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南唐

“你不想活了,便去自戕!别拉上我赔命!”

“唔……殿下息怒!小的……小的实在是不知啊!!”

许清将宫人一把掼开,环视这全然陌生的寝殿,一股凉意从脊梁骨蔓上脑畔。

被掼开的宫人伏在地上,抖如筛糠。

“……你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时候?!”

宫人被许清揪起袍服领子,满目惊色,颤颤巍巍挤出一句话。

“回……回殿下……保大十五年……”

崇祯十五年。

金陵的秋天裹着寒意,数个舟子正聊得火热。他们面色黧黑,打船累了,便在秦淮河畔歇一歇脚。

“关外打仗是朝廷的事,看看咱家里都多少年没见过米了!……”他们埋怨着。

一位戴着方巾的年轻郎君,掂着个粗陶瓷杯,背对着他们端坐。

“几位爷,你们倒是心大,那江南贡院可是天家地盘,何曾收过我们这些穷书生?”

舟子们被这段话打断,纷纷回头。

“恐逢故里莺花笑,”沈祯灌下一大口凉水,悠然诵道,“且向长安度一春啊。”

“你这家伙文绉绉的。”壮硕汉子回过头,“俺们,都是大字不识的贱民,全都指望你们这些人保护咯。”

沈祯想驳他几句,却被对座一只手按住。

“好了。他们是渔民,目不识丁,和他们吵论这些事做什么!”

许清拿了块饼子塞到沈祯嘴里。

“来这吃东西,也堵不住你的嘴?”

沈祯被他塞了满口的饼,呜囔好几声,才喘过气来。

“许清,你也是。”

他自言自语。

“考了十多年,连个红榜都没挤上去过,你咋就这样倔?要不是咱俩同窗,我都不会留在应天府,陪你读好几年书。”

许清差点没背过气:“你爹是朝臣,自然能吃自家俸禄过日子。我家是佃户,可没有你这种运气享福!”

见对方恼了,沈祯也没有再劝,而是拍了拍他肩膀,笑道。

“别灰心嘛,没准那皇上没有眼力见儿,再不行让我爹来教你?”

许清觑他一眼,话锋一转:“不吃块饼,好填填肚子?”

沈祯摸了块干饼,往桌案右侧磕了一下,没成想扑了个空。

他回过神来,发觉饼已沾了灰,拍了拍额头:“瞧我这……竟忘了找家里要些小酒来。”

“没酒,你就打算饿着肚子?”

“我……唉。”沈祯恨不得将饼退回去。

许清瞧着他许久,掩袖轻笑。沈祯见他傻乎乎的样子,摸不着头脑:“许清,你笑啥?”

“早知道你这大大咧咧的性子。”许清自书箱里凭空变出一壶酒,“我帮你讨了一点。”

“是不是……”

“兑了桂花蜜三勺,酿青梅四颗,温酒三沸三停。”

许清为他斟了满满一碗,掏出茱萸,搁在酒液面上。

“还要加上一点茱萸。干饼沾上,咬一口最爽。”

沈祯开怀朗笑,望向外边淅淅沥沥的雨幕,道:“还是你最懂我啊。”

他拿着干饼在酒面上泡了片刻,一口嚼下去,痛快地呼出一口气。许清也饮了那酒,却被辛辣的味道激得咳嗽起来,忍不住道:“你这口味倒……倒是奇怪。”

两人聊了几句。

“你猜,我在我爹书房里找到了什么?”沈祯怀里揣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东西。

许清皱了皱眉:“啥呀?神神秘秘的。”

沈祯豁地一下掏出怀里包袱。

是个方正布裹子。沈祯一瓣瓣掀开布料,数本泛黄的古书历历在目。

许清眼睛都望直了:“这是……”

“马令先生和放翁先生所著,”沈祯拿起其中一本古书,“《南唐书》!”

许清疑惑着:“令尊房里拿来的?”

“那可不。”沈祯有点小骄傲,“我最近在捣鼓李璟、李煜父子的词。”

见许清不应声,他清了清嗓子,以特别奇怪的腔调唱起来。

“红日已高三丈透……”

“停停停。要是李后主听见你这么唱他的词,岂不得当场气死?”

沈祯嘻嘻地笑了几声,指着页面上一处,说道:“你看这里啊,‘太祖命进奉使楚国公从善为泰宁军节度使……示欲召国主入朝也’,这国主也太不负责任了。”

“没准李煜也有苦衷。”许清说。

“但若我是他弟李从善,肯定不会擅自罢休。”沈祯发出感慨,“毕竟,他本人也想当这南唐之主。”

铺子外的雨渐渐小了。

忽有几个孩童,边跑边喊着:“张榜了!江南贡院张榜了!”

许清怔了一瞬,起身拱手:“沈兄,我要去贡院了,失陪片刻。”

“祝你一举成名啊!”对方笑着回应。

许清离开茶铺,涌入人头攒动的市坊街肆。

他向文德桥头挤去。

桥上百姓云集,无一不论着头榜将花落谁家,也有学子默默叨念着什么。

江南贡院。

许清举目四望,那抹红色再一次冲入视野,他的心又飞快地跳起来了。

第五次,第五次啊。

坊下的人黑压压一片,许清站在人群最外缘,目光开始在榜文上游移。

最后一个?

