越走越近,轮廓也慢慢清晰起来。

“菡萏香销翠叶残……”

是清辉阁那边的声音。

许清竖起了耳朵,身子绷得笔直。似会摧毁这微弱的声音一样,连呼吸都压下去几分。

紧接着,他眼睛骤地一亮。

首先浮现在脑海里的,就是李从嘉俊秀的那张脸。

在这江宁府里,声音如此轻柔、能把词唱得这样凄婉的。

除了李煜还有谁!

他敛声屏息,偷偷探出头来,借着淡淡的月光观察着。

池子旁,有一素袍男子负手而立。

右手指间戴着枚墨玉扳指,望向面前碧水,思索着什么。

吟着词作、穿着白袍,还有这如松如鹤的姿态……

想必他就是自己苦苦寻找的李从嘉了!

许清再也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顾不上那人还在唱词,抬步便冲了出去。

“李从嘉!……是你吗?”

这喊声在寂静夜里十分突兀。

李璟还没从惊诧中缓过来,就被一个人狠狠抓住袖子不放。

吓得他还以为有刺客行凶:“何人?!”

李璟眉头紧蹙,一边质问着,一边想要挣脱许清微微颤抖的手。

见对方被吓到了,许清匆忙松开手。

他的目光落在了李璟上,又瞬间凝住。

面前之人,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青年模样。

下颌早就露出了细细的胡茬,眼廓偏长且略微下垂,泛着些许细纹。

许清脑袋嗡的一声。

认错了吗?那他刚才吟的词是……

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

这……好生耳熟的词作。

他猛地想起来了,作者是李璟,而非李煜。

难道说,他将李璟错认成了李从嘉?

这……认爹为自己兄弟,无人比他更荒诞。

李璟似乎对许清的打扰很不愉快,但等看清楚是谁之后,他愣了一瞬。

两个人四目相对。

气氛刹那间尴尬起来。

“你……”李璟斟酌着用词,“大半夜怎么不歇息,反倒一个人出来了?外面风大,若是受了寒怎么办?”

许清不敢直视李璟。

他深知此人就是南唐如今的当家主、自己的父皇,若是言语冒犯了他,日后该怎么立足宫廷?

“我见外面雨停了,触景生情。”在李璟眼里,他本应该是个喜好文艺的王爷,“故而出来散散心。”

让许清奇怪的是,李璟的目光带着几分关切和担忧:“你……气色好些了。”

他揉了揉许清被风吹得冰凉的手。

“手怎么这样凉?来日我得唤人做些暖炉子来给你捂着。”

许清的视线,不自然地落在地面上。

“儿臣……儿臣身体很好,让父皇忧心了。”许清抬起头,注视着皇帝温和的眼眸。

“不过父皇却才吟唱的词作,六殿下应该喜欢吧。”他想从李璟这里探听到任何关于李从嘉的消息,“父皇,不知六殿下在何处?儿臣这些日子未曾见过他。”

听到“六殿下”三个字,李璟抚着儿子手的动作僵住了。

“你刚才问我……六殿下?”

见李璟反应这么大,许清眨了眨眼,越来越诧异:“对呀,父皇。儿臣知道六殿下深居简出,但您不知道他住在哪儿吗?”

许清想不通了,李从嘉不应该是李璟的第六个儿子吗?

从嘉既然是李璟第六子,又身有才情,就算六殿下是个敏感话题,李璟这个当爹的,反应也不至于这么大吧。

李璟深呼吸一口气,放开许清的腕子:“告诉父皇,”他将声音压低了许多,“你刚才亲口说的……六殿下?”

许清愕然,点点头:“对……对啊。”

“唉……”李璟轻柔地放下儿子的脸,发出一声叹息。

“弘冀的确说的对。你现在这情况,确实得在宫里好好休养几日。”

“李弘……”差点要直呼其名,许清慌忙改口,“不是……我是说,大殿下对您说过什么?”

李璟牵起许清细长的手,眼底不可捉摸的情绪被掩去:“听话,这些天不要随意出来了。”

“父皇,您这是什么意思?”许清被李璟莫名其妙的话语吓到了,“儿臣还想活……不,找从嘉谈谈诗词歌赋呢。”

“不行!看看你现在这样子。而且,连弘冀都已经对你不满,他是要做储君的人,不能惹事!若再到外面再冒犯你兄长,朕这个当万民之主的,也罩不了你。”

他顿了顿,低低说出了两个字:

“阿隐……”

许清猛地看向李璟,瞳孔微缩。

他还想说些什么,李璟就命侍从送他回殿,自己提步走了。

“殿下,夜深了,您快回去吧。”

侍从俯首低眉,不敢看许清的脸色。

直到李璟的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后,前者才不甘心地离去。

子时。

梆子声隔着窗轩飘来,响了三次。灯篾差不多熄完了,守夜的宫人抵不住疲劳,全都回屋歇息了,仅有两三个换值的在门外侯着。

许清却没有任何睡意。

那声“阿隐”,莫非就是破解身份的关键,可这名连史书也不曾记载。

以及,在殿里好好待着——这不**裸的软禁吗?

那他还怎么去寻李从嘉!

但一个小小的李从嘉,可以威胁到他们什么?

是李弘冀干的吗?可他即便怀疑亲兄弟,也不至于重点打击一个柔弱的李从嘉吧!

有一点许清想不通,李璟看自己的眼神很不对劲。

也许他在忧心后周南征之事?毕竟他骨子里是个优柔的文人。

掀开锦被,许清从榻上坐起,几绺青丝遮住了他略有苍白的脸。

他叹出一口气,将案前灯火捻灭,放下帘子,四周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睡吧,等明天再找。

梆子声又传了进来,许清紧紧攥着被衾一角,荡得心里不安宁。

突然,窗外闪过一个人影。

“谁?!”

许清的眼睛猛地张开,咻一下坐起身,紧紧盯着窗户纸,手脚麻利地燃起灯烛。

光线阑珊,仅能让床榻周围明亮,不及整座寝殿。

四周只剩许清嗬嗬的呼吸声。

“铛……”细微的金属碰撞。

刺客?莫非有刺客?!

许清握灯烛的手渗出了汗,目光不断地在寝殿内游移,整个人像一根紧绷着的弦,呼吸也被打乱了节奏。

“里面那个……就是他?”

“那他可算得上倒霉了……”

突如其来的低语如一把刀,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谁?自己吗?!

许清眼前冒花,太阳穴突突地跳。

完了,这“刺客”指定找上门来了,而且听声音,好像还不止一个!

外边隐约飘来几个人的细语。

“李弘冀似乎看他不怎么样?”

“他那脾气怎么忍得了?……前些日子我得到消息,说他不太正常。”

“嘘,小点声,他应该没睡。”

“睡没睡,进去看看不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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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子当皇帝会亡国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