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的视线循着声找过去。
风吹着纱帘,像水波似的悠悠荡荡晃开,露出半张未施粉黛的面容,正正好好看到那道出声的人影。
果不其然,是前几日才见过的。
这挑选口脂的女娘,正是上元节那日在雀桥上,从公孙长允手下搭救的女娘。
沈初将帷帽摘下,递给白露,那女娘已行至眼前,翩然行了个礼。
沈初也微微颔首回礼。
女娘今日出门买心仪之物,不妨能在此处偶遇沈初,自是满心欢喜:“娘子唤我玖娘就好,那日走得匆忙,也没来得及问恩人娘子姓名。”
那日顾清晏的出现,让公孙长允心头一颤,他生怕顾清晏看见了些什么,去圣人跟前说他的不是,于是仓皇而逃。
公孙长允走后,顾清晏让常秋派人送玖娘归家,刚来侯府的下人认不全主人家,只记得沈初容貌却记不住名字,便将顾清晏的身份吐露出去。
“我姓沈,”沈初说,“玖娘你那日也听到了,都是借的我那世子表哥的光,那点小事于他而言不足挂齿。”
“话虽是如此……”
玖娘这几日一想起那日险情,心里便一阵后怕。
当下泪水忍不住溢满眼眶,泣声道:“我家中寒微,那承恩伯欺男霸女惯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当日若无娘子出言相护……后果不堪设想……”
“娘子出身侯府,衣着锦绣,我也不知有什么能够报答娘子的……”
玖娘说罢,攥着帕子,拭了拭将落未落的泪。
玖娘深吸口气,缓过来劲,收着哭腔说:“我家中是酿酒的,家父手艺精湛,积攒多年家业开了间酒肆。如若娘子不嫌弃,还请前去寒舍品饮。”
“娘子。”白露一听玖娘相邀,低低喊了声。
白露朝铺子外头望了望,天边暮色渐浓,想起今日出门时不曾乘马车,又恐因饮酒误了宵禁的时辰。
出府后,白露心里一直谨记着锦絮姐姐的话,低声说:“天色已不早了,锦絮姐姐她们会担心娘子的,不如咱们早些回府吧。”
白露边言语劝说沈初回府,边用怀疑的眼神上下打量了玖娘一番。
玖娘生怕白露误会自己别有所图,当即连连摆手,赶忙同沈初解释道:“我家酒肆就在平康坊,离侯府不远的,不会耽误娘子赶在宵禁之前回去。”
末了,玖娘又补了一句:“若是娘子府上有旁的事,那我就不便打扰了。”
沈初思索时,又听见白露说:“娘子,那咱们回府吧。”
沈初对白露这话置若罔闻,伸手示意白露将帷帽递过来,系好丝带:“去平康坊。”
随后转身面朝白露,淡淡开口:“到了玖娘家的酒肆,你先回府禀告老夫人,说我在东市的食肆用过饭,消消食便回府,你套辆马车去平康坊接我。”
白露虽听锦絮姐姐的话,可沈初才是她们的主子。白露见自家娘子神情不似说笑,娘子既心意已决,她也不好再劝。
“是,娘子。”
玖娘见沈初接受了自己的好意,满心欢喜地走在前头引路。
平康坊内,昼夜喧腾,灯火不绝。
温柔小意的丝竹声环绕在耳畔,酒香与脂粉香混杂在一起,弥漫在一片浮翠流丹之中。
玖娘家的逍遥酒肆坐落于坊内北侧,酒肆铺面不大,檐下挂着两盏昏黄的灯笼。
门前立着的酒旗经过风雨侵袭,早已褪成暗红色,低低地招呼着过路人。
“阿耶——”
玖娘朝着酒肆内唤了一声,当即走出来一位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下颌蓄着短胡须,粗麻短衣腰间系着布袋,整个人沉稳干练。
秦杞随意地在短袍上抹了抹手上水渍,低着头跨过门槛,朗声道:“玖娘回来了,可买到中意的口脂了?”
