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华十四年九月十一,三年一次的大朝会如期而至,天子于崇明殿接受诸国使臣朝贡,后下王命,让南姜公主和亲陈国,嫁与陈二公子行朝为妻。
夏王室渐微,大司马耿桦和博阳又相继离世,陈国如今势头正旺,行朝初到琼京便杀了公主身边寺人,显然是对公主无意,更没有把天子放在眼里,大家都翘首以盼等着看行朝要如何违抗王命,可行朝却一口应了下来,让众人属实有些意外。
天子当即让太史和宗正敲定日子,最后定于九月二十五南姜公主于归,规格一切比照王姬。
因为时间有些赶,王命下达第二日,整个王宫就开始忙碌起来。
南姜自然也不得闲,她不但要配合女工来量体裁衣,还要跟王后派来的人学大婚规仪,最后又得应付偷摸来寻她的夏世子。
南姜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位平素行事稳重的世子伯庸稷竟会在夜间避开所有人翻窗而入。
彼时她已换上寝衣,只好叫来橙儿和黄儿重新为她穿戴。
这是自泾滁宫一事后,两人头一次见面。
南姜看着眼前这位经过数年精心培养,身上已隐隐有了帝王之势的男子,偏头朝他一笑,“长兄。”
伯庸稷却没再像之前那般笑着回应她,他面色沉静,深邃的眸子沉甸甸地盯着她,半晌后才出声,“阿珞,所以你之前都是骗我的对吗?你接近我,只是想利用我为姑母复仇,从未有过真心对吗?”
伯庸稷能够被天子寄予厚望,自然不是等闲之辈,这段时间天子不让他们见面,他冷静下来,自然能够想清楚其中原委。
“长兄说什么呢?在我心中,您一直是我的兄长啊。”
她依旧笑靥如初,可伯庸稷却知道,这张美丽的面庞下,藏着的,是致命的毒。
一旦染上,便再也戒不掉了。
他挪动脚步朝她逼近,南姜也全无躲避的意思,眼睁睁看着他走到距她仅剩半步之余的距离。
伯庸稷脸上的平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抓住南姜的手腕将她拉向自己,咬牙道:“为什么,你为什么不继续骗我?你若是真想复仇,我可以帮你啊,我可以让你利用啊,何至于要以身犯险,去行朝身边与虎谋皮?”
南姜耸耸肩,一脸为难,“那可怎么办呢?现在和亲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紧接着,她突然主动伸手勾住伯庸稷的衣领,狡黠一笑,“要不,我们送行朝一份大礼,让他的妻子在婚前失贞,如何?”
她吐息如兰,喷打在脖颈间,犹如数万只虫蚁从身上爬过,热痒难耐。
伯庸稷手抵住她的腰,**侵占理智,可就在他想就此沉沦之际,父王今日的话又清晰的浮现在脑中。
阿珞和王位,你只能选其一。
伯庸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清明,他后退一步拉开与她的距离,眼中既有不舍,又有无可奈何。
他拱手于胸前,朝南姜行了一个平揖礼,“父王命我去歧郡巡防军务,明日便要启程,”
说到这,他稍有停顿,“因而也就无法送你出嫁了,到陈国后,切记保重自己。”
刚一转身,伯庸稷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他早已猜晓此事是她所为,可又心有不甘,还想再来看看她,看她是否有一点后悔或歉疚。
但她并没有。
她竟真的对他,从未有过一丝真心。
想到这,他心中又被怒火和不甘所占据。
可这又如何?王位是他的,阿珞也定会是他的,就算没有真心,她也只能是他的,谁都不能抢走。
南姜看着伯庸稷的背影消失,颇有些失望的摇头,“看吧,与江山王位比起来,这点自以为是的爱,又算什么呢?”
“可惜啊,还以为这局势能更乱一些呢,希望他别叫我失望啊。”
伯庸稷深夜去南姜寝宫之事自然瞒不过天子,天子听后发出了一声轻叹,如果换作是其他人,或许他也未必会将伯庸稷逼得如此紧,
可是,南姜不行啊。
*
在待嫁的这些日子里,南姜每日都会让人去公馆给行朝送东西,还要在缣帛上附上一首表达相思的情诗,可惜从未得到过回应。
南姜觉得有些挫败,她捧着铜镜仔细欣赏自己的脸,叹息道,“这行朝怎就如此不解风情呢?难道是因为没有叫他看见我的脸?可惜现在王后不让我出宫,不然我就亲自去见他了。”
橙儿和黄儿相顾无言。
公主整日在这顾影自哀,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真的准备嫁过去好好过日子的呢?
可即便从未得到回应,南姜也没有放弃,大婚前三日,她刚试完婚服,正准备研究一下今日要给行朝写什么情诗才好,却突然有以寺人来通禀,说燕世子栾书想见她一面。
听到栾书的名字时,南姜脸上漫不经心的笑僵硬了一瞬。
她脑中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画面忽然出现,但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
栾书被誉为天下第一公子,他的出现必然会掀起不少的风波,这段时间宫里宫外都在讨论这位皎皎明月般的雅士,她已经尽力在忽略有关他的消息了,没想到他竟会在这时突然来访。
橙儿见她发愣,出声提醒了她一句,“公主可要见一见?”
南姜收回神思,轻轻摇头,“不见了。”
她看向方才的那位寺人,道:“你去告诉燕世子,说大婚在即,不宜见客,让他回去吧。”
“诺。”
南姜正准备提笔,寺人却很快又去而复返,“禀公主,燕世子让人送了许多东西来,说是给您赠嫁,现已全都抬进来了。”
赠嫁?
