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带你见世面

“苏晚…”

她还没醒。意识在黑暗中浮沉,被窝里的暖气裹着她,把她的四肢焊在炕上。她含糊地应了一声,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膝盖的伤处被牵动,钝痛从骨头深处浮上来,她在半梦半醒之间皱了皱眉,又沉下去。

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在被窝里眨了好几下眼睛,昨晚的记忆才一块一块拼回来。这炕太暖和,给她一种还在家里的错觉。

“醒了就起来。”

外屋传来的声音和昨晚聊天时那个女人判若两人,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干脆。苏晚撑着炕面坐起来,膝盖上的纱布睡歪了,她低头重新缠好,动作比昨天利索了一些。

腿上还穿着林霜的棉裤,裤腰折了两折,用自己棉裤上抽下来的裤腰带扎紧。膝盖破洞的位置被林霜用针线补过了,补丁是从旧衬衣上剪下来的灰布,针脚不算好看,但很密实。

掀开门帘,热气扑面。

灶台上铁锅咕嘟着苞米碴子粥,蒸汽白花花地往上翻。林霜背对着她站在案板前切萝卜,菜刀起落,萝卜片在刀下排成一排。她换了件深绿色翻领毛衣,袖口还是磨毛了,胳膊肘薄得透光。马尾扎得紧,碎发用一根黑发夹别在耳后。灶膛里的火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

“粥快好了。萝卜丝你吃不吃?”

苏晚靠在门框上,嗓子还有些紧。“吃。”

“那就去洗脸。热水在锅里,自己舀。”

苏晚走到灶台前,从锅里舀了半盆热水端到脸盆架上。毛巾还是昨天那条,洗得发硬,擦在脸上带着一股皂角的味道。她洗得很慢。热水顺着指缝淌下来,把指尖的寒气一点一点拔走。洗完脸她侧头看了一眼林霜,林霜已经把萝卜片码好,正在切丝,刀工利落。

“需要我干什么。”苏晚把毛巾搭回架子上。

“会烧火吗。”

“会!”

“灶膛里再添块劈柴。别添太多,粥已经好了,温着就行。”

苏晚在灶前的小凳子上坐下来,从旁边的柴堆里拣了块松木劈柴塞进灶膛。火苗舔上来,炸出噼啪声。她盯着灶膛里的火看了一阵。外屋一时间只有柴火燃烧的声响和林霜切萝卜丝的均匀节奏。过了一会儿林霜把切好的萝卜丝拨进碗里,撒了点盐,淋了几滴酱油,搁在案板边上。

“昨晚没来得及问。你干得好好的来林区干什么?”

苏晚用烧火棍拨了一下灶膛里的柴火。“发配,我办砸了个案子。”

“什么案子。”

“涉枪。”苏晚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来

“你上司让你背锅?”

“不算背锅。我的判断确实有问题。”

林霜把菜刀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用抹布擦干刀刃,放回刀架上。她转过身来靠在案板边上,双手抱在胸前,用一种打量的目光看着她。“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我传出去。”

“你会吗。”

林霜没答。她把粥盛进两只碗里,一碗递给苏晚,一碗自己端着。萝卜丝也分了两份,各搁在粥碗边上。苏晚接过碗,粥还是烫的,苞米碴子煮得粘稠,每一勺挖起来都带着一股淡淡的猪油香。萝卜丝腌得咸淡刚好,嚼在嘴里脆生生的。

“今天有安排吗。”苏晚喝了两口粥,抬头问。

“有。”

“什么安排。”

“带你认路。”

林霜把最后一口萝卜丝拨进嘴里,嚼完了才继续说,“你不是要熟悉环境吗。在我这儿熟悉比在派出所翻地图管用。顺便认认我的管护范围,以后你在所里接到涉林警情,至少知道哪座山在哪。”

苏晚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我不是来给你添麻烦的。”

“你已经是了。既然来了,就学点能用的。”

两个人吃完饭,林霜把碗筷收了洗好,从柜子里翻出另一双翻毛皮靴递给苏晚。“你的鞋昨天湿透了,穿这个。比你那双大一号,垫两层鞋垫能走。”她说着又从柜子里掏出一副棉手套,“戴上。别怪我没提醒你”

苏晚坐在炕沿上换鞋。林霜蹲在她面前看着她把鞋带系好,检查了一遍鞋带是否系紧,然后站起来从门边拿起镰刀挎在腰间。

“你的腿能走吗。”

“可以的。”

“走吧”

林霜推开门。冷风灌进来,把灶台上残留的蒸汽一扫而空。苏晚跟在她后面跨出门槛,冷空气钻进领口,她下意识把棉袄裹紧了一些。

屋外的世界被一层薄薄的阳光照着。雪地反射着白亮的光,松树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林霜站在院子里,指了指西南方向的山脊线。

“从这边上去,沿着溪沟走,能到南坡。昨天发现套子的地方就在那边。路上我告诉你瞭望塔的位置和应急信号,记住了,以后你在所里接警用得着。”

苏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山脊线起伏平缓,覆盖着墨绿色的针叶林,阳光照在林海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灰色。

林霜走在前面。苏晚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林子。松针在脚下发出细碎声响,空气里弥漫着雪的气味。走了一段路之后林霜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两人的距离被拉得很远,若不是她起疑回头看,恐怕苏晚又要把命交代在这。

林霜吐了口气,站在原地等她。苏晚正学着踩她留下的脚印走,颤颤巍巍的,像是下一秒就要倒在地里。

林子里很静,偶尔有鸟叫声从头顶的树冠里传出来。苏晚抬头找鸟的位置,林霜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灰喜鹊。”

“你听声音就能认出来?”

