璟安城有个别名——药都。
因为这里有数不不尽的药堂,越靠近城中央药堂越多且名声越响。
而药街便是其中最有名的一条街。各个祖祖辈辈都是医者的医药世家,都汇聚于此。
之所以选择这里,只是因为这里地理位置好,地皮价格高,更能彰显身份与名望罢了。
普通人若是能在这开上一间药铺,生意肯定是不用愁了。
当时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如果在璟安城药街都没法医治的病,那别的地方更没法医治。
天色刚泛起亮,药街上的亓氏药堂门前就排满了人。
来抓药的人等候在堂前和后边的人聊道:“最近好久没见到小亓大夫了啊。”
“是啊,前一段时间他给我抓了一副药,好用的呢。那病啊,喝几天药就好了!”
“可不是嘛!”说话的人降低音量:“最近抓的药吃了得有些日子了,要说一点效果没有吧,也不是。太慢了,这么吃下去也没银两了嘛”
亓武在柜子上包药,闻言笑道:“你们说是小亓大夫是家弟吧?”
“哎哟,您可别介意,您是大亓大夫!他是小亓大夫!”
“大爷,您说笑了。家弟自小就聪明,说是这一行的天才也不为过,与有荣焉啊,哪能介意呢。”亓武言笑晏晏,乍一看还真亓疏晏有一两分相似。
“说得是说得是,去年突然来了一阵怪病,哎呀,一个传染俩,那时候搞得人心惶惶的。多亏了亓二公子了!要不然我们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现在。从那时候起,我看病就认准亓氏了!”
众人点头应和。
对面的陶氏草药堂门可罗雀,偏室内气氛安静。
陶虞端坐在桌前,垂眸撇着茶沫。好一会才慵懒开口道:“你是说璟安城就这么大,你们一群人找不到一个人?那我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平时好吃好喝的养着你们,轮到真正做点事情的时候,就这样表现?”
一行黑衣人跪在地上,头一个比一个低,争先恐后当鹌鹑。
少顷,一个微弱的声音从下边传出:“有人说在醉春楼看到过亓…看到过那个人。我们已经去过那里搜找了一番,并没有找到人。”
他头顶上传来一声噗笑。
“此话当真?他还有体力去那种风花雪月的地方?”陶虞敛睫落盏,再开口时语气有些嘲讽:“还真是好雅兴呢。”
她抬起头换了话题,表情温和道:“诸位,先领茶吧。”
没有一个人上前。
她嗤笑了声:“这是在做什么?喝了它,对你我都好不是吗?以前又不是没有喝过。”
话罢,她语气顿了下,像是想到了些什么,再开口时有些懊恼:“我确实忘了,你们这里有些人确实没喝过。但没关系,既然选择为我做事,就要按照我的规矩来,这些你们应该早就知道了呀。而且你们现在也反悔来不及了呢。”
须臾,她哂笑道:“又不是叫诸位领死,不要这么死气沉沉。再给诸位三秒时间考虑,如果不喝,那么你们就真不用活了。”
“三、二、…”她语调拉得很长。
下方一阵混乱。
陶虞单手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看地上的人慌忙拿起茶盏,似笑似警告:“喝的干净些,洒在地上就不好了。谁脚下有水的痕迹,谁就要多喝一盏哦。”
*
出了璟安城,路开始变得难走起来。
马车晃晃悠悠的行走在土路上,经过碎石的时,轮子被颠起,而后又重重落下。
阮刃一脸淡然地坐在车前控制着马的方向,丝毫没察觉到有多颠。
亓疏晏坐在车厢内紧握窗栏,被颠得想吐,他要是提前知道阮刃驾马车的技术这么差,定会事先找好马夫。
他撩开前方的帘子说道:“躲开两侧的碎石,不要让左右车轮压到。”
“好的。”阮刃头都没回的答应道。
好在阮刃的理解能力和学习能力很好,后边一路都没有大的颠簸过。
晌午刚过半。
为了更隐蔽,阮刃把马车停在林间的小路上。
阮刃坐在车厢里,用手背胡乱抹了下嘴角。亓疏晏拿着刚吃了三分之一的烧饼,咽下食物,难得的有些震惊:“你这就吃完了?”
“嗯。”阮刃低声回了个字。
她撩开帘子欣赏外边的风景。
“要不要再吃一个?”亓疏晏询问。
阮刃扭头看着他,几秒后点了点头。
亓疏晏欲言又止,终归还是开了口:“你慢点吃,吃得太快很容易伤到胃脾。”
话音刚落,阮刃又吃完了,淡漠地看着他。
亓疏晏:……
树林远处响起一阵鸟类翅膀扑扇的声音,常人的耳朵根本听不见。阮刃低声说了句坐好,一个转身坐回车前。她仰起鞭子,用力一抽,马车很快消失在树林中。
阮刃在傍晚抵达了一处简陋的客栈。亓疏晏下车时脸色苍白,扶着车厢站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他不得不承认,阮刃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受雇者,简直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遇见一点苗头就撤离。即使这个苗头可能根本不是奔着他们来的。
“麻烦两间房。”
“一间。”
阮刃抱着双臂侧靠在柜台上纠正道。
掌柜的是一位妇人,嘴角带笑的打量了几眼面前的俩人询问道:“所以是要两间还是一间?”
