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惊鸿

首都机场,下午四点。

飞机起降的轰鸣声从落地窗外面传进来,到达大厅里人来人往,接机的举着牌子,拖行李箱的旅客行色匆匆。

凌森随着人流走出来。

黑色T恤,深色牛仔裤,白色板鞋,穿得和别人没什么两样,但周围的目光就是会往他身上飘,一米八二的个子,身高腿长,走起路来步履从容,像是周围的拥挤和他没关系。

凌森今年二十一,刚毕业,包里装着两张纸: 南方报业的笔试通知,和一张星探的名片。

他是去上海面试的,不是娱乐圈那个,但他心里清楚,那张被他塞在包底的名片,才是今天真正要做决定的事。

候机厅角落里,他坐下,周围全是人。

手机屏幕亮了。

他爸发的:“面试放轻松,别紧张,奶奶让你在外面多注意安全,好好吃饭。”

凌森看着这几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几秒,回了“嗯”,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偏头看着落地窗外面。

他爸现在在一家小公司当技术主管,说是主管,管不了几个人,工资比当年少了一截。从凌森高三那年开始,他就没再在父亲脸上见过那种忙到顾不上回家吃饭的表情。

那年凌森十七岁,离高考不到两个月。

他爸在那家大集团干了将近二十年,集团姓聂,最早是做地产起家的,但聂家的眼光不止于此,那些年地产还热着,聂家已经开始往高端制造和新兴产业投钱,后来版图越铺越大,能源、医疗、供应链都有布局。他爸所在的子公司就是做高端制造的,技术壁垒高,利润也厚。

那年公司有一批产品出了安全隐患,他爸坚持要上报、要公开召回,事情闹到了上面,当时集团负责这个板块的不是别人,正是聂家的二公子,二十七岁的聂铮。

聂铮的处理方式很干脆—裁了。不是针对他爸一个人,整个事件的定调就是快速切割,谁主张公开召回,谁就是制造麻烦的人。他爸在那个节点上被列入了第一批裁员名单,连缓冲期都没给。

二十年工龄,换了一纸离职协议。

这之后他爸再没能回到同级别的平台。大公司之间消息传得快,被裁的技术主管,履历上多了一段说不清的空白,面试了几次,最后退到小公司。技术还在,人还在,但路窄了。

他妈在事发第二个月辞了职。奶奶本来就有高血压,身体一直不太好,听说他爸出了事,一着急,血压飙上去,引发了脑出血,在医院住了好一阵子,出院后身子就不太利索,走路要人搀着,需要人贴身照顾。他妈说,你好好读书,家里的事不用你管。她就那么辞了工作,在家伺候老人,一晃就是四年。

凌森站在候机厅的落地窗前,把这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新闻系是他喜欢的专业,他想做记者,想把事情查清楚,让那些被淹没的声音被听见。这个想法,从他爸出事那年开始就有了,但新闻行业入行薪资不高,从底层做起需要时间积累资历和作品。

他等得起,但家里的账单等不起。

奶奶出院之后每天都要吃药,降压的、保护血管的,好几种药吃下来,每个月加起来好几百,大部分进口药医保报不了多少,得自己掏钱。母亲辞了职,全家靠父亲在小公司那份工资撑着,小公司收入不高,供他念完大学已经紧巴巴,再往下走,每一笔计划外的开支都是一道坎。

他妈从来没在他面前提过钱,但他在家的时候,不止一次看见她在月底对着记账本沉默,有时候把买菜的单子翻过来,在背面算来算去。

凌森跟她说学校挺好,其实他一进大学就做兼职,寒暑假打工,能自己解决的绝不伸手。

那张被他塞在包底的名片,星探说的话他到现在还记得:“你的条件,两三年之内绝对能火,到那时候,你一年赚的,够你在新闻行业干一辈子。”

他当时没接话,但回去之后在宿舍里坐了很久。

不是没犹豫过,娱乐圈是另一个世界,浮华、浮躁、规则不同,但换一个角度想,如果做得好,那也是来钱最快的地方。只要够强,就能往上走,他不想多火,他只是需要一条路,能让他跑赢家里的账本。

登机广播响了。

凌森掏出登机牌,经济舱,第一排,靠窗。

穿过廊桥的时候,前面头等舱的队伍已经先进去了,他隐约看见一个西装革履的身影消失在舱门口,个子很高,深蓝色的定制西装被廊桥的灯光扫出一道利落的线条。

凌森找到自己的座位,把行李放好,头靠在窗户上闭上眼睛。

他需要想清楚。

头等舱。

聂铮坐下来就开始翻消息,他今天心情一般,上海那边的项目谈判不顺利,对方耍了些他不太想容忍的小聪明,他本来是明天的航班,临时改签到了今天下午,行程全乱了。

“聂总,毯子需要吗?”秘书陈也坐在旁边,已经替他叫好了茶。

“不用。”

陈也是聂家的远房亲戚,论辈分管聂铮叫表叔,二十六岁,圆脸,戴眼镜,看着好说话,做事利索,嘴严。他在聂铮身边干了三年,是唯一没被换掉的秘书,陈也懂分寸,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烂在肚子里,而且仗着那点亲戚关系,偶尔敢多嘴半句。

