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阿谬

沈谬小时候很听话。

他说话声音轻。

见长辈行礼。

收到东西会道谢。

父母让他读什么,他便读什么。

那些书教人谦恭。

礼貌。

孝顺。

克制。

做一个懂事的孩子。

沈谬学得很好。

父母也曾经很喜欢他。

只要他听话。

只要他按照他们认为正确的样子长大。

他便什么都有。

后来沈谬渐渐长大。

开始有自己的想法。

父母便开始觉得这个孩子变了。

母亲在外面总是温和。

回到家却会尖叫。

会用很重的话骂人。

父亲在意面子。

有时喜欢占一点小便宜。

两个人又常常争吵。

他们告诉沈谬:

要谦逊。

要有礼。

要体谅别人。

可他们自己并不总是如此。

沈谬小时候想不明白。

后来才懂,

有些父母喜欢的并不是“一个有思想的孩子”。

只是一个服从自己的孩子。

他也发现自己没有书里写得那么好。

会嫉妒。

会恨。

会在被人欺负的时候产生很恶毒的念头。

有时候父母争得太厉害,他甚至会想:

如果他们两个都闭嘴就好了。

然后立刻害怕。

坏孩子才会这样想。

所以他从来不说。

把那些东西全部藏起来。

久而久之,他学会了一种习惯。

提前判断。

今天父亲什么时候会生气。

母亲哪句话以后会开始失控。

这件事该说还是不该说。

什么时候最好离开。

什么时候闭嘴。

一个孩子最开始只是想让家里安静一点。

后来,这个习惯会陪着他走上战场。

十五六岁的时候,沈谬第一次喜欢一个人。

冬天。

很冷。

他说:

“手有点冷。”

同窗伸手,替他暖了一会儿。

就这一个动作。

沈谬喜欢上了。

少年人的喜欢来得很快。

他其实知道对方名声并不好。

也知道那个人有些小气。

幼稚。

品性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好。

可是喜欢的时候,人很容易替另一个人找理由。

沈谬也找过。

一次。

两次。

后来越来越多。

直到最后,对方先提出分开。

沈谬难受过。

可等真的过去以后,他再回头看,反而觉得当年的自己有些可笑。

那个人后来又想回来。

沈谬没有理。

对方便在背后说他坏话。

沈谬还是没理。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学会:

喜欢,并不能证明一个人是对的。

后来他会爱一个人。

也会废掉那个人的皇位。

二十岁那年,沈谬离开家。

他没有大吵。

也没有控诉。

只是最后对父母说:

“我不想和你们有任何关系。”

然后走了。

他很少提过去。

后来军中几乎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

不是忘了。

只是沈谬不喜欢别人进入自己没有邀请他们进入的地方。

这也是后来死去以后,那群士兵从不追问他童年的原因。

他不说。

那就不问。

这才是沈谬第一次真正拥有的家。

不过那时,他还不知道。

沈谬原本没想过从军。

老将军发现了他。

那时的沈谬已经很能打。

他身形高大,肩背宽阔,常年习武使得腰腹与手臂都带着结实利落的力量。可他并不像寻常武人那样粗犷,反而生得极漂亮:眉目精致,丹凤眼狭长,鼻梁挺直,唇色偏淡,脸上总带着一种近乎文弱的清冷。

若只看那张脸,很难想象他能在校场上以一敌数。

他出手极快,动作干净,没有多余的花招。

刀锋贴着对手的兵器滑过,下一刻便已经抵在咽喉。

比他高大的,被他放倒。

比他年长的,被他逼退。

有人说他天生就是为战场而生。

沈谬自己却不这么认为。

他只是从小就知道,若想不被人伤害,便要先学会如何保护自己。

后来,他把这件事做得比所有人都好。

老将军第一次见他,是在校场。

沈谬刚结束一场比试。

对手倒在地上,半天没能爬起来。

沈谬收了刀,站在原地。

额角有汗。

发丝微乱。

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却仍旧冷静,像刚才只是做完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老将军看了他很久。

“你叫什么?”

“沈谬。”

“会打仗吗?”

沈谬想了想。

“会打。”

老将军笑了。

“我问的是打仗。”

“那还不知道。”

“为什么?”

“没打过。”

老将军又笑。

“那就来试试。”

老人看中的不只是沈谬能打。

是他总比别人多想一步。

别人看眼前。

他习惯往后推。

如果敌军从这里来。

第二步是什么。

第三步呢。

粮草怎么办。

人会怎么想。

消息传出去以后,会引起什么后果。

沈谬能在阵前杀人,也能在战后坐下来,把一场仗从头到尾拆开。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冲。

什么时候该退。

知道一支军队的勇猛不能只靠一个人的武力。

也知道再好的谋略,最后仍要有人拿刀去执行。

老将军劝他:

“来试试。”

沈谬一开始不愿意。

后来还是去了。

因为老人待他很好。

更重要的是,这个人允许沈谬反对自己。

第一次发生争执的时候,沈谬说完自己的意见,甚至已经做好被训斥的准备。

老将军只是问:

“为什么?”

沈谬愣了一下。

然后解释。

老人听完,点头。

“有道理。”

沈谬很久没有说话。

他第一次发现,

原来一个比自己年长、拥有权威的人,

也可以听他说完。

二十一岁,沈谬成为副将。

他升得太快。

有人不服。

可很快便不说了。

因为沈谬确实会。

他不仅能打,而且打得极稳。

战场上,他总是冲在最危险的地方,却从不被情绪牵着走。该杀时杀,该停时停,哪怕身上已经见血,眼神也不会乱。

有人亲眼见过他在乱军中一人截住数名敌骑。

长刀横扫,逼退三人。

他翻身避过迎面劈来的斧刃,反手一刀斩断对方腕骨。

随后夺马,回身冲入敌阵。

那一战,他从敌军中杀出一条路,把被围困的斥候队带了回来。

回来时,他的白衣已经被血染透。

脸上却仍旧干净得近乎冷淡。

只有那双丹凤眼,比平日更沉。

从那以后,再没人只把他当成一个会动脑子的年轻人。

沈谬是能打的。

而且是那种越乱、越险、越接近死亡,越能发挥出真正实力的人。

他不会因为自己年轻就装得老成。

也不会因为职位高便觉得别人一定错。

谁有道理,听谁的。

谁适合,谁来。

这是他后来一生都没变的习惯。

二十二岁那年,老将军带他入京受赏。

沈谬第一次见到公桑易。

那是一场宫宴。

灯火明亮。

人很多。

沈谬抬头的时候,公桑易正好进殿。

他只看了一眼。

然后又看了一眼。

再看了一眼。

旁边的人顺着他目光望过去。

“看什么呢?”

沈谬低头喝酒。

“没什么。”

其实有。

公桑易太好看了。

芝兰玉树。

温文尔雅。

一个人站在那里,便让人觉得他理应是太子。

沈谬就这么喜欢上了。

没有接近。

没有试图制造机会。

他常年在北境。

很忙。

更何况对方是储君。

沈谬觉得没有可能。

而且他甚至想:

保持距离,或许才能产生美。

于是以后见面,也只是多看几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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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离旧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