一抬眼,秦杞看见与玖娘站在一处的女娘,头戴锦纱帷帽,衣袂飘飘,问道:“这位是?”
“阿耶,”玖娘走上前拉着阿耶的臂膀,耐心地温声道,“这位就是我同你提过的恩人娘子,沈娘子。”
“原来是沈娘子,”秦杞听罢当即便是一揖,又要屈膝跪拜答谢,“多谢沈娘子搭救小女,在下不胜感激。”
沈初忙上前去拦,说:“不必行此大礼,是玖娘言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
玖娘见沈初不在乎这些虚礼,扶起秦杞,猛地轻轻一拍脑袋,“呀”的一声惊呼:“差点忘了娘子的正事。”
玖娘往酒肆里瞧了瞧,几位酒客全无要走的架势,便同沈初说:“娘子,酒肆里人多眼杂,去我家后院坐坐吧。”
沈初跟在玖娘身后,玖娘推开沉重的旧木门,门轴嘎吱作响的声音落下,一道悠扬的旋律应声响起。
平和的曲调缓缓流出,半晌过后,弦音冷涩凝滞,忽得音调一转,愈演愈烈,变得高亢张扬起来。素手一抚,铮铮音律又戛然而止。
收回跨过门槛的那只脚,沈初转身循着乐声的方向,驻足聆听。
玖娘见沈初没跟上来,回头看见沈初往外张望,问她:“娘子怎么了?”
一曲毕,另一曲又起。
沈初歇了再听的心思,回首看向玖娘,一壁往小院里走,一壁问:“这是什么乐声?”
玖娘方才听了一耳朵,随口说:“这是南曲的张娘子在弹琵琶。”玖娘从几年前起,每月都会听到此曲,对弹奏此曲之人也是十分熟悉。
听玖娘这样一说,沈初想起这位张娘子便是从前顾怀安口中提过的,平康坊尤擅琵琶的张娘子。
玖娘将院里的木桌支起,擦着桌面薄尘,娓娓道来:“张娘子是南曲的头牌花魁,弹得一手好琵琶,平康坊特地在南曲设了高台,每月的今日张娘子都会登台奏乐。”
“方才那一曲,张娘子每次登台都会第一个弹奏,据说是张娘子故乡的家音,叫……叫……”话到了嘴边,玖娘却是怎么也记不起来这首曲子的名。
木桌收拾妥当,玖娘冲着沈初干笑两声:“我忘记了。”
沈初走过去,在一木椅上坐下,摘了帷帽放在旁侧:“那你知道张娘子故乡是哪里吗?”
“这个我知道,”玖娘也跟着坐下来,歪着头看沈初,双眸亮晶晶的,“张娘子同我说过,她最爱喝故乡的酒,定州桑落酒。”
桑落酒,产自定州,在淮桑树叶凋落时酿造,因此得名。这种上等佳酿,沈初在定州时却从未尝过。
沈初不置一言,玖娘见状起身,说:“娘子稍坐片刻,我去取酒来。”
玖娘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问:“忘了问娘子,娘子素日爱喝什么酒?”