后面头等舱和经济舱之间的隔帘没拉紧,一道缝隙透进来。

聂铮放下手机,活动了一下脖子,视线不经意地穿过那道缝隙,往经济舱扫了一眼。

然后他顿住了。

经济舱第一排靠窗,坐着一个人。

二十出头的样子,黑色T恤,靠着窗闭目养神,侧脸被舷窗外的光照亮,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那道线,每一笔都像被刻意雕过,却带着漫不经心的松弛。

他头微微后仰,露出一截脖颈,耳机塞在耳朵里,表情很淡。

聂铮见过太多美人,公司的艺人,来面试的新人,酒会上往他身边凑的模特。好看的人在他眼里和货架上的商品没什么区别,他从未在谁面前停留超过三秒。

但这个人有些不一样。

不是包装出来的好看,是天然的、带着距离的惊艳,明明穿着最普通的黑T恤牛仔裤,坐在经济舱第一排,但他周围的空气好像被静止了。

不像坐飞机的乘客,像误入人间的别的物种。

旁边的旅客大声打电话,后座的孩子哭,空姐在过道上做安全演示。那个人就靠在窗户上安静地闭着眼,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聂铮的手停在手机屏幕上。

“陈也。”

“聂总?”

聂铮下巴朝身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第一排靠窗,黑T恤那个,看到了吗?”

陈也顺着方向看过去,过了两秒,轻轻地倒吸了一口气。

“看到了,这脸。。。。”

“下飞机去问问他有没有兴趣进这一行。”聂铮把手机按灭,靠回椅背,“星耀可以直接签。”

陈也点头。

聂铮没再回头,手机又亮了,他重新开始回消息,手指敲得干脆利落,但在脑海某个角落,那个靠着窗户仰头闭眼的画面,像一张被无意间拍下的照片,暂时被别的信息挤到了后台,但没有被删除。

飞机降落在上海虹桥。

聂铮从头等舱通道先下去,他步子大,走得快,陈也提着公文包跟在后面。

“聂总,我去找那个人聊一下。”

“嗯。”

聂铮走到前方的免税店门口,假装看手表,他不习惯等人,但确实放慢了脚步。

经济舱的乘客陆续从廊桥出来,聂铮一眼看到了那个人。

黑色T恤,深色牛仔裤,白色板鞋,那两条长腿走起路来似乎带着节奏。

陈也快步迎上去,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

“先生打扰一下,耽误您两分钟?”

凌森停下脚步,摘下一只耳机,他看了陈也一眼,目光很淡,没有好奇,也没有被搭讪的防备,就只是平静地看着,等对方把话说完。

陈也在那道目光下,准备好的说辞忽然有点不顺,但他还是调整好,递上名片。

“我是星耀娱乐艺人经纪部的,您的外形条件非常突出,如果对演艺事业有兴趣,我们可以为您提供系统培训和发展路径。星耀是业内一线的娱乐公司,您了解一下。”

凌森没有接名片。

他看了一眼那张烫金的黑色卡片,视线越过陈也的肩膀往远处扫了一下。

免税店的玻璃柜旁,那个高个子男人侧对着这边,姿态随意,整个人透着一股习惯性的居高临下。

凌森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里面的玩味和冷意藏不住。

“有人已经找过我了。”

陈也一愣:“方便问是哪家吗?”

“不方便。”语气很平,不冷也不热。

“谢谢,不用了。”

他把耳机重新塞回去,微微点了一下头,侧身绕过陈也,朝出口走去,没回头。

“聂总,他没接。”

“看到了。”

聂铮靠在玻璃柜上,刚才那一幕他通过余光全看在眼里。

“他说有公司已经找过他了,倒没说哪家。”

聂铮没说话,他看着那个穿黑T恤的背影消失在出口转角,手插在口袋里,一步都没犹豫。

被拒绝了。

聂铮笑了,嘴角往一边歪了一点。

“走吧。”

凌森走出到达大厅,上海的黄昏裹着潮热的风。

他站在路边,把双肩包卸下来拎在手里。

刚才的画面还残留在眼前:递名片的人,烫金的黑色卡片,还有更远处,免税店玻璃柜旁那个穿深蓝西装的高个子男人。

他认得那张脸。

高三那年,他把和聂家有关的新闻报道翻了个遍,存了无数张那个人的照片,眉骨很高,下颌锋利,笑起来嘴角习惯性地歪一点,眼睛里从来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半夜睡不着,他在搜索引擎里敲“聂铮”两个字,看他的专访,看财经媒体对他铁腕手段的分析,反反复复地看,要把这张脸刻进视网膜里。

刚才是他第一次见到真人,从廊桥一闪而过的深蓝色身影,到头等舱那个高过靠背的后脑勺,再到免税店玻璃柜旁那道站姿。

全程,一帧不落。

凌森站在路边的尾气里,低低地笑了一声,笑意没到眼底,凉得很。

他本来还在犹豫,新闻行业清苦他扛得住,但清苦能换奶奶的医药费吗?能换父亲被影响的职业生涯吗?他是学新闻的,知道怎么追查真相,但有些真相就算写出来也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

他需要的不只是真相,是快,比岁月更快,比病魔更快,比他父亲的衰老更快。

而今天,那个人站在他面前,穿着顶级定制西装,提前下飞机,还有一个鞍前马后的秘书替他试探猎物。

不用再犹豫了。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压了很久的星探的联系方式,指尖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秒,然后按下通话键。

“喂,我是凌森,上次你说的事,我考虑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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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惊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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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瘾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