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越朝,景泰二十三年,冬。
鹅毛大雪漫天卷地,将整座上京笼罩在一片苍茫的缟素之中。
一顶朱红描金的八抬大轿,正迎着凛冽的北风,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这本该是闻府嫁女的大喜日子,可送亲的队伍却寂静得诡异,连个吹打喜乐的唢呐班子都没有,只有喜婆和轿夫们急促而压抑的脚步声。
因为那花轿前往的方向,是镇魔司。
轿内,红绸翻飞,银骨炭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子从骨缝里透出来的阴寒。
闻元珊端坐在软垫上,头上顶着沉重的凤冠,流苏盖头将她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她身上那件正红的大袖吉服繁复厚重,金线绣的鸳鸯戏水图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却压得她本就纤薄的身形更显单薄。
“咳咳……”
她掩唇轻咳了两声,素白的丝帕上瞬间洇开一抹刺目的暗红。
若外头那些送亲的下人瞧见,定要叹息一声红颜薄命。这闻家二姑娘,自小就是个药罐子,被送到城外道观里养了十几年,本以为是个躲清闲的庶女,谁曾想,嫡长姐大婚前夕与情郎私奔,为了不惹怒镇魔司那位活阎王,闻家老爷连夜把这病弱的二女儿接回来,塞进了花轿。
替嫁,还是替嫁给传闻中杀人不眨眼、命格硬到克死三任未婚妻的镇魔司司主,郝子苓。这摆明了是去送死。
然而,盖头之下的闻元珊,此刻脸上却毫无悲戚之色。
她熟练地将沾了“血”的帕子揉成一团塞进袖口,反手摸了摸暗袋里那截冰凉的陨铁软鞭。那帕子上的血,不过是她找老道士讨要的朱砂混着鸡血做的道具。
“呸,老狐狸。”闻元珊在心底冷笑。
什么病弱娇花,全是装的。她确确实实被扔在道观里不假,但不是去养病,是因为她天生“极阴煞骨”,八字全阴,克父克母克六亲。家里人怕她死在家里晦气,才把她扔给山上的老道士镇压煞气。
这十几年,她跟着那不着调的老道士学了一身诡谲术法,脾气早养得一身反骨,跟“温顺”二字八竿子打不着。
若非闻家那老匹夫拿她生母的骨灰做要挟,她今日早一鞭子抽死那来抓她的家丁,跑回江南吃香的喝辣的去了。
“镇魔司司主……活阎王……”闻元珊撇了撇嘴,透过盖头底部的缝隙,悄悄打量着外面的动静。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今晚洞房花烛,那活阎王若是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她就直接一鞭子抽晕他,翻墙走人;若是个年轻力壮的变态,她就先装可怜,趁其不备下点迷药。
总之,和离书她不要,嫁妆她带走,这京城谁爱待谁待。
“落轿——”
外头喜婆的声音透着一股子极力掩饰的颤抖。
轿身猛地一沉,稳稳落地。
闻元珊立刻收敛了满身戾气,脊背微微佝偻,换上了一副气若游丝的虚弱模样。
轿帘被掀开,一阵刺骨的阴风裹挟着雪粒扑面而来。闻元珊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镇魔司里的风,怎么比外头阴冷这么多?
她搭着喜婆的手,弱柳扶风地走下轿辇。
跨火盆,踩瓦片。她走得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晕死过去。
然而,当她真正踏入镇魔司的正厅时,才发现这里的诡异远超她的想象。
没有张灯结彩的喜气,没有高朋满座的喧闹。院子里立着十数个穿着玄色飞鱼服的镇魔司玄铁卫,腰间挎着绣春刀,面容冷肃,活像是一排排刚出土的兵马俑。正厅内只挂了几个红灯笼,大红色的喜烛燃得极旺,却莫名透着一股子森冷的意味。
这哪里是办喜事,分明是办丧事。
闻元珊心里吐槽着,已经被人引到了喜堂正中央。
透过盖头底部的缝隙,她看到了一双玄色金线云纹的朝靴,停在她身前三步之遥。那人站得笔挺,周围三尺似乎都结了一层寒冰,连带着空气里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拜堂——”
傧相的声音打着颤,像是在哭丧。
闻元珊微微屈膝,假装柔弱地往旁边一倒。按照世俗规矩,新郎此刻本该伸手扶住新娘,可那位传闻中的活阎王,却连动都没动一下,只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站稳。”
声音清越,如珠玉击冰,却也透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硬和威压。
闻元珊心里暗骂一句“没风度”,面上却惶惶不安地稳住身子,声音娇怯得能掐出水来:“是……是妾身失仪了,咳咳……”
就在她以为这人会一直冷硬到底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隔着正红的喜服,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极凉,苍白得毫无血色,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皮肤下跳动的青色血管。像是一块寒冰贴上了她的肌肤。
但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霸道至极的纯阳之气,顺着相触的肌肤,如烈火般猛地窜入闻元珊的体内!
