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谬小时候很听话。
他说话声音轻。
见长辈行礼。
收到东西会道谢。
父母让他读什么,他便读什么。
那些书教人谦恭。
礼貌。
孝顺。
克制。
做一个懂事的孩子。
沈谬学得很好。
父母也曾经很喜欢他。
只要他听话。
只要他按照他们认为正确的样子长大。
他便什么都有。
后来沈谬渐渐长大。
开始有自己的想法。
父母便开始觉得这个孩子变了。
母亲在外面总是温和。
回到家却会尖叫。
会用很重的话骂人。
父亲在意面子。
有时喜欢占一点小便宜。
两个人又常常争吵。
他们告诉沈谬:
要谦逊。
要有礼。
要体谅别人。
可他们自己并不总是如此。
沈谬小时候想不明白。
后来才懂,
有些父母喜欢的并不是“一个有思想的孩子”。
只是一个服从自己的孩子。
他也发现自己没有书里写得那么好。
会嫉妒。
会恨。
会在被人欺负的时候产生很恶毒的念头。
有时候父母争得太厉害,他甚至会想:
如果他们两个都闭嘴就好了。
然后立刻害怕。
坏孩子才会这样想。
所以他从来不说。
把那些东西全部藏起来。
久而久之,他学会了一种习惯。
提前判断。
今天父亲什么时候会生气。
母亲哪句话以后会开始失控。
这件事该说还是不该说。
什么时候最好离开。
什么时候闭嘴。
一个孩子最开始只是想让家里安静一点。
后来,这个习惯会陪着他走上战场。
十五六岁的时候,沈谬第一次喜欢一个人。
冬天。
很冷。
他说:
“手有点冷。”
同窗伸手,替他暖了一会儿。
就这一个动作。
沈谬喜欢上了。
少年人的喜欢来得很快。
他其实知道对方名声并不好。
也知道那个人有些小气。
幼稚。
品性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好。
可是喜欢的时候,人很容易替另一个人找理由。
沈谬也找过。
一次。
两次。
后来越来越多。
直到最后,对方先提出分开。
沈谬难受过。
可等真的过去以后,他再回头看,反而觉得当年的自己有些可笑。
那个人后来又想回来。
沈谬没有理。
对方便在背后说他坏话。
沈谬还是没理。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学会:
喜欢,并不能证明一个人是对的。
后来他会爱一个人。
也会废掉那个人的皇位。
二十岁那年,沈谬离开家。
他没有大吵。
也没有控诉。
只是最后对父母说:
“我不想和你们有任何关系。”
然后走了。
他很少提过去。
后来军中几乎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
不是忘了。
只是沈谬不喜欢别人进入自己没有邀请他们进入的地方。
这也是后来死去以后,那群士兵从不追问他童年的原因。
他不说。
那就不问。
这才是沈谬第一次真正拥有的家。
不过那时,他还不知道。
沈谬原本没想过从军。
老将军发现了他。
那时的沈谬已经很能打。
他身形高大,肩背宽阔,常年习武使得腰腹与手臂都带着结实利落的力量。可他并不像寻常武人那样粗犷,反而生得极漂亮:眉目精致,丹凤眼狭长,鼻梁挺直,唇色偏淡,脸上总带着一种近乎文弱的清冷。
若只看那张脸,很难想象他能在校场上以一敌数。
他出手极快,动作干净,没有多余的花招。
刀锋贴着对手的兵器滑过,下一刻便已经抵在咽喉。
比他高大的,被他放倒。
比他年长的,被他逼退。
有人说他天生就是为战场而生。
沈谬自己却不这么认为。
他只是从小就知道,若想不被人伤害,便要先学会如何保护自己。
后来,他把这件事做得比所有人都好。
老将军第一次见他,是在校场。
沈谬刚结束一场比试。
对手倒在地上,半天没能爬起来。
沈谬收了刀,站在原地。
额角有汗。
发丝微乱。
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却仍旧冷静,像刚才只是做完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老将军看了他很久。
“你叫什么?”
“沈谬。”
“会打仗吗?”
沈谬想了想。
“会打。”
老将军笑了。
“我问的是打仗。”
“那还不知道。”
“为什么?”
“没打过。”
老将军又笑。
“那就来试试。”
老人看中的不只是沈谬能打。
是他总比别人多想一步。
别人看眼前。
他习惯往后推。
如果敌军从这里来。
第二步是什么。
第三步呢。
粮草怎么办。
人会怎么想。
消息传出去以后,会引起什么后果。
沈谬能在阵前杀人,也能在战后坐下来,把一场仗从头到尾拆开。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冲。
什么时候该退。
知道一支军队的勇猛不能只靠一个人的武力。
也知道再好的谋略,最后仍要有人拿刀去执行。
老将军劝他:
“来试试。”
沈谬一开始不愿意。
后来还是去了。
因为老人待他很好。
更重要的是,这个人允许沈谬反对自己。
第一次发生争执的时候,沈谬说完自己的意见,甚至已经做好被训斥的准备。
老将军只是问:
“为什么?”
沈谬愣了一下。
然后解释。
老人听完,点头。
“有道理。”
沈谬很久没有说话。
他第一次发现,
原来一个比自己年长、拥有权威的人,
也可以听他说完。
二十一岁,沈谬成为副将。
他升得太快。
有人不服。
可很快便不说了。
因为沈谬确实会。
他不仅能打,而且打得极稳。
战场上,他总是冲在最危险的地方,却从不被情绪牵着走。该杀时杀,该停时停,哪怕身上已经见血,眼神也不会乱。
有人亲眼见过他在乱军中一人截住数名敌骑。
长刀横扫,逼退三人。
他翻身避过迎面劈来的斧刃,反手一刀斩断对方腕骨。
随后夺马,回身冲入敌阵。
那一战,他从敌军中杀出一条路,把被围困的斥候队带了回来。
回来时,他的白衣已经被血染透。
脸上却仍旧干净得近乎冷淡。
只有那双丹凤眼,比平日更沉。
从那以后,再没人只把他当成一个会动脑子的年轻人。
沈谬是能打的。
而且是那种越乱、越险、越接近死亡,越能发挥出真正实力的人。
他不会因为自己年轻就装得老成。
也不会因为职位高便觉得别人一定错。
谁有道理,听谁的。
谁适合,谁来。
这是他后来一生都没变的习惯。
二十二岁那年,老将军带他入京受赏。
沈谬第一次见到公桑易。
那是一场宫宴。
灯火明亮。
人很多。
沈谬抬头的时候,公桑易正好进殿。
他只看了一眼。
然后又看了一眼。
再看了一眼。
旁边的人顺着他目光望过去。
“看什么呢?”
沈谬低头喝酒。
“没什么。”
其实有。
公桑易太好看了。
芝兰玉树。
温文尔雅。
一个人站在那里,便让人觉得他理应是太子。
沈谬就这么喜欢上了。
没有接近。
没有试图制造机会。
他常年在北境。
很忙。
更何况对方是储君。
沈谬觉得没有可能。
而且他甚至想:
保持距离,或许才能产生美。
于是以后见面,也只是多看几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