不是。

倒数第二个、第三个呢?也不是。

不可能的。要是他考得不错,排在前边的位置呢?

而红榜第一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许清脑袋一片空白,羞耻后知后觉地漫上来。

刚才自己和沈祯的笑谈,顿时化作刺向自己的刀子。有几位中举的学子按耐不住狂喜,推搡着前面的人。

许清被撞得一个趔趄,向前蹿了半步。

他再也没有脸面去见沈祯了。

掂量完身上碎银,他见这点钱还不足买个馍子,突然不想回去了。

许清啊许清,他骂自己,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脑袋?你一个落魄之人,不回宅子去哪?

有人向他投来异样的目光。

雨丝密了。

寻到一艘不算寒酸的小舟,许清看着老船夫,熟练报上地名:“城西芦花巷。”

天幕拢了光线,乌青蔓延到云边,秦淮河的钟声空灵如风。

他蜷缩在舟里,把喉里的哽咽憋了回去。

许清,你哭什么?再考一次不行吗?!

舟子倚着柱子小憩。早上替他摆渡的,好巧不巧,就是这位枯瘦的老夫子。

寒风席卷入舱内,许清打了个冷战。

也罢,就这样睡过去吧。

一梦浮生,哪怕去地府游一遭,也算是天意。

窒息。

钝痛蔓延,许清抬起眼,日光晃得他眼睛酸涩。用袖子遮了好一会儿脸,他看见身上覆着一层锦被。

天上不会掉馅饼,可为何这馅饼今日偏偏撞了个满怀?

他掐了自己一下。

痛。

就他,一个倒了大霉、身上没有一文钱的落魄书生?

哪来的菩萨能救他一命!

许清还没有从睡意中清醒,便很快对上一双澄亮乌黑的瞳子。

沉默。

“殿下,”是个年纪不大的青衣郎君,“您想让小的……做什么吗?”

殿下。

对方傻愣眨着那双眼,分毫不明白他为何要盯如此之久。

许清猛然拽过他衣襟,揪到面前。宫人还没回过神,嘴就被许清狠狠捂上。

“你不想活了,便去自戕!别拉上我!”

宫人拼命挣扎。

许清见捂得有些过分,要是死了人,按大明律……这可不兴啊。于是瞬间松开手。

宫人扶着榻栏喘息不止,脸涨得绯色如桃。

“是小的……小的失礼冲撞。”即便被许清捂了嘴,他竟也先道歉,“只是殿下……今晨为何心神不宁?容小的去太医署……”

“慢着!”

宫人脚步一顿,转过身:“殿下您……”

“这什么地方啊?”许清环顾四周。

“……皇宫啊。”

“什么?这里是京师?!”

“这里是金陵啊……”

“你唬谁呢!当我许清没读过书吗?!”

许清不相信此事,扯住他袖口不放,用“我虽名落孙山但对付你还是绰绰有余”的神情盯着。

“小郎,我是读书人,劝你别对我开玩笑。金陵,我家。紫禁城,皇宫,在顺天府。应天府怎么就建皇宫了呢?!”

宫人悚然发抖:“唔……殿下息怒……小的说得字字属实,怎么会玩笑……”

见他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许清也没再逼他,把他掼到一边。

宫人伏在地上缩成一团。

他不是要回金陵老宅吗?金陵着实没错,可皇宫是个什么情况!莫非京师真被那奴兵破了,朱家的龙子凤孙学宋室南渡,来应天府立小朝廷了?……

许清抿着唇,咽下喉间的涩味。

他虽失意于贡院,却也不希望故园侵染战争的血,更何况阿爹阿娘还在宅子里。

下榻一迈步,左脚便踩在了过长的衣摆上。

许清惊呼一声,扶住书案才没有失足,堪堪稳住身形。

一道光猛地晃过眼。

许清惊着回眸,却撞上了一张素未谋面的脸。

镜中的自己,肤色白皙,鼻梁挺直,唇薄而色淡。骨架尚未撑起来,下颌有了新生胡茬。

重要的是,自己年轻了五六岁。

更重要的是,这根本不是他的面容。

许清深吸一口气,再瞟了瞟镜中那一张陌生的脸。

许清快感受不到心跳的存在了,似是懊恼地拍了下额,到正在埋头装死的宫人跟前。

“你,告诉我。”许清蹲下身子,“现在,就今年,什么时候。”

宫人浑身颤栗了一瞬。

“回……回殿下……保大十五年……”

保大十五年。

许清将大明历代年号都过了一遍,就是没有“保大”二字。

等一下。

沈祯分明和他说过。南唐,保大,和皇帝李璟。

五代十国。

那个吃人不吐骨、杀人不眨眼,谁摊上谁倒霉的五代十国。

他是谁?这具身体的主人呢?自己为何会在此处?

许清蹲在榻侧,回过神时,那家伙不知去了何处。

他朝外面走去,想好好看,自己到底来了什么鬼地方。

许是走了神,拐过一道幽静长廊时,一个人便和他撞了个满怀。

许清本就心神不宁,脚下虚浮,这一下撞得他眼冒金星,整个人险些向后倒去。

“是你?……你在此处作甚?”

半历史半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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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南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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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子当皇帝会亡国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