亓疏晏垂头轻笑,片刻后抬起头:“一间。”
客栈的客房比不上璟安城。
一间客房狭小得可怜,只有一个屋子,中间用一个屏障隔开,视觉上看起来像是两间屋子。
阮刃率先开门进去,快速又仔细的看遍屋内的各个角落,然后她才把随身包裹放在桌子上。
“你不用这么小心,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孱弱。你精力足、耳朵好,所以适合在睡觉时帮我看守,做到这点便足够了。”亓疏晏笑道。
“师父说过,一诺在前,诸事便当竭力办妥。”阮刃言外之意是一定要保证他在任何时刻都在安全范围内。
亓疏晏点头道:“你师父还说过什么?”
阮刃看着他。
“就没说过关于我的一些事情?比如我的身份、我此次出行的目的、路途上可能会遇到的危险。”
“师父曾经说过,行事时需恪守本分,知晓愈多,离祸患越近。我只需要知道我的任务是保护亓公子的安全即可。”
“那你自己是什么想法?”
“我没有想法。”
亓疏晏神情喜悦,他比了个请的手势:“坐,有些事情你需要知道。比如,在某些危急时刻来临时,你不需要救我。相反,我需要一个接近他们的机会。”
“什么叫某些时刻?”
“到时候我自会提醒你。”
阮刃有些不认同,她直言道:“如果你死了怎么办?”
亓疏晏笑得开怀,一双丹凤眼里柔光似水,看起来含情脉脉。但阮刃却不为所动,直视他,想要一个答案。
他难得这么开心,语气也开朗了不少:“如果我死了,你要记得替我报仇啊。”
“这不是我的任务。我的任务是你不能死。”
“所以我不会死。”
*
第二天亓疏晏打了个提前量,天还未亮就出发了。他实在是难以忍受为了紧急赶路和躲藏而产生的长时间颠簸。
狭窄的土路两旁是还未种植的庄稼。这里缺少植被,风来去自由,畅通无阻,带起黄沙漫天,吹起阮刃束在脑后的高马尾。
阮刃腰侧瘪瘪的钱袋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柄剑,剑鞘还有些未擦拭干净的泥土。
这是出发前,阮刃在客栈后方的树下挖出来的,是她在进京城之前特意藏好的。进入璟安城的检查过于森严,这柄剑,她没有权利带进去。
这也是她不喜欢璟安城的关键原因之一。
剑客没有剑,那和算数不带算盘一样的道理。可以,但不自在。
阮刃面不改色地坐在车前,打量眼前蒙面的几人。他们穿着朴素,围在脸上的布料已经起球,眼神里的试探多于凶狠。
战斗力极低。
阮刃开口道:“你们有事吗?”
土匪头子眼睛瞪得溜圆:“你看不出来?实相的话劝你早点把吃的,用的,穿的都拿出来!我还能放你一条生路,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阮刃微微侧头注视着他们,手指摩挲着剑柄,似乎在思考。
片刻后她语气平淡的重复道:“你们现在把吃的、用的、穿的都拿出来,我还能放你一条生路,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土匪气得直跳脚,拿起砍刀冲了上去。
阮刃的动作非常快。三秒后,六名劫匪应声倒地。
亓疏晏借着窗缝看完了整场打斗,应还说是阮刃单方面碾压。
剑未出鞘,手劈土匪。
他看到阮刃剑鞘在土匪身上挑来挑去,无奈地问道:“你这算是半路出家了吗?”
阮刃没解释,对地上的人挨个翻找了一遍,没看到可疑的东西,留他们一条命。她坐回车上,继续赶路。
亓疏晏挑了挑眉,被忽略了也不恼。
奇才,自该拥有不同常人的脾性。
从璟安城到下一个县城大概需要驱车四五天,走的都是偏僻小路。这几天里,阮刃只吃了七分饱,但她体力消耗又大,所以肉眼可见的瘦了。
“我是不是虐待你了。”亓疏晏视线从阮刃清瘦的下巴处扫过,语气中带着破天荒的疑惑。
“什么意思?”阮刃问。
“你怎么瘦得这么快?天天吃的是我的两倍多。”亓疏晏职业病犯了:“你腹部经常胀气或疼痛吗?”
“并不。”
“大便什么状态呢?溏软还是干结?”
阮刃没有回答,一直冰冷的脸上竟然有些泛红。她扭头顺着二楼的窗户跳下去,转眼隐入刚擦黑的天色中。
不多时,阮刃又跳了进来。
亓疏晏压抑着嘴角,一本正经道:“家中祖祖辈辈都是行医的,我也常年给人问诊,一时间改不掉这个习性。阮姑娘不要放在心上,刚才的话也是例行问诊的话术,没有轻浮玩笑之意。如果有冒犯到阮姑娘,我向你赔个不是。”
阮刃半坐在窗户上,摸了摸鼻子说道:“没事。”
“那我能知道刚才我问的那些答案是什么吗?”
“我只是吃得不够饱而已。”
亓疏晏眨了眨眼,看向面无表情的阮刃。他对她刮目相看,小小的身体大大的能量与消耗啊。吃这么多她竟然还没吃饱,他果然是虐待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