焱和13年,甲子觭考。
秋闱前一日晚,戌时,武陵沽酒风岚处。
夕阳薄绯,削瘦的光跌入轩窗,恰似朱漆剥落,为亭台楼阁铺上钟爱的陈旧。桓朝宫外门客咸集于此,平日萧声扇影已替换成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只因为这一回,王多带了一倍侍卫。
官珏铮摇晃把玩青铜回纹觯,众人目光明昧,皆闪避于他一人。“焱国借秋闱屯兵已久,诸位爱卿,竟是比朕还要后知后觉吗?”
顷刻沉默。
“焱帝狼子野心,做事自然偷偷摸摸,背光而行。”一位门客率先回话。
官珏铮像是听到什么莫大的笑话:“那你,算是光?”
门客立马跪下求饶:“皇上九五至尊,才是小人和天下的光。”
手中青铜回纹觯猛地一停,随后官珏铮大笑,溢出半盏酒水,道:“好,很好,那这束光命令你们去上疆场,你,你们,可愿意?”
“所有人前来报名,随后即刻派遣军营。”官珏铮贴身侍卫霍狄的附和,一下捅翻蚂蚁窝。
“啊,真要打?不能先谈判吗?”
“我们从来就没打赢过。”
“对,9年前,连文帝和易王都战死在江夏。”
“要不投降,还能保全一命。”
“今日十城,明日五地,难道我荆州割让的还够不多吗?”霍狄对说出投降的门客狠狠剜去一眼。
“不投降,难道要我们都去死吗?”
“攻是一死,降是一死,犹不过早死晚死。”
“浈朝呢?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不会不懂吧?”
“浈朝?不过是南狼和北虎的区别,说不定他们早就眼馋,趁乱打劫,墙倒众人推呐。”
“投降吧,投降才能活下去,不为自己,也要为你们父母妻儿考虑。”
“可惜,真可惜,你们就没有一人想过胜利吗?未战先怯,吃里爬外!”霍狄闻言刀欲出鞘,被官珏铮抬手制止,对门客冷声笑道:“今日局势,拜诸位爱卿所致,焱朝给的钱,就比寡人多吗?别,别慌,我想想还有什么能给的,或许,如今陪葬,就是本王对你们最后的嘉奖!”
说完撤开止住霍狄的手,说时迟,那时快,利刃滑颈,血溅壁堂,霍狄与一众侍卫连珠拔剑,诛杀佞臣叛党,血洗沽酒风岚处的一身腌臜,杀鸡儆猴,将所有通敌派就地正法,在连绵不绝的惨叫声和皮肉骨骼断裂声中,只剩下角落里最后一位门客,正是一开始回话辩解那位。
官珏铮睥睨全场,气魄威严,喝尽青铜回纹觯中溅血的武陵春,凌厉道:“宁为刀下鬼,不做受降虏!今日竖子尽管胆寒!但无论你们逃到何处,寡人血可流干,脊梁不断,此生武陵人,终生不投焱!”言毕松开五指,青铜回纹觯当空自然坠落。
“杀了吧。”
走出沽酒风岚处,珏铮在夜风里停顿,按捺下胸中干呕,盯着湘妃竹婆娑的灯影,直到袖口迸溅的血液已经凉透,黏在手腕上,他低头注视一眼,深吸吐出一口气,没擦。
是日夜半,桓朝帝居太液宫。
“王兄,以卵击石,必败!你若冲动行事,便是拿整个国家在赌命。”堂弟官珏琮坐着劝,走着劝,行走着拿命在劝,昨晨绶带轻勒马,今朝战旗指天涯,心想何至于此,双手拍腕道:“我知道你咽不下9年前那口气,可谁又咽得下呢?悬崖勒马,为时不晚,大家都在忍,站着是一口气,跪着也是一口气,争一口气而已,无所谓站着跪着,活着,才有力气去争!”
珏铮没有时间为盆栽形容雨林,毕竟生活在暖阁,内线传来情报,掩帝借襄阳、江夏、魏兴三郡科举改革以来布局多年,渗透已及骨髓,此次乡试挂牛首卖马脯,志在屠国,与浈国瓜分荆州。
也对,桓浈两国共享长江,不患寡而患不均,一条长江,养不活两条毒龙,情势如此,珏铮心中已有沟壑,两条狗既要分食,焱国能拉拢的,不如本王所能提供的,浈国能帮助的,不如本王所能赠与的,小人以利聚,必以利分,那我就送你们狗咬狗。
“别怕,去交州的船已经安排妥当,母后先带大家去避避,事成归来,你和……母后,都能站着活下去。”本想拍拍珏琮,想到腕上暗红色血迹,换成言语哄骗。
“活下去?你现在收手就能活下去!连襄阳都能让,凭什么江夏舍不得?土地没有我们可以迁都,一直往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
“死,吾之成也,不死,吾之败也。”珏铮终究没能说出这句大言不惭的虚话。
珏铮摇首,感慨道:“唉,小琮,有多少退让余地,取决于强敌是否赶尽杀绝,小琮……你还太小,不知道这次,我们……连让的机会都没有。”珏琮还要固执,被先发制人拎来春风十里廊桥。
“姑母!”珏琮扑去,企图摇醒唯一一根救命稻草:“王兄疯了,疯了!”手中鱼食洒落一片,贴身尚宫郏月禾接过鎏金粉盏,攘开珏琮,见怪不怪道:“没谱的事儿,瞎嚷嚷哪门子独角,都是小珠儿小串儿,哪句话能验真,穿穿戴戴就丢,语面亢奋浓重了些罢,你再晃,太后都要被你摇晕,什么阵仗。”
郏月禾云淡风轻,四两千斤,珏琮安分不少,不安试探道:“真的?你保管骗我。”
“骗你?骗你有什么好处,家财万贯还是封侯拜相,有点心计全用来夹疑,眼下大臣们全在扶玉宫议事,你去那告状,满屋你哥天敌克星。”郏月禾催促搡他,凤鸟践蛇纹涂金曲裾映出灯色。
