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在海浪下面，在月光照不到、人类的锚也落不到的地方，有一座由珊瑚、沉船、珍珠和鲸骨搭成的王宫。
王宫的屋顶上长着海葵，窗户里游着发光的小鱼，宫殿正中央悬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母灯。每当潮汐改变方向，那盏水母灯就会慢悠悠地亮起来，像一颗软烂的月亮。
这座王宫属于鲨鱼王。
鲨鱼王是一位威严的母亲。
她有银灰色的皮肤，锋利得像沉船残铁一样的牙齿，尾鳍一摆，能让三十里外的海龟翻个跟头。她年轻时曾经单独掀翻过七艘海盗船，咬断过九条捕鲸绳，还把一只闯入王宫门口的巨型章鱼吓得当场改吃素。
海底所有生物都尊敬她。
当然，也有一点害怕她。
小鱼们路过王宫时会自动放轻尾巴，螃蟹们见到她会把钳子夹得整整齐齐，连平时最爱胡说八道的鹦鹉鱼，一看见鲨鱼王从远处游来，也会立刻闭上嘴，假装自己只是一块颜色比较鲜艳的石头。
但鲨鱼王有一个秘密。
她是世界上最疼女儿的妈妈。
鲨鱼王的女儿们遍布整片海域，有的喜欢追逐金枪鱼，有的热衷于研究沉船，有的梦想成为巡逻队队长，还有的每天最大的爱好就是晒太阳和吐泡泡。
而在这一大群女儿里，鲨鱼王最操心、也最纵容的那个，叫苏鲨鲨。
苏鲨鲨是海底最漂亮的小公主，至少鲨鱼族都是这么认为的。
她有流线型的身体，闪着冷光的鱼鳍，笑起来能露出三排雪白雪白的小尖牙，游泳时像一支被海神亲手射出去的箭。每当她从珊瑚林里穿过，年轻的雄性鲨鱼们都会偷偷把鱼鳍摆得更整齐一些。
可惜，苏鲨鲨不喜欢年轻的雄性鲨鱼。
因为在她看来，他们都只会说三句话。
“今天的金枪鱼很肥。”
“我的牙新磨过。”
“公主，要不要一起去追海豹？”
苏鲨鲨对这些都没兴趣。
她喜欢人类。
她觉得人类真是世界上最奇妙的生物。
他们明明游得很慢，却要造船；明明牙齿很少，却要大笑；明明没有鳞片，却要穿五颜六色的衣服；明明闻起来不怎么新鲜，却能写出“我爱你直到海枯石烂”这样让鱼脸红的话。
苏鲨鲨从小就喜欢趴在礁石后面看人类。
她看人类在沙滩上堆城堡，看人类在月光下牵手，看人类在游艇上举着亮晶晶的杯子跳舞。她还看见过人类对着一只黑色的小盒子哭，对着另一只黑色的小盒子笑，偶尔还会把黑色小盒子举得很高，嘟起嘴巴。
她也看过人类电视剧。那是一个溺水的编剧落海时随身带下来的平板电脑，海龟爷爷用了十七只电鳗才给它充上电。
从那以后，苏鲨鲨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她看见霸总把女主按在墙上说：“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她看见影帝为了保护白月光，公开说女主只是普通朋友。
她看见校草在雨夜里把伞偏给别的女孩，留下女主一个人发烧到三十九度八。
她看见仙尊挖了女主的心头血，又在女主死后三百年痛哭流涕。
苏鲨鲨看得热泪盈眶，尾巴把海底沙子拍出三个坑。
“妈妈，”她认真地对鲨鱼王说，“我想谈恋爱。”
鲨鱼王当时正在啃一块远古鲸骨磨牙，闻言抬起头。
“跟谁？”
“人类。”
宫殿里顿时安静了。
路过的海马仆人吓得把托盘倒扣在自己头上。
负责传令的旗鱼将军一头扎进珊瑚缝里，假装自己是一根树枝。
鲨鱼王沉默了很久，才慢慢问：“人类有什么好？”
苏鲨鲨捧着脸说：“他们会说情话。”
鲨鱼王冷静地说：“他们游得慢。”
“他们会送花。”
“花不好吃。”
“他们会在雨夜里追出来。”
“因为他们没有鳃，不追出来会淹死。”
“他们还会深情地看着你，说你是他生命里的唯一。”
鲨鱼王沉思了一会儿，露出嫌弃的表情：“他们的生命那么脆弱，唯一也不值钱。”
苏鲨鲨尾巴一垂，很失落。
鲨鱼王看见女儿失落，立刻心疼了。
她可以看着一整艘捕鲨船沉进海底都不眨眼，可以听见海盗船长求饶而面不改色，可以把闯进领地的虎鲸赶出三百里外。
但她不能看见女儿的尾巴垂下来。
于是，鲨鱼王咬碎了鲸骨，叹了一口气。
“好吧。”
苏鲨鲨猛地抬头：“妈妈！”
“你想去就去。”鲨鱼王威严地说，“但是有一条重要的规矩。”
“嗯嗯！”
“但是如果被欺负了，你要立刻回海里告诉妈妈。”
苏鲨鲨感动得眼泪汪汪：“妈妈，你真好。”
鲨鱼王温柔地顶了顶女儿的脑袋，锋利的牙齿在水母灯下闪着寒光。