“听得多了就记住了。你听枪声也是一样的道理。”

“你高看我了…”

苏晚嘀咕了一句。她要是真有那么大本事,也不至于被调到这鬼地方。

苏晚低头跟着脚印走,走到一处山坳的时候林霜停了下来,把肩上的布袋往腰后挪了挪,单手撑着身侧一块凸起的石头,翻上一道坎。

她转过身,向苏晚伸出手。苏晚抓住那只手借力往上爬。隔着棉手套,她感觉不到林霜掌心的温度,但那只手稳稳地攥着她的手腕,没有一丝松动。上了坎,林霜松开手,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弯腰钻进前面的灌木丛里。苏晚站在坎上往下看了一眼。管护站的屋顶已经看不见了,来时的脚印在雪地上延伸成一条细线,被树枝投下的阴影切成一段一段的。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前面传来流水声。溪沟不宽,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冰下的水流还在汩汩流动,发出低沉而清澈的回响。林霜在溪边蹲下来,用镰刀敲开冰面,掬了捧水洗了把脸。她甩甩手上的水,站起身来指着溪沟对面的一片斜坡。

“南坡。套子就下在那边。”

“我也要吗??!”

“什么?”

“洗脸。”

苏晚指向溪水,她还蹲不下来,伤的那里仍是疼。

“随便你。”

林霜又指向刚才那个斜坡。

苏晚顺着方向看过去,看不出什么异样。密密匝匝的松树和光秃秃的灌木混杂在一起,看不出哪里有人活动的痕迹。

“你怎么知道套子下在那儿。”

“你看那棵松树底下的雪。有人踩过。脚印被风吹浅了,但踩实的雪和被风吹平的雪不一样。踩实了的雪表面有一层硬壳,反光角度不一样。”

苏晚眯起眼睛看了看,分辨不出什么反光角度。只好跟在林霜后面过了溪。溪边的石头结了冰,滑得厉害。林霜先过去,站在对岸回过身,一只手撑着树干,另一只手再次伸给她。苏晚扶着那只手一步一步挪过来。两个人的靴子踩在对岸的积雪上,同时发出嘎吱的响声。她扶着林霜的手站直了身子,两个人的距离只隔了不到半步。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吹得树冠哗哗响。林霜松开手,弯腰捡起镰刀。

“帮个忙。”

“什么…”

“这边的灌木丛太密,我一个人扒拉不干净。你从那边往中间找,看到钢丝就喊我。别自己拆。”

“怕我拆坏了?”

“怕给你勾着。”林霜说完就蹲下去开始检查第一片区域。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愣了一瞬,然后从另一侧开始搜寻。她在灌木丛里翻了将近一刻钟,手套上挂满了枯枝和松针,除了树根和石头什么都没找到。风从山谷里灌上来,把松涛吹得翻涌不止。她正要开口说自己这边没有,低头拨开一丛灌木的时候,就看到了那根钢丝。细而紧绷,从一棵松树的根部横着拉出来,穿过一丛灌木,消失在前面的雪地里。

“林霜。”

林霜快步走过来,只看了一眼就蹲下。她把镰刀插在旁边的雪地上,从帆布袋里拿出一把钳子。钳子的手柄磨得锃亮,钳口有些磨损,看上去用了很多年。

“帮我把钢丝这一头摁住。摁紧。”

苏晚蹲下来,用戴着手套的左手按住钢丝的末端。钢丝绷得很紧,勒在手套的掌心,隔着棉花都能感觉到那股蓄满的力道。

林霜侧过身子,不断找角度,把钳子架在钢丝中段的弯折处,然后用力一剪。钢丝断开的瞬间弹了一下,打在苏晚的手指上。隔着棉手套,不算疼,但那股冲击力还是让她惊得吸了口气。

“伤到没。”林霜问。

“没有。”

“我说了会弹。”林霜把断掉的钢丝卷好放进布袋里,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下一个。”

两个人继续往山坡深处走。林霜又找到了两处套子,苏晚挨个帮着摁住钢丝。到第三个的时候她已经学会了找套子的窍门:看树干上有没有被钢丝勒出的痕迹,看雪地上有没有细长的金属反光。

