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寻梅给沈虞下了碗面。沈虞吃得很慢,看得出来元妃也教了他不少礼节。然而等姜寻梅去外面交代完事回来,那碗面从菜叶到汤汁已经一点不剩。
“吃饱了吗?”姜寻梅看他年纪小体形又纤细,所以没下多少面,现在看来是不是有些不够?沈虞却点了点头,然后捧着碗乖乖去洗了。
宫里送来的衣服还没洗完,而一件衣服不单单是洗了那么简单,各种材质不同,所需要的洗法便不同,不然容易给洗坏了。那些妃子娘娘的衣服尤其要小心,任何一件都是她们赔不起的金贵。
在这浣衣局待了这么久,姜寻梅也算是轻车熟路了。她摸着不知是哪位娘娘的衣服,触感滑腻叫人爱不释手,那些金丝银线在阳光下灿若霞彩,穿起来定是极美的。
也不知她有没有这样的好命,有朝一日也能穿上这么一件衣裳。其实他们姜家也算得上是京城富贵人家,在未入宫前,姜寻梅穿的衣服也没差到哪去,光那件嫁衣,便费了许多钱财和精力。
入宫后,却只剩了这一身青衣素裹。
姜寻梅想得出神,没注意到沈虞回来了,他在旁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也上手帮她晾衣服。不过他个子还没架子高,得踩着板凳才挂得上去。
小小一只,看着很是努力,很是认真。她看着他笑:“这是对我那碗面的回报么?”
被戳穿之后,沈虞微微红了脸,嘴硬道:“我都没在乎你下没下毒,你还想要回报?”
“所以我不用回报啊,不用你帮忙。”
“女人说不要就是要。”他语气认真又老练,好像懂得不少一样。
“……你听谁说的?”姜寻梅觉得很奇妙,虽然她总是控制不住地把他当小孩子看待,但总会在下一刻被他的话语打翻认知。
一个晾衣服都要踩着凳子的小孩,居然能说出这话。
“那个男人送东西被母妃拒绝时就会这样说。”吃了一碗面之后,连防备都少了许多,关于“母妃”的称呼也不遮掩了。
晾衣场还有别的宫女在,虽然都离两人离得很远,说话声也被重重叠叠的衣物和锦被隔绝开,但小心为妙,姜寻梅还是提醒道:“以后,你就说‘她’就好,我明白的。”
沈虞垂眸,纤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或许是在想,他不仅失去了母亲,还失去了唤母亲的自由。
良久,他平静地询问道:“我唤不得她,为何也唤不得他?我没有父亲,到底是什么身份呢?”这个问题似乎在他心里藏了多年。
姜寻梅动作一滞,回答他道:“你有父亲的,只是他不在这宫里。”
“所以我是野种。”
姜寻梅蓦地停下手上动作。她转而面向沈虞,双手捧起他的脸。那双手上还沾着一股淡淡的皂荚味儿,又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贴着沈虞的脸时,味道钻进鼻腔里,熨帖得连眉眼都不由舒展开来,让他几乎没有先前被陌生人触碰时的抵触。
她的语气无比珍重,声音却又轻得像天边的云:“你不是。你的父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们彼此都很爱对方,你的出生是命中注定,挑不出一点毛病。唯一错的,是那个男人,他拆散了你的父母,害你东躲西藏,既失去了父亲,也不能得到母亲光明正大的爱。”
沈虞愣愣看着她认真得不能再认真的目光,感觉心里有一块变得非常非常柔软,整个人就如同被这些晒得暖和不已的锦被包裹住了。
天上的云成片成片地飘过。
到了晚上睡觉时,吹灭蜡烛后,多出来的一份呼吸让姜寻梅有些不习惯。虽然沈虞的呼吸很轻,但姜寻梅知道他在,就无法忽略。
她对沈虞说的那些话,确实是想安慰他。但现下回想起来,总觉得字字都是在往自己心口上刺。如果没有元妃的出现,或许她和沈鲤成亲后,也会生下一个孩子,那个孩子会像沈虞一样好看。
那个孩子会在她和沈鲤的关爱与陪伴下长大,姜寻梅想,绝不会像沈虞这样,冷着一张脸浑身透着生人勿近的气息,总是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别人。那个孩子一定是活泼开朗的,每日没心没肺地笑,也不用担心自己明天怎么过。
她实在太怨了,她怨她夺走了自己的未婚夫,也夺走了自己幸福美满的人生。但怨到最后发现谁都怨不了,各有各的身不由己。她只是想,沈鲤是从何时开始不喜欢自己了呢,还是他从来就没喜欢过自己?