“妈妈帮你咬他。”
“不可以咬人。”苏鲨鲨严肃地说，“人类世界有法律。”
鲨鱼王不太高兴：“那就咬他的船。”
“这个可以。”
于是，母女俩愉快地达成了一致。
可是，要怎么让鲨鱼公主变成人类呢？
海底所有鱼都知道，在很久以前，有一位人鱼公主曾经为了爱上岸。她找到海底女巫，用美丽的声音换来了一双人类的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最后她没能得到王子的爱，变成了海上的泡沫。
这个故事在海底流传了许多年，成为长辈吓唬小鱼的经典教材。
“看见没有，不好好学习游泳，长大就会变泡沫。”
但苏鲨鲨听完后，只记住了一件事。
海底女巫可以让鱼变成人。
于是，鲨鱼王带着苏鲨鲨去了海底最深的黑森林。
那是一片没有阳光的海域，水草像女巫的头发一样漂浮，沉船像巨兽的肋骨一样立着。许多胆小的小鱼游到附近就会转身逃走，连大章鱼都绕道而行。
但鲨鱼王和苏鲨鲨没有绕道。
她们直直游了进去。
黑森林深处，有一座用破船板和骷髅贝壳搭成的小屋。屋门上挂着一串会自己尖叫的珍珠。苏鲨鲨刚准备敲门，鲨鱼王已经一尾巴把门口的海草扫开。
“女巫。”鲨鱼王低声说，“出来。”
屋子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
很快，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门缝里探出头来。
海底女巫已经很老了。
她的头发像乱糟糟的海带，眼睛像两颗发绿的玻璃珠，手里还攥着一只正在冒泡的瓶子。她原本想摆出神秘莫测的笑容，可当她看见门外的鲨鱼王时，笑容僵住了。
苏鲨鲨很礼貌地说：“女巫奶奶好。”
女巫哆嗦了一下：“好，好，好孩子。”
鲨鱼王说：“我女儿想变成人类。”
女巫看看长相凶恶的鲨鱼王，又看看虽然很有礼貌但长得同样凶恶的苏鲨鲨，咽了咽口水。
“这个……可以。”
苏鲨鲨期待地问：“我需要付出什么呢？”
女巫本能地想说：“你的声音。”
这是她最熟悉的流程。
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那只专门装声音的海螺。
可是她看着苏鲨鲨张开嘴时露出的三排尖牙，又看见鲨鱼王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的胳膊，忽然觉得声音这种东西也不是非要不可。
“不，不用。”女巫颤颤巍巍地说，“什么都不用。”
苏鲨鲨惊讶：“真的吗？”
“真的。”女巫立刻点头，“现在海底讲究公平交易，反对高利贷魔法。”
鲨鱼王满意地点点头：“不错。”
女巫飞快地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瓶粉红色的药水。
“喝下这个，你就可以在人类形态和鲨鱼形态之间来回切换。想变人就想着腿，想变鲨鱼就想着尾巴。没有任何副作用，终身保修。”
苏鲨鲨捧着药水，感动得眼睛亮晶晶。
“女巫奶奶，你真是好人。”
女巫看了一眼鲨鱼王的牙，谦虚地说：“公主您客气了。”
苏鲨鲨喝下药水。
粉红色的泡泡从她身边升起来，一圈又一圈，把她包裹在中间。她觉得尾巴有一点痒，鱼鳍有一点热，身体像被温柔的潮水推着，慢慢变轻，慢慢变小。
等泡泡散开时，海底出现了一位美丽的人类少女。
她有乌黑浓密的长发，眼睛像深海最明亮的蓝宝石，皮肤白得像刚剥开的珍珠，嘴唇红润，四肢修长。她站在海水里，身上披着女巫友情赠送的一条海藻裙，看起来像从童话书里走出来的公主。
苏鲨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腿，惊喜地原地转了一圈。
“妈妈！我变成人了！”
鲨鱼王端详了她很久。
“嗯。”鲨鱼王说，“还可以。”
苏鲨鲨期待地问：“好看吗？”
鲨鱼王沉默了一下。
作为母亲，她不想打击女儿。
作为鲨鱼，她又不能违背自己的审美。
最后，鲨鱼王勉强说：“没有你原来的样子好看。”
苏鲨鲨：“……”
鲨鱼王补充：“牙太少了。”
苏鲨鲨摸了摸自己变得整齐洁白的人类牙齿，有一点伤心。
但很快，她又高兴起来。
没关系。
人类喜欢这种牙少的。
她要去谈恋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