“轰——”
闻元珊脑海里炸开一声惊雷。
她体内的那道极阴煞骨,平日里像是一头沉睡的冰原狼,此刻碰到这股精纯至极的纯阳之气,竟像饿极了的野兽闻到了血腥味,瞬间苏醒,开始疯狂地吞噬、躁动!
“唔……”闻元珊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
这阳气太烈了!若是在平时,她早一鞭子甩过去,用煞气将这股阳气逼退。可此刻周围全是镇魔司的人,她若是暴露了煞骨,这些人能当场把她当成妖邪给斩了。
她强行压□□内翻涌的煞气,疼得指尖都在发抖。
然而,就在她想要甩开对方的那一瞬间,她猛地发现,握住她手腕的那只手,竟然也在微微发抖。
而且,那股滚烫的纯阳之气,在遇到她的极阴煞骨后,并没有发生预想中的爆炸,反而像是被一股清凉的泉水抚平了躁动。那种感觉,就像是烈火烹油被瞬间抽走了柴薪,变得温顺、平和。
与此同时,闻元珊也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暴走的煞骨,在接触到这股纯阳之气后,竟然也奇迹般地平息了下来,不再横冲直撞。
极阴极阳,本是相克死局。可在他们两人身上,竟然成了彼此的解药。
闻元珊震惊地抬起头,虽然隔着盖头,她却能感觉到,对方那道极具穿透力的目光,正死死钉在她的头顶。
“你……”郝子苓的声音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危险的探究,仿佛在审视一件不该出现的异类,“什么体质?”
闻元珊心头猛地一跳,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活阎王果然不简单。光凭一个接触,就能察觉到她的异样。
她立刻做出一副快要晕倒的模样,声音里带着哭腔:“司主大人……妾身自幼体弱,实在不知您在说什么……您弄疼妾身了……”
郝子苓看着她这副装模作样的姿态,眉头微蹙,手上却并没有松开。但他体内因封印松动而狂暴的内息,确实因为接触到这女子,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息。这让他感到心惊。
他正欲再试探,变故却在这一瞬陡生!
“扑——”
喜堂上所有的红烛,在同一时刻骤然熄灭!
原本暖融融的喜堂,瞬间被一股刺骨的阴风吞没。外面的风雪声似乎都被隔绝了,整个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桀桀桀……”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怪笑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无数人用指甲挠着门板,尖利又阴冷。
“镇魔司的喜酒,不知合不合本座的胃口?”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有妖邪!护驾!保护司主!”镇魔司副使江宿拔刀怒喝,玄铁卫瞬间结阵。
黑暗中,闻元珊感觉到郝子苓抓着自己的手猛地一紧,随后松开。他似乎想要拔剑,却身体一晃,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咳在寂静的喜堂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闻元珊闻到了一股浓烈的、带着奇异暖香的腥甜味。
纯阳之血。
至刚至烈,最招阴邪。这味道一散开,空气中的鬼气瞬间沸腾了,无数凄厉的鬼啸声从院外逼近。
闻元珊一把扯下盖头,借着微弱的月光一看,原本布置得喜气洋洋的镇魔司大院,此刻竟被一团浓稠的黑雾包裹。黑雾中,无数只青面獠牙的厉鬼正疯狂地撞击着外围的法阵。
而那个传闻中杀伐果决的活阎王,此刻却单膝跪地,一手撑着桌案,脸色苍白如纸。
他穿着一身绛红色的喜服,却压不住那满身的病骨支离与血腥气。薄唇染血,眼底却是一片清明与冷厉。
“郝子苓,你的纯阳反噬发作了。”黑雾中的声音狂笑起来,“天助我也,加上这个极阴之体的新娘,吸干你们,本座就能重塑肉身!”
话音未落,一只身形巨大、长着三颗头颅的恶鬼破开法阵,直直朝着吐血半跪的郝子苓扑去!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