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的烈日是又燥又痛的。
床上的少女额头沁出细密的汗，耳畔只有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该回家了】
墨绿色的字在半空一闪而过。又骤然被敲门声打散。
“咚咚咚——”
“阿迟？”
门外是女人的疑惑声和钥匙不断转动门锁的碰撞声。
“今个儿怎么起晚了？”
女人焦急推开门的瞬间，床上的少女已然坐了起来，迷茫的眨了眨雾蒙蒙的眼睛：“妈——”
紧握在门把手上的指尖总算松了些许，女人如释重负的笑笑，说：“你哥哥在楼下等你了，路上慢些，我待会去上班了。”
“好。”南枫迟露出甜甜的笑来，穿了鞋子往浴室走。
林梧桐跟在她的后头，指尖搅着，犹豫了半晌问：“阿迟……今天为什么起晚了啊？有哪里不舒服吗？”
南枫迟的脑海里一闪而过昨夜奇怪的梦和心脏的不适感，刷牙的动作一顿。
“没啊，就是被窝的温度太舒服了，赖床了嘿嘿。”
三两下洗漱完，推着林梧桐往门口去：“好了好了，妈，老师是不能迟到的哦，小心被你学生笑话！”
林梧桐踉踉跄跄到了门边，眼神依旧隐隐带着不安，却还是妥协的在南枫迟目光