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陈师是个短命鬼。

家族中有个流传已久的规矩,每个娃娃出生后,都会拿八字给大师一看,可当年到了他这儿,东西递出去便没了音讯,不过是潦草一句——活不过30岁。

从那时候开始,陈师的人生出现无形的期限,悬于头顶。

窗台上的这株草已经放着几年,每轮一次四季,就会经历一次凋零与新长,近日里秋天的太阳出来了,它依旧光秃,陈师却对修剪它乐此不疲。轻轻的叩门声响起,管家爷爷温润的嗓音传来:“少爷,夫人有话……让我带给你。”

屋里人踢踏着拖鞋,随即门从内打开一条缝隙,还未梳理的长发披洒肩头,他面色因刚睡醒遮着朦胧。

“嗯?什么事。”

“家里在调查一个孩子的身世,觉得奇怪,像是陈家遗失的血脉。安排了午后登门拜访,老爷和夫人会归家。”

原来他是有一个弟弟的。

如今被找回,不知道玩什么戏码。

嘴上说的午后,实际上时钟转到了第二轮,楼下还没有动静,陈师将面霜点涂在面颊附近,按揉进皮肤,他看着镜中自己的模样,不免有些愣神,的确,他对这个“弟弟”的好奇大过猜疑。

陈师的发量并不少,甚至足够美好,也禁不住连绵不绝的掉,发丝长更显得多,梳子每隔一日便要清理。

梳理好了一头乌发,大门处传来汽车轰鸣,陈师探出窗户张望,最先走下的是陈父,一身黑色正装,粗壮有力的胳膊拉开后座的车门,走下一个少年,俯视角度也不难看出身形,及那被衣物包裹的精瘦腰身。

然而最为显眼的是那头几乎全白的头发,不像特意挑染,反倒是自然生长的银白。

这样二人的孩子一定是鹤立鸡群,才华都会是上上等,更何况那一张脸。

接着是母亲,陈师许久没见到她了。

外婆的葬礼他们见过一次,毫无交流的流程,陈师只静静看了她几眼,没见泪水痕迹,红唇依旧。

和他认为的画面大有不同。至亲离世该有眼泪,暂且不论大悲痛,至少不会这样挺拔,他的母亲是个神秘的人。

三个小人谈论着什么,距离太远陈师听不见,只能转身朝门外走,步伐越走越快,越来越急,脚步踩着阶梯的声音“哒哒哒”,他忽然停下了脚步,扶住扶手缓了缓呼吸,这才继续缓步向下。

男人猝不及防推开大门,和刚下来的陈师打了个照面,正面看的冲击力更大,俊朗中带着沉稳,不会有人不相信这是常年养尊处优的人。

可事实恰恰相反,停顿间,面前人眼睛亮起,露出讨好又怯生生的样子,朝陈师伸出手,“你、你好,我叫白夜。”

接着补充,“呃,白天黑夜的白夜。”

“陈师。”他声音低沉,握住白夜的指节轻触,没一秒便松开。

“我在报道上看到过你。”几秒的功夫,白夜的眼神混沌起来,像是痴了,陈师收回到半路的手顿住动作,随即飞快放回身侧,觉得这人有点毛病。

陈父迈入的脚步带来肃穆,落座后,陈父轻咳两声,话语公事公办:“小白今天回到家,是我们都很高兴的事,未来也会逐步接触公司事宜,培养一些特长,助力家族发展。”他的话头转到陈师身上,声音放轻,“还有小师。”

“我会让他带带你。虽然你比他小上些,他身体不好,还是希望你多照顾一下,好好相处,共同进步。”

相较于父亲更温和的考虑,母亲反复看了几次时间,似是不耐的等他说完,最终敲了敲桌面,寂静屋内清晰的两声。她终于开口:“勤能补拙。看得出你并不愚笨,同时缺少竞争心理。”

“除对手之外,不会有人希望你做个善人,我给你时间。”

简直是一场以温情为名的会议,他很快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白夜的视线飘向陈师,那人双手抱臂,垂眸盯着桌上并不存在的东西,他一定在听,而且听进去了。

“……为什么?”白夜迟疑的问。

陈师适时的打断这云里雾里的对话,言简意赅的补充:“我活不了多久。”他丝毫没提及什么谁照顾谁的事。

他对自己更狠。

白夜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咬住口腔内的软肉,抬手懒懒鼓掌。

突兀的声响让其余二人也转过头来,白夜见满足了说话的排面,淡淡的,“一唱一和的,知道了。”

倒不纠结态度问题,见他干脆的应下,没多久父母便出了庄园大门,汽车开出后很快不见踪影,只剩他们之间萦绕的沉默气氛。陈师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

明月逐渐悬于华灯之上,陈家老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气氛,院内忽然起了雾,是难得的、纯净的安静。

白夜抬头看了一眼不断转动的钟表,指针已经指向了不小的数字,而陈师的特殊问题,自然是要依言的。于是他站起身,走到陈师面前,朝他伸出手心,不同于第一次那般,是邀请的意味,一副绅士姿态。

