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的青城，银杏叶黄得透亮，满地碎金铺了一整条街。
网约车径直碾过，卷起一阵金色风暴。
开到别墅小区门口，保安不放行，客客气气地请棠觅下车走进去，还要求她做访客登记。
透过后视镜，司机看棠觅的眼神带上几分恍然，仿佛在说：哦，原来你不属于这里。
棠觅不声不响地推门下车，脸上没什么表情，心底的难堪却如潮水般汹涌澎湃。
以前她经常来这个小区找陆南星，开一辆红色跑车，门禁自动识别，保安还会笑着打招呼，压根没有登记一说。
现在陆南星已经不是她闺蜜。
棠觅也不再是那个众星捧月、眼高于顶的千金大小姐。
落魄后，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低头。
三个月前。
为了搞到钱，棠觅登录尘封多年的企鹅号，在各大Q群发布求职信息，连小学校友群都没放过。
但她的人缘实在称不上好，消息要么石沉大海，要么换来阴阳怪气。
只有一个高中同学私聊了她。
【米遥】：我老板在招助理，你要不要试试？
看见他的名字，棠觅立刻警觉起来。
同窗三年，米遥给她送了三年的情书，她也拒绝了米遥三年。
最后一次是在高考结束那天晚上，棠觅没忍住，带着大她三岁的未婚夫一起赴约。
半是警告，半是交代，给那三年的纠缠彻底划下句号。
米遥当时双眼通红：“棠觅，你可以不喜欢我，但没资格羞辱我。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也要让你尝尝这种滋味。”
言犹在耳，棠觅不相信他会这么好心给自己介绍工作，可是银行卡里的余额只够支付房租，再找不到班上的话，下个月吃饭都成问题。
正犹豫着，“滴”一声，米遥发来一段文字。
【米遥】：老同学，从前年轻不懂事，说话不过脑子，你别放在心上。我已经结婚了，和老婆过得很好，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我老板你也不陌生，就是咱们化学课代表，你应该记得吧？
棠觅眼睛亮了亮，打字的动作轻快如飞。
【棠觅】：记得记得，叶嘉许嘛，他爸妈太会取名字了，自带小说男主光环。
其实她压根不记得，甚至想不起来叶嘉许长什么样，之所以能准确说出他的姓名，全靠班群备注。
不过没印象，就代表两人之间没有爱恨情仇，代表棠觅不曾得罪过他，代表安全。
【米遥】：……叶嘉栩。
棠觅：“……”
很好，现在得罪了。
对面似乎猜到棠觅心里在想什么，主动解释。
【米遥】：高中毕业那会儿，班长向他告白被拒，故意把群名片改成“叶嘉许”。这么多年过去，估计早忘了这回事，一直没给改回来。
哦。
她自己跟叶嘉栩没什么爱恨情仇，但防不住叶嘉栩和其他同学产生爱恨情仇。
真复杂啊。
棠觅小作一番感叹，回到正题。
【棠觅】：简历怎么发你？邮箱还是微信？
米遥发来微信名片二维码，却不是他的。
【米遥】：老同学，我现在名花有主了，不能乱加异性微信。你直接加叶哥，简历发他就行。
棠觅抬头望向矮旧的天花板，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但她没有哭。
比起前段时间遭受的闭门羹，这点羞辱算什么。
米遥至少施舍了她一次工作机会，哪怕姿态高高在上。
棠觅没有立刻添加叶嘉栩的微信，而是把房间收拾干净，又换上一套职业装，才发送好友申请。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万一叶嘉栩提出线上面试，她也能给人留个好印象。
没想到叶嘉栩不仅没有摆老板架子晾着她，还直接省略面试流程，十分简单高效。
【Au】：下周一来公司报到。
【Au】：[定位]
棠觅开心地发了一条语音：“谢谢叶总，我一定好好干！”
