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如同一块木板,崔泉僵在了那里。他转过身,紧接着是苍白的慌乱。
“我昏过去的时候,好像有个人在我身旁说话,”慕净竹轻声问道,“不知道是不是我听错了?”
崔泉很快恢复平静,故作轻松地扯出了一个笑容。
“你应该把梦当作现实了吧?”
他表现得很淡定,可向后退去的小腿还是暴露了慌张。
“嗯,应该是我看错了。”
慕净竹没有再追问。
崔泉又对着他笑了笑,似乎是松了一口气。
“那,那个将我打晕的人呢?”慕净竹忽然又问,“是你吗?”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脸上也没有什么情绪。崔泉听了这话,却像是如临大敌,背一下子绷直了。
其实,慕净竹并不在意是谁打了自己。他非但没有要复仇的念头,甚至也无一丝恨意。连他自己也讲不清,为什么会执着于这个问题。或许,只是因为那个怪人。
见着崔泉没有回答,慕净竹解释说: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忽然闯入这个岛,你对我有所戒备是应当的。没有将我直接杀死,我已经很感激了。”
说完,他撑起身体,顶着一双淡漠的眼睛,对着崔泉笑笑。
崔泉则是松下担子,长长叹了一口气。
“抱歉,我从没见过从外面来的人,一时疏忽,害怕没有照顾好你...”
他正说着,便又要在慕净竹旁边坐下。
恰在此时,门外一个豪放的女声传来:
“村长!村长!在家吗?我有急事!”
崔泉的腿刚碰到床,立马弹起身。
“抱歉,看来我得...”
“没事,”不等他说完,慕净竹已经知趣地点点头,说:“崔先生,您去忙吧。”
崔泉报以亲切的微笑,点点头,往外走去。就在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框时,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说:
“只是,你刚刚说那个将你打晕的人,我还真不知道。”
“我见到你的时候,你已经被拖到了我家门口。村里人都不敢去海滩,唯一会去的,恐怕只有‘黑幽子’,你....”
“崔叔!你在家啊,怎么不答一声?”
外面的女人已经等不及了。
“毅狗儿他爹出事了!我们都急死了,你还在这闲逛。”
崔泉连忙走出去,将门带上,隔离了外面的声响。
“你小声些,人家还在屋里躺着呢,没礼貌。”
两个人的声音渐渐远去,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黑幽子”?
他说的,是那个叫谢灵州的怪人吗?
慕净竹垂下眼,看着黑乎乎的地。过了许久,他才重新躺下,认命似地把被子往身上扯了扯。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了那双布鞋,那是他在昏迷之前见到的最后一样东西。
不过,有件事他没告诉崔泉。
这双鞋子,他还看见过一次。
就在刚刚他弯腰捡箱子的时猴,他看的清清楚楚,那双鞋子就在他的身下,沾着湿润的沙砾,安安稳稳地躺在这张床板下面。
他没有和崔泉争辩,他既不是审犯人的警察,也不是睚眦必报的复仇者。崔泉为什么打他,又为什么撒谎,他都不想追究。只是...在他如白雾一般淡漠的心上,笼上了一层好奇。
那双黑色的眼眸,一闪而过。
慕净竹很快把它赶了出去。
他抬起胳膊,又试着动了动大腿。凭着他多年当医生的经验,他的四肢并没有大碍,只是一些皮外伤和淤青。难的是他的腹部。伤口虽说已用绑带包好,可他看出来了,这个村子根本没有好的膏药。照这样下去,他这伤一时半会好不了。
慕净竹侧过身,黑箱就放在身边。
他盯着箱子看了几秒,手上顿时发出一阵发痒,他连忙死死摁住,直直地躺了下去。
诅咒....诅咒,天涯海角他也逃脱不了。
那个声音又一次从脑海深处钻出来。
“不要救不该救的人,否则,你会毁了人类。”
多年以来,这句话时常缠绕在他的耳边。可是,到底什么是“不该救的人”呢?可惜,说这话的人,没告诉他。他只说,黑箱子可以给慕净竹一切用来救人的东西。可越是强大,越是危险。
无论如何,之前的悲剧已经向他证明这个箱子的诅咒。既然不知道谁不该救,那就逃离所有人。这就是最简单的办法。
所以,他必须要走,必须要再造一艘船。
但问题是,怎么造?
他一边掐住自己的手,一边想着。
这个村子会允许吗?
从前,他可以靠着给别人治病活下去。无论性格怎样冷淡,只要他还是个医生,到哪里都有人愿意给他几分优待。说到底,无非是有利可图。但他现在伤痕累累,又不愿意治病。如果村子把他赶出去,他连怎么活下去都是问题。
正如此想着,门吱呀一声响了。
“你看,我就说他没睡着,诶我问你....”