“哥哥。不早了,去睡吧。”

陈师微不可察的僵住了。

这声哥哥叫的他浑身不对劲,要起鸡皮疙瘩,他扭了扭酸疼的后颈,没搭面前白夜的手,起身绕开白夜于身前的身影,径直朝楼上走去。

衣帽间内,陈师的衣服实在没什么可挑选,款式大差不差,随手拿起一件浴袍去到浴室,他的打算是早早入睡,洗完澡今天就落幕了。

浴室的磨砂门随着按钮按下,升起一层白屏障,水流哗啦啦砸下,温热的水温将身体那微妙的不适洗涤,他随口哼起耳熟能详的曲子,曲调略微悠长,又在这空间里显得空旷。

奇怪的是,白夜的到来似乎没有改变任何东西,甚至此时外面依旧安静,第二人气息微不可察。

一声玻璃落地的碎裂声,声响被衬得很大,陈师恰好系好衣带迈出来,向下望,白夜站立在客厅,那个“遇难”的水杯出自他手,而白夜下意识朝这边瞟了眼,和陈师正对上视线,那眼神说不心虚是假的。

他就知道省不了心。

陈师漫不经心的走下去,指指地上的东西,“你会喝水吗?”

“……”白夜,“当然。”

“那怎么回事?”“我测试一下,速度。”

陈师:?

他和天才果然有壁。

“自己收拾。”陈师无情的拎起牛奶,转身就走。

直到关上房门,陈师只能勉强睁着眼,困意已经席卷了大脑,他立马往床上一瘫。

这次入睡的异常的快,陈师开始半梦半醒。

“咔哒”的极轻开门声,细微的感受到人的气息走进房间,停步于他的床前。

意识模糊间,陈师终于睡过去,本就多梦的他做了奇怪的梦,他见到一个满头苍白的年轻人,长发飘散间,屹立的身影好似虚影,让陈师感到异常诡异。

“两世情缘,结发夫妻;黄泉之下,奈何桥上。”

苍老含有颗粒的声音于空白念起,他猛然回神,不见眼前人张口。

伏在他身上的人少白头明显,随即用唇舌含住他的锁骨,吸吮后还觉不足,粗暴的摁住陈师的后脑,吻上他的嘴。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啃咬,像是发泄怒意般,柔软的唇瓣缠绵难分,许久才得以松开。

滚烫的喘息埋进脖颈,那份独特气息犹如困兽。

“陈师,你高尚什么呢,你装什么呢?其实在意的要死。”

白夜放空了一会儿,呢喃声再次出口,原是对陈师说话,却和自言自语无异:“三十年……”

……

“地狱好冷啊…我的骨头像要碎掉。那里没有日夜,我日复一日观望你的身影,头发都白了去,可你始终没有来见我。”

“我想你一定是忘了我,于是我来找你了,我终于见到,你还和从前那般,可我却成了如今样子,成了十恶不赦的坏人。他们跪拜了一个鬼庙,他们的泪从人间砸下来,祈求的故人相见,我依旧见不到你,便也不允许。”

他的发丝轻柔蹭着,着迷的嗅闻,带来大半边身子的生理性颤栗,陈师却像昏厥在了梦里,“太激动了,你这么好闻,当是奖励我的。”

“我用最大的宽容,允许你在人间多欢乐,无所谓你究竟如何,只要你来见我。”说到着,白夜咬紧后槽牙,要千刀万剐得劲儿冒上来,“可我没想到他们还是这么贱。”

陈师恍惚睁开眼睛,没有噩梦之后的惊慌,眨了眨酸涩的眼睛,身上的重量才使他回过神,发现身上趴着一个人,月光下白夜的面容阴柔,沉沉阖着双眸。

陈师试探着动了动,惊觉白夜竟没有生气,他猛的坐起身,身上的人被连带着起身。

晃了晃他,动作急切又控制着力道,半晌,白夜动了,发出一声鼻口刚刚通畅的气音,陈师赶忙用手心托住他的脑袋。

“怎么了?”陈师勉强放小声音。

像是婴幼儿寻找母亲的本能,白夜的头埋在他的小腹,手臂也松垮的环着。

陈师的言语不足以形容此刻的感受,一个只见过一次面、被夺了二十几年命运的真少爷,正靠在他怀里,睡的并不安稳,偶尔动弹,试图寻找舒适的姿势继续睡。

怎么会这样。

他抬起手臂,尽量减少与白夜的接触面积。

怀中人终于醒了,白夜最先睁开眼睛,神识还未输入大脑,停滞的睁着眼很多秒,这才将注意力转移到脸边的腿上,那上面覆盖着一层丝绸睡衣,光泽的质感,白皙的肌肤,主人无疑是陈师。

他舔了舔唇角,有些尴尬的试探撑起身子,面对陈师沉如潭水的视线,讪笑着说:“实不相瞒,我会梦游。”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晚上忘了锁房门,不小心出来了。离我最近的就是你,没办法。”

“实在不好意思了,不是故意的。”

“下次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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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缓刑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