士嫘轻拍他的肩膀,宽慰道:“琮儿,没事,姑母会劝,你先去扶玉宫看一眼。”太后发话,珏琮这才吞下定心丸,去扶玉宫搬救星。
红鲤连织,锦灯夜游,数不清几尾几鲢,漾开水色,睡莲起起伏伏,月神蛾不采花蜜,执着扑向晚灯。
“死,吾之成也,不死,吾之败也。”此话在头脑萦绕纷飞,珏铮眸中暗河残萤,突然觉得这一切,仿佛耳内被塞入一只蚊子:“去你妈的人固有一死,又怎会了然?什么人杰,狗屁鬼雄,一腔热血,又有什么卵用,杀尽叛国贼,就可以挽回吗?挽回不了,回不去了,都回不去了……浈国、焱国,他们太强了,太强了,打不过,打不过,凭什么他妈的打不过!!!我不想死,不想死。”他抬起手捂住耳朵,骤然蹲下去,口中碎碎念着呓语。
昔日座上客,今朝阶下囚,他花开红,我残阳破,和氏璧,碎了,都碎了,碎在我手里,江山罪人,黼黻袍断,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士嫘慌乱间奔去,抬起双手,遮住珏铮双目,金花雕玉匙随意掉落石桥。
“铮儿,别怕,别慌……走吧,没什么放不下,你……要记住自己是……皇帝,你不能垮,就算……死,也不能垮!你放心,我……守好,将鱼儿都藏回洞庭,以后,接他们……回家。”
待珏铮回过神来,第一句话居然是:
“母亲,父亲他——”
“父亲他知道,也绝不会怪你,能做到最好的,你都做了。”
“小琮他——”
“小琮这孩子我们亏欠,把他送回母家,保一世周全不成问题。上次信里你小姨抱怨,说晴期吵嚷着要来,哄不好压不住,这孩子打小就一根筋,还有晴柔,愈发漂亮打眼,出门在外都要裹住纱幔,不然啊,叫人茶饭不思都算轻巧。哦,对了,煜颜弱冠,现在协理交州事务,时光荏苒,和你一般大的孩子,都独当一面,为母高兴,当父亲的,也一定骄傲。”山言海语,只唠出家常,士嫘不知道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
“母亲,那你——”
同样被打断,士嫘掏出手绢,试图把珏铮手腕上蹭到的血迹擦拭干净,却好像怎么都擦不干净。一瞬间,她反倒希望自己从来都是一个哑巴,累了、痛了,也不会喊,不会声张,包括心碎,也一并聋下去,紧紧抱住珏铮,和9年前一样,她没能说出那句害怕不舍的话语:
“铮儿,为娘害怕,和9年前一样害怕,娘害怕你一走,就再也不回来,别走?行吗?浈国也好,焱国也罢,不当皇帝了,咱们只做普普通通的一家人!行吗!”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作为太后,说不清,道不明,仅仅作为一个母亲的话语,就像9年前作为妻子,自私的爱不能埋葬国家。
人走后,行过一座又一座春风十里廊桥,士郏二人熄灭一盏又一盏琉璃河灯,更深露重,直到连重燃都变得太过遥远。
热京京畿,陈留县。
官珏铮,桓烈帝,字炭绩,号耿辛,桓文帝长子。焱和13年,携浈国盟军共伐江夏,兵败,投缳自尽,江夏城外万人尸林,至今未收。
此战几近覆国,推手甚众,波及甚广,事态极严,一时焱国黔首竟为敌国之皇文笔揭竿,废学之风衍盛,史称“甲子觭考”。
皮胜渊写完《焱朝通鉴》最新补录,往前翻两三页,一个国家的前世今生重现在眼前:
焱和4年,江夏一役,文帝亲征,12万军败,诸方侵吞益甚。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自此,荆州虽留其名,桓朝不复旧勇,此间故乡,皆在异乡。
观今诸州,天下三分之势已成。钱氏与虎谋皮,挟青徐贰州并入焱朝,为财主;掩氏添翼,掌名义朝廷,九鼎八簋,俎豆千秋,乃政主;江东端木氏,秣陵万箭舟,钱塘破玉龙,金汤固若,为御主;官氏式微,荆州暗弱,囚凤累卵栖危盘,楚鸣绝筝祸未掀,为残主。
观至“残主”二字,不由唏嘘,一语成谶,天下分分合合,合的,是帝王疆土,分的,是百姓尸骨。
“——行不得也——哥哥——”窗外传来三声鹧鸪悲鸣,让皮胜渊想起桓烈帝血书在绫罗上的《鹧鸪天》,可惜在战乱尸林中仅传下阕,曰:
身许国,梦归乡,江涛犹绕旧桓墙。
来生不做帝王客,只作江边一吊郎。
夜色愈发浓厚,皮胜渊再未落下一笔,他在思考要不要把《鹧鸪天》加入作为佐据,文字狱虽然在“文人骨”张遗贤“乌台花书案”后停摆,但执彤管的人,深知此病祸害。秋闱如约而至,比惊蛰来迟,比小寒先至,皮胜渊望向暗格开关,心知那里面锁着的,不仅是《鹧鸪天》一册。
“——行不得也——哥哥——”鹧鸪腾飞渐远,隐于夜色,不知那三声之后,又会落在谁的窗台。
作为残国皇帝,官珏铮压力挺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1章·甲子觭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