南姜手一顿,墨水滴到了缣帛上。
黄儿和橙儿忙接过处理。
南姜从筵席上起身,挪步至寝殿外,在看到外面堆放着如此多的东西时,她很是不解。
这些东西非一天两天能够备好的,而且基本上还都是产自燕国的东西。
可是在诸国使臣出发前,她和行朝的婚事还尚没有着落,栾书怎么可能提前知道她要成婚的?
就在她疑惑之际,一寺人捧着个长匣上前来,双手呈于南姜面前,“公主,这是燕世子交代务必亲自给您的。”
橙儿即时上前打开,里面是一条用彩丝绶带串起来的各种鲜花,错落有致,十分漂亮。
这是燕地独有的一种制法。
显贵人家大都会在腰带上挂德佩,寻常人家的女儿看了觉得好看,于是便有人想到了以绶带串花挂于腰间来代替。
可花朵娇嫩,还会枯萎,常常半日都坚持不到。
后来便有人想到了先将花朵制成干花,后在上面涂上软蜡,这样便能长久重复使用。
此法虽好,但想要将鲜花制干并令其保持原有的鲜艳和色彩却是极难的,故而就算在燕地也并未普及。
南姜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十二岁的少年。
少年眼含笑意,声音温和,“你既喜欢,那等下次见面我送你一串独一无二的,那时,应也是我前来纳币之时了。”
南姜张了张嘴,心好似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又痒又疼,她抬步朝寝宫外跑去,可就在即将跨过门槛时停下了。
她慢腾腾缩回脚,又转身走了回来。
她现在出去又能怎样呢?
徒增烦恼罢了。
逝川不返,旧事难寻,她该懂的。
只是经由这一事,等她再次在案几前跪坐,看着被墨渍浸染过的缣帛,却再也没了落笔的心思。
但这可就苦了一直在门口等着的渊吉了。
今日行朝在与其他国家的儒士论道求学,渊吉听不懂,又闲的有些发慌。
于是便专门去门口等着,想要看看这位公主今日又想出了什么新花样来恶心公子。
可他左等又等,从日昃等到日入,都没能等来宫里的东西。
渊吉有些纳闷,便去打听了一下,知道所发生的事后,第一时间回去告诉了行朝。
“这次燕世子亲自来夏,主要目的就是打算求娶南姜公主,但奈何晚了一步,在他开口前,天子定了公子为公主的和亲对象,他便扣下了原本纳币礼中的玄纁束帛和俪皮,其余的全都给南姜公主赠嫁。”
行朝听完若有所思,以他对行朝的了解,他有意求娶南姜之事之所以一点风声都未流露出来,应该是担心南姜不愿嫁,想要先问问她的意见。
不然,如果燕王上书,他再造一下势,此事未必就不能成。
比起冒险从内部摧毁陈国,扶持另一个国家与陈相争的风险可要小多了。
他想起栾书当初劝他做事当行君子之风的那番言论来,不由嗤笑一声,“如果你知道,就因为你所贯行的君子之风,最后才致她死亡,不知你可会后悔?”
渊吉:“燕世子会不会后悔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于南姜公主而言,燕世子一定举足轻重。”
行朝看向他,不解他为何如此笃定,“何出此言?”
“因为燕世子的出现,南姜公主今日都没遣人来给公子送东西和情诗,这说明她的心乱了啊。”
行朝:“……”
*
今日之事确实掀起了不小的风波,但于南姜而言就是一个小插曲,接下来的两日她又像之前那般,着人给行朝送去了东西和情诗。
新婚前夜,行朝看着谍者呈上来的图纸,沉郁许久的心情终于得到了纾解,他们此次来夏虽有失手,但想要的东西最后还是拿到了,也不枉牺牲了那么多人。
明日就要启程离开,即便天子知晓,他也没时间了。
了却一桩心事,连日的积压的疲惫也就此涌来,他刚准备起身去入寝,却又瞥到了案几上放着的缣帛,这用料,除了南姜不会有其他人。
他本想像往常一样直接扔进火盆,但不知怎的,脑中莫名想起了渊吉前日说的话来,于是便鬼使神差的打开了。
她的字写的很规整,丝毫不见潦草轻狂,跟她的行事作风完全不一样。
可在看清里面的内容后,行朝的脸彻底黑了,最后竟是被生生气笑了。
皎月在檐,束我衿襦。
明旦执手,同室相愉。
君解我佩,我绾君裾。
今夕相望,心已随趋。
风过庭柯,漏声渐微。
待尔合卺,共守柴扉。
莫嫌夜永,思君依依。
来朝花下,一契相随。
看看,这写得什么,淫词艳曲,不知羞耻。
他是真想不到,这世上竟有女子行事会如此狂浪。
而此时,这位狂浪的女子却一改常态,在与另一人上演着依依惜别的戏码。
南姜伏在天子膝上,哭的我见犹怜,“舅舅,阿珞舍不得你。”
天子睨着她,冷笑一声,“这不是你自己选的吗?”
“为母报仇是为人女的义务,我不能逃避,但舅舅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我不舍也是人之常情,偏生舅舅还怨我自作主张,对我冷言相向,果真是一点都不疼阿珞了。”
天子成功被她逗笑了,他用指头轻戳她的额头,“伶牙俐齿。”
南姜调皮一笑,将头枕在了他的膝上。
天子宽厚的手掌轻抚着她的头,嘱咐道:“此次和亲危险重重,寡人会派一队死士紧跟着你,到陈国后,那边的谍者也会全力配合你行动,无论什么时候,都切记要不惜一切代价保住自己的性命,事成之后,寡人亲自去接你回来。”
“阿珞知道的。”
天子看着她白皙嫩滑的脸,忽有感慨,“阿珞长大了,跟你母亲长的真像啊。”
南姜用头蹭了蹭他。
是啊,她也觉得很像呢。
就是不知道其他人会不会也这样认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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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