是刚才那个操着口大嗓门的女人。她带着高原红的笑脸,挤进门中。还未细看她的长相,只见一片素衣服从门口闪过,崔泉已经一把将她拉了出去。
“你别去打扰人家!老汤那事,我会去解决。”
那女人咯咯地笑了两声,说了句好,很快便消失在门外。
没过多久,崔泉重新推开门。
“你身体还行吗?”
“还好。”
“那你愿不愿意....来今晚的篝火会?”
“每年就这一次,村子里的人都会来。”
估摸着应当是社交舞会之类的,慕净竹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他不喜欢这种热闹,只是觉得无所谓。参加也好,不参加也好,他总是那个坐在人群最外围的人。不过,既然要在这里寄住一段时间,总得和村子里的人见面。
村子里所有的人吗?
包括那个怪人?
他不自觉地又想起了那双乌黑的眼睛。
只是....好奇而已。
走出村长的房子的时候,他看见的是一个平静的村落。这里没有高楼,没有大厦。四处全都是低矮的平房。一栋连着一栋,又零零散散的,好像自由生长在土地上的蘑菇。
太阳收回最后一丝光亮时,火焰被点燃。
地面寒意微席,篝火一潮接着一潮,把热浪送向围坐的人群。
慕净竹一个人坐在边上。他呆呆地望着篝火的根部,木头烧得劈里啪啦。
四周,总有目光落在他身上,尤其是在一旁欢闹的孩童。一双双眼睛从他头上的纱布看到脸,又从脸看到他怀里的黑箱,却没一人敢过来问。
慕净竹猜,这是村长的授意。
过了一会,人们开始分食,也就没人继续盯着他了。
慕净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人群。
没有。
他又看了一圈,还是没有。
那个叫谢灵洲的怪人没有来。
“黑幽子....”
慕净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笑了。他想起那座繁华的城市里,人们给他取的外号:白衣枪手。
或许这谢灵洲也和他一样,不属于这种热闹。
慕净竹自嘲地望着地。他觉得谢灵洲是个怪人。可在别人眼中,他慕净竹又何尝不是呢?
一阵凉丝丝的晚风吹过,带着辛咸的海腥味,浮起纱布的边角。
耳旁,塔塔的脚步声响起。
那是拖鞋独有的声响。
“喂,带你去个地方。”
一声笑意。
慕净竹转过身,对上那双他畏惧的眼睛。
谢灵洲站在火光与黑暗交界的地方。这双黑色的眼睛,在夜里,晶莹剔透。篝火映在里面,远远看去,好像两汪泪水。
突然之间,这双眼睛竟也染上了悲情。
慕净竹怔住了,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另一双眼睛。
那个人满脸是血,也是这样,张着一双泪眼朦胧。
“医生,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
“喂。”
一只手忽然在眼前晃了晃。
“我跟你说话呢,”
谢灵洲笑了。
“你脑子被砸傻了?”
慕净竹看了他一会。
“去哪?”
谢灵州头向旁一抖。
“走呗,去了你就知道了。”
如果再给自己一次机会,他不会再心软了。
他无数次这样想,从前,现在。
可他还是站了起来,脚步跟了上去,反正坐在那里也没什么事情可干。
慕净竹没有回头,所以他不知道,从旁人的角度来看,他几乎是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黑暗。
身后就是整座村子最亮的地方,篝火烧得正旺。人们开始围着篝火转圈,忘乎所以地舞蹈,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慕净竹错过了这一晚最美的时刻,但这也同样意味着,没人看见他被这个“黑幽子”给骗走了。
前面那人走得轻快,肩膀一升一落。脚底的草拖鞋踢踏踢踏,在地上落下深深浅浅的水印。慕净竹的脚向上一踩,完整的脚印就被吞了大半个。
“喂,我说你。”
谢灵洲忽然开口。
“天天提着那个箱子,不累吗?”
四周的欢闹声不知在何时远去。回头一看,篝火已经很远了,缩成一团火光。红红火火的硝烟冉冉向上,由鲜红变成了火红。
“喂,我问你话呢,”
谢灵州微微低下头,朝着慕净竹的脸靠了靠,似乎是要将他看得清楚些。
又是这令人窒息的距离。
慕净竹往后迅速缩了缩脖子,他不回答,反问道:“你要带我去哪?”
“你去了不就知道了?着什么急?”
谢灵州神秘一笑,他又背过头,往更深的黑暗中走去。
“你不会怕了吧?”
谢灵州忽然转头笑着说。
“怕什么?”
“怕....”
谢灵州将双手枕在脑后,认真想了一会。
然后,他笑了。
“怕....我杀了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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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火烧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