沈虞翻了个身,姜寻梅没有睁眼,但她仍能感觉到钉在她脸上的目光。然后她听见沈虞很轻很轻的声音传来:“你会丢下我吗?”他或许没奢求能得到回答,因此说话声轻不可闻,像是在自言自语。
姜寻梅也不知道,这个承诺太重,她不知道自己能否负担得起。所以她只好继续装睡,装作没听见。
好不容易睡着了,又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惊醒,夜晚的寂静猛然被打破,显出几分不同寻常。
姜寻梅睡觉很浅,一睁眼便清醒了,门外的敲门声还在继续,很急似的,让她心里泛起一丝不安。她点燃残烛,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开门,门开后,眼前出现一个女子的身影。
她披头散发,神色慌张,在姜寻梅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夺门而入,往屋子里找着什么。
“你是何人?”姜寻梅去拉她,却被她一把甩开。陌生女子闯进内屋,正好看见已经醒来坐在床边的沈虞,砰的一下跪在地上,“小公子……”
沈虞居高临下,冷淡地看着她不说话。
“小公子,奴婢求你,和奴婢走吧……”
“你是冷宫的宫女?”姜寻梅绕过她护在沈虞身前,方才看见女子直冲沈虞而来,担心她要做些什么。却不明白,她怎么知道沈虞在这?
女子根本不理她,只一个劲地磕头:“小公子,奴婢求求你,你要是不跟奴婢一起走,奴婢就会死,奴婢不想死……”
“当初是你哭着说想活命才丢下我,现在又要求我救你?”沈虞尚还稚嫩的嗓音沁了一点夜里的凉,“还是你惹了什么麻烦,所以想拉我出去挡灾?”
姜寻梅不知第几次惊叹于沈虞年纪不大却心如明镜的成熟,能把人性看得如此透彻。
“不是这样的,小公子,奴婢实在是走投无路了……”那女子说着垂了泪,“娘娘将小公子托付于奴婢,奴婢当时真的未做他想,直到从冷宫出去的宫女一个个死了,奴婢实在太害怕了……小公子的身份到底特殊,奴婢没有信心能护小公子周全,所以才……”
“所以才打算一个人逃命。”
“小公子莫要怪奴婢!小公子好歹是娘娘的亲生骨肉,陛下又如此疼爱娘娘,总会放小公子一条生路;可奴婢人微言轻,命如草芥,随时都可能会死……”
她的眼泪越流越多,发丝粘在脸上尽被打湿,哽咽也越发大了,一时有些失声:“前些天……前些天奴婢本可以出宫去,但他们搜查出娘娘赐给奴婢的凤钗,以为是奴婢偷了东西,要处置奴婢……奴婢求小公子帮奴婢作证,那凤钗确实是娘娘赐给奴婢的!……”
“你也知道,母妃之所以把凤钗赐给你,是想让你照顾我。”沈虞不为所动。
女子哑口无言,只得不住哀求。
姜寻梅看不下去,想扶她起来,没想到这一扶,竟被沈虞斥责了一声:“你管她做什么。”
“……我怕她动静大了,把浣衣局其他人吵醒。”姜寻梅被他的语气慑住。
“她拿了诸多好处,却把我丢在冷宫不管不顾,我每天只能偷吃母妃的祭品充饥,冷得睡不着觉时,又只能偷他们换下的孝服盖——”沈虞语气寒得刺骨,看着姜寻梅的眼神含了怒,“让她跪一会儿又能如何?”
姜寻梅于是窝囊地缩了回来。她心里想自己为什么要怕一个十岁的孩子,但瞥见沈虞放在床上的手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着,又觉自己或许不是害怕,而是心疼,所以才依着他。下一刻,她不动声色将他的拳头包裹进手心。
跪在地上的女子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再抬头时,一双通红的眼像染了血,隐隐现出几分怨恨,阴毒地盯着沈虞。
“小公子,我本来可以出卖你,却一直没有;我跟随娘娘身边,照顾你也有多年,谁想你竟如此铁石心肠!”她缓缓从地上爬起,像一条毒蛇,姜寻梅正为她陡然转变的眼神所惊,忽然间,就见她猛地上前几步,疯了一般撞开自己,然后去抓沈虞,“既然你不愿,那就别怪我!”
姜寻梅被她撞得踉跄几步,后背撞在柜角上,疼得眼前发黑,心里跟着咒骂一声。艰难地抬起眼去看,春莺已经扑到沈虞面前,两手抓住他的肩膀,十指深深掐进肉里。
“跟我走!你跟我去见尚宫,说清楚,不是我偷的,让我出宫去!”
她使劲摇晃着他,沈虞小小的身子像风中的落叶。他不喊不叫,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将目光从姜寻梅那收回后,死死盯着面前的疯女人。
姜寻梅忍着疼痛去解救沈虞,她没想到这女子会这么疯,力气也大,怎么扯都扯不开,加上她腰受了伤,更是不得使劲。“够了,你别这样,我们一起想想其他的法子!”
她心里也慌,怕沈虞被她抓出个好歹,又怕她这番折腾惊动其他人,最终还是会暴露沈虞。
莺容还在喊:“不行,没有别的法子了,我明天就要被处置了!小公子,你跟我去——”声音突地戛然而止。
只见春莺的手松开了,身子晃了晃,然后慢慢倒下去。姜寻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怔愣地望向沈虞,望向他手里握着的剪刀,那是她今天找出来的,打算自己给沈虞裁衣服穿,然而此刻,剪刀上全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