她指着一棵柞树下面的雪堆让林霜过来看。林霜过来蹲下,拨开浮雪,果然露出一截钢丝。她转头看了苏晚一眼,没说什么,但也没像前两次那样提醒“别碰”。她直接把钳子递给了苏晚。

“这一个你来剪。位置别剪错,弯折处往外半厘米,留够卸力的余地。”

苏晚接过钳子。这是她第一次握这种工具,压铸的力道反馈和警用破拆钳不一样,柄更宽,握在手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实在感。她把钳口架在钢丝的弯折处,往外挪了半厘米,用力剪下去。钢丝发出一声轻响,断了。断口整齐,没有弹。她把钳子还给林霜,林霜随手接过放进布袋子。

“学得挺快。”

“嘿嘿…你教得好。”苏晚没让林霜听到那声“嘿嘿”,但她心里还是止不住得傻乐。

林霜没接话茬,转身继续走。但苏晚看见她转身的时候嘴角貌似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收工的时候太阳已经爬过了头顶。林霜把布袋里卷好的钢丝倒出来数了数,一共四个,加上昨天拆的三个,这一片南坡清理了七个套子。她把钢丝重新卷好放回布袋里,把布袋扎紧挂在腰间。

“这些够了?”苏晚问。

“这片区够了。明天去东坡。”林霜站起来,目光扫过苏晚纱布边缘那一小块皮肤,“你腿怎么样。”

“不碍事。”

“回去。”

回程走了将近一个半小时,步子都比来时慢了些,但间隔变近了。苏晚跟在林霜身后,错开半个身位,两人手里握着同一根树枝,随着步伐前进一晃一晃的,苏晚悄悄用力甩了一下,被前面的林霜狠狠瞪了一眼。

山风停了,午后的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细密的光芒,林子里偶尔有松果落地的声音。走出林子的时候,管护站的屋顶在坡下露出来,烟囱里冒着一缕青烟,林霜出门前在灶膛里留了火种。

两个人回到管护站,林霜把装满钢丝的布袋搁在门边,脱了棉袄挂在钉子上,蹲在灶前重新添柴。苏晚坐在灶台旁边的小凳子上解鞋带。

“下午不出去了?”

“下午送你回去。”林霜把铁锅坐上灶,舀了几瓢水进去。“小心所里再给你扣个帽子。”

苏晚怔了怔神,过了半天,她现在反倒有些不想走了,林霜只是有些嘴贫,人是很好的。她这一走,下次再见到就是明年开春了。

她把鞋子脱了,把脚搁在灶台旁边的地上。灶膛里的热气从侧面烘着她的脚踝。林霜在水里下了半锅苞米碴子,切了剩下的半根萝卜,又从柜子里摸出两个土豆,搁在案板上开始削皮。削下来的土豆皮薄而完整,弯弯绕绕落在案板下面的盆里。

“苏晚。”林霜没有抬头,眼睛看着手里的土豆。

“嗯”

“你觉得你来这儿是被发配。对吗。”

苏晚没有回答。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苏晚看着林霜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是不是嫌弃她。

“昨晚我问你,一个人住这儿怕不怕。你说人多的地方才怕。”

“我说了吗?”

“说了!”

“那大概是真话。”林霜把土豆块倒进锅里,盖上锅盖。“你昨晚说你是被发配的。你没说你怕不怕。”

苏晚把烧火棍横在膝盖上,手指来回摩挲着木头上被火燎得光滑的一截。“在警校那几年,我们教官说过一句话。不要因为你被击倒过一次就觉得自己站不起来了。我第一年破了一个入室抢劫案,抓到嫌疑人的时候他在床底下,我把他铐在暖气管上等后援。当时我以为自己会一直往前冲。后来发现不是那样的。”

林霜在灶台前面站了片刻,没有出声。她往灶膛里加了一块劈柴,把烧水壶搁到灶口上。壶底碰到铁架,发出轻轻一声响。

“我一会…怎么走?”

“骑马。”

“我不会骑马。”

“没关系,”林霜说道,“我会。”

“我是说…我不想那么快回去,你知道的,我不喜欢往前冲,至少…也要等到你带我见完世面。”

“你觉得这是见世面?”

苏晚不置可否。看林霜的反应,她大概是可以再在这呆一会了,至于待多久,不知道。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苏晚靠在炕上闭目养神,膝盖的钝痛渐渐退成一种隐在骨节深处的酸胀。她能听见外屋林霜来来回回走动的声音:往水壶里灌水、翻巡山日志、镰刀搁在磨刀石上来回推拉。那声音均匀而有节奏,像某种粗糙的催眠曲。她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醒过来的时候屋里已经暗了,煤油灯亮着,把屋里染上黄色。林霜不在,不知道在哪。

她还没想那么快去报道,随着档案移交,她的“光辉事迹”也会被同步到林区派出所,原本的县局只有她一个女的,到了林区,估计情况还是一样,条件艰苦,待遇还会一降再降。总而言之,跟着林霜见见世面没什么不好,能拖一天是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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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禁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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