“我都可以,”沈初朝玖娘笑了笑,停顿一息,继续说,“那就桑落酒吧。”
玖娘弯着眉眼点点头,转身离开去取酒。沈初闲来无事,在院子转看。
灰墙青瓦,院墙下有一片菜畦,左侧的葡萄架上爬满枯萎藤蔓,此时正随风轻扬。
半晌,玖娘一手推门进院,一手托木盘,两壶酒并两只品相中乘的素瓷酒盏摆在托盘上。
放置好杯盏和酒水,给二人各倒了一盏,玖娘举杯说:“略备薄酒,招待不周,还望娘子不要见怪。”
“不会。”
玖娘笑了笑:“娘子请。”
端起酒盏,沈初随意晃着瓷盏,只见盏中浆液清明澄澈,嗅之有兰麝香气。轻抿一口酒液,入口温和绵甜,酒性不烈,却回味悠长。
“如何?”玖娘看着沈初,眸中盛满了期待,竖起耳朵听沈初的回答。
一饮而尽后,沈初将酒盏倒过来,滴水未落,笑着说:“不错。”
“那再尝尝这个。”
玖娘复又拿起另一只酒壶,往沈初瓷盏里倒满八分酒,同沈初介绍起此酒:“这是我阿耶去岁酿的桃花酒,取前年腊雪封存,再以三月桃花入酒,寒香沁人心脾。”
沈初端起酒盏,桃花酒果真如玖娘所说,酒香袭人,入口花香清甜。
“玖娘,玖娘……”
院外传来秦杞的呼喊,他提着三小坛酒推开门,走上前:“沈娘子。”
秦杞又对玖娘说道:“玖娘,你该去给张娘子送酒了。”
“我知道了,阿耶。”
秦杞把酒坛放下,又回前头酒肆招呼客人。
又喝了几盏冷酒,沈初见酒已喝得差不多,主动说:“玖娘,我和你一同去送酒吧。”
“好啊。”
玖娘多贪了几杯,此时面上熏得红扑扑的,一时没反应过来沈初说了什么。
待她回过神来,连连摇头:“不好,这怎么能行,娘子是侯府女娘,怎么能抛头露面去南曲呢!”
“不行,不行。”
张娘子与沈初同为定州人,她从前的身世多半也曲折不堪,否则也不会沦落到在平康坊做琵琶伎,凭借着一手好技艺,声名大噪,成了这南曲的花魁。
点唇傅粉这等取悦自己的事,上到贵女下到普通人家的女娘都屡见不鲜,在平康坊这等风花雪月之所亦是难以免俗。
若是百花阁的胭脂水粉,能入得了张娘子的眼,不说同她一般声名鹊起,也能引得三曲其他乐伎的追捧。
眼前能通过玖娘见到张娘子,这样的好机会,沈初不想错过。
沈初思索片刻,垂下头,似是在压抑心底的抽泣,指尖不由自主地绞着衣角:“玖娘,其实我也是定州人。”
“前年,阿耶阿娘去世之后,我便来了上京投奔顾家。如今也回不去故乡,只是想找个家乡人偶尔说说话罢了。”
沈初说这话时语气落寞,指尖泛着微白,泫然欲泣的模样让玖娘心软了几分。
玖娘抽出一方干净的素布帕子,递给沈初,原本要阻拦她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对不住啊娘子,我不是有意触及你的伤心事的。”
接过帕子,沈初放在眼下拭了拭眼角,悄悄掀起眼帘看同席对坐的玖娘。
这下,轮到玖娘犯了难。
玖娘垂下眼眸,双手托着腮,心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小人说娘子如此可怜,只是怀念乡音罢了;另一个小人说,她如今是侯府娘子,不能去南曲那种地方。
沈初见玖娘愁眉苦脸,想必脑中在进行一番天人交战。
见这事有转圜的余地,沈初长睫轻轻一颤,侧头凑近些,试探着说:“我和你身量相似,你去找身你的衣裙给我换上,我戴着帷帽,便不会被人认出。”
玖娘闻言看向沈初,酒风香暖,迷醉了她的双眸,也觉得沈初这法子好。
月色清浅,微弱烛光怯怯地落在一张素净面颊上,侧脸轮廓柔和,愈发衬得她肌骨莹润。
眼波流转间,藏匿在淡雅风骨下的艳光溜出来一抹,飞上微微上扬的眼角,迷惑勾人。
玖娘被勾了心魄,一时看得呆愣住。
只见薄唇翕张,缓缓吐出两个字:“如何?”
玖娘直勾勾地看着,不受控制地点了点头。
冷风一吹,玖娘理智回笼,沈初早已换上她的靛蓝衣裙,摘了插戴的珠翠首饰。
荆钗布裙,更显清丽脱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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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此时无声胜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