叶嘉栩同样以语音回复，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在狭小的出租屋内格外清晰。
“设计行业加班是常态，你住得远吗？”
慵懒、沉缓，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
棠觅犹豫了一瞬，还是选择实话实说：“紫沙金湾。”
城中村，合租房。
房东永远联系不上，唯有收租的时候诈尸。
“去公司要换乘两次公交、三次地铁，再步行1.8公里。我没问题，正好锻炼身体。”
消息发出去后，棠觅注意到自己的手指紧张地攥着裙边，本就不怎么挺括的布料变得皱皱巴巴。
时间一分一秒缓慢过去，叶嘉栩的聊天框再没有半点响动。
棠觅如坐针毡。
一会儿担心来之不易的工作泡汤，一会儿又安慰自己人家是老板，也许突然有事要忙；一会儿怀疑对方在搞压力测试，一会儿又纠结贸然联系，可能适得其反。
在这样煎熬的情绪中，手机“叮咚”一声，仿佛天籁之音。
【Au】：公司提供免费住宿，这两天抽空搬过去。
跟着这条消息发来的，还有公寓地址和门禁密码。
或许是最近见识过太多人心险恶，棠觅第一反应不是千里马遇上伯乐，竟然是——
叶嘉栩想包养她！
得益于前二十多年顺风顺水顺财神，棠觅顺利长成一个只会花钱的废物。
而且是美丽的废物。
自从家里破产，整整半年以来，棠觅收到的告白比催债电话还要多。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但听说过；有的已婚，有的未婚但有女朋友；有的开门见山，有的分明想趁人之危但偏要装成救世主。
其中便包括她的未婚夫，或者说，前未婚夫。
那家伙更恶心，退婚也就罢了，还演出一副迫不得已的可怜模样。要不是看到条款严谨的退婚协议，棠觅说不定真做了他的地下情人。
棠觅好歹在豪门圈混过，知道圈子里的规矩，没纠缠没卖惨，只是敲了一笔巨款。
当然，对于前未婚夫来说，不过九牛一毛，却足够她还清家里剩下的债务。
想到这里，棠觅又看向叶嘉栩发来的公寓地址，目光多了几分轻视。
有心学那些富二代养金丝雀，就给个大点的笼子，连一套大平层都舍不得，哪凉快哪待着去吧。
叶嘉栩在这时发来消息。
【Au】：水电费自理，另外还有两个实习生。
金主不至于这么抠门，何况一次性养三只？？？
棠觅默默删除了对话框里的“不好意思，我恐高，十五层以上腿软”，噼里啪啦重新编辑。
【棠觅】：好的，明天搬。
【棠觅】：叶总辛苦啦，叶总晚安。
对面回得很快。
【Au】：下周见。
看着这三个字，棠觅彻底安心。
然而，事实证明她安心早了。
到了周一，刚办完入职手续，叶嘉栩突然出现在棠觅面前，身高腿长，五官清隽，眼神凉凉地看过来，一下子唤醒她死去的记忆。
棠觅的高中生涯几乎集齐校园女主所有标签，风光又耀眼，偏偏学习成绩垫底，稳居全班倒数第一。
叶嘉栩和她不一样，从没掉出过年级前三。
学渣跟学霸天然有壁，棠觅根本不敢招惹叶嘉栩，每次在学校碰面，总是当作没看见。
除了一次体育课。
那时候高一开学没多久，叶嘉栩的学霸属性尚未完全显现，棠觅不知天高地厚，在自由活动期间招手叫他：“同学，去给我买杯茉莉奶绿，三分糖，少冰。”
叶嘉栩垂下眼，目光扫过棠觅指间的百元钞票，随即冷冰冰地刺向钞票的主人：“棠觅，我不是你的仆人。”
棠觅的表情瞬间僵住，她习惯性使唤人，长这么大从没被拒绝过，咬了咬唇，一开口，略显恼羞成怒：“谁要你当仆人了？叫你买杯奶茶而已，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吗！”
叶嘉栩没吭声，转身就走。
啧，不识抬举的穷鬼，多的是人想替本小姐跑腿。
棠觅心头嘀咕两句，到底没有真的使唤下一个同学，亲自去买又有**份，索性躲在树荫底下，看班上的男生打篮球。
十几分钟后，叶嘉栩又回到操场，拎着一杯奶茶，面无表情地递给她。
棠觅心里暗爽零点几秒，故作矜持地撩了撩耳边碎发，才伸出两根手指，捏住杯身上半部分，像是勉为其难一样，慢悠悠地拿过来。
她低头含住吸管，咕咚咕咚两大口，冰凉的液体压住五脏六腑的闷热，整个人神清气爽。
“诶，你叫什么来着？以后来我爸爸公司上班，给你安排个好职位。”
叶嘉栩冷笑一声，一个字没说，扭头跑进篮球场。
棠觅老神在在地摇摇头，心想等他将来出了社会、吃尽苦头，她再伸以援手，岂不是轻松拿捏。
岁月更迭，时移势易。
记忆中青涩桀骜的少年，已然蜕变成棱角分明、锋芒毕露的男人，眼里的锐利毫不掩饰，压迫感浑然天成。
叶嘉栩站在开放式办工区，单手插着兜，头颈往后一仰，朝她勾勾下巴：“棠觅，去给我买杯咖啡。”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华丽的弧度，带点风水轮流转的居高临下。
“三分糖，少冰。”
棠觅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从银行卡余额想到信用卡账单，从北欧风单间宿舍想到五险一金，从拼夕夕九块九包邮想到购物车里的小ck，终于艰难地吐出那个“好”字。
电梯门刚合上，棠觅鼻子一酸，哭了出来。
从来只有别人抢着给她跑腿，她几时给别人跑过腿？
单单跑腿也就算了，叶嘉栩摆明在羞辱她，还当着那么人的面儿。
棠觅擦干净眼泪，很想指天发誓，今日所受之辱，他日必定百倍奉还。
但她忍住了。
现实生活不是小说，棠觅没有逆袭的能力，也没有重生的打算，只能窝窝囊囊掏出手机，发微信问叶嘉栩想喝哪家的咖啡。
叶嘉栩倒是没折腾她，指定的咖啡店就在写字楼下。
店里排队的人很多，基本上穿着职业装，应该也是被打发来跑腿，一次性点单十几二十杯，不管拎着还是抱着，可费劲了。
棠觅见状心里稍稍好受一些，买完咖啡匆匆返回公司。
叶嘉栩自然不会站在原地等咖啡，早没影儿。
人事看棠觅一脸懵懂，好心提醒：“叶总在楼上实验室，你不要过去打扰，咖啡放他办公室。”
棠觅点头不迭，穿过工位中间的过道，沿着茶水间旁的楼梯走上二层。
这家公司位于十五楼，前身是珠宝设计工作室，套内Loft中空复式格局，下层开放式办公大区，二层上来是笔直通透的长廊，两侧墙壁陈列着各类非遗证书、荣誉奖杯、专利奖章……万般荣光无一不指向同一个人——
叶嘉栩。
棠觅看不太懂这些奖项，不过来上班之前，她关注了Aurora by Ye艺术珠宝的公众号。
在品牌主理人的简介页面上，写着叶嘉栩从本科开始研究失传三百余年的紫金工艺，经过五年的试错积累，终于在读研期间带领团队复原成功。
之后叶嘉栩申请休学创业，凭借紫金独有的变色特性，推出会呼吸的艺术珠宝。
短短一年光景，Aurora by Ye便在业内声名鹊起。
长廊走到了尽头，棠觅左右张望一下，铭牌标得非常清楚，左边是实验室，右边是办公室。
鬼使神差，棠觅走到实验室门口，踮起脚尖往里瞄。
透过玻璃，她看见叶嘉栩穿着白色实验服，站在一台长得像科幻电影道具的仪器前，神情凝重又严肃，似乎正在指导新来的实习生注意安全规范。
何小禾认真记着笔记，林薇笑语盈盈。
棠觅看了一会儿，感觉好没意思，转身走向对面的办公室，把咖啡放到里间的老板桌上，调整了几次杯垫位置，随即折返外间。
她找到属于自己的工位，一边开电脑，一边掏出手机给叶嘉栩发消息。
【棠觅】：咖啡再不喝，要变常温了。
【Au】：你喝吧。
看着下一条新消息，棠觅呼吸凝滞。
【Au】：再去给我买一杯。
啪一声，棠觅将手机屏幕朝下，倒扣在桌面上。
果然。
叶嘉栩叫她来上班，就是为了看她低头，为了随时随地羞辱她，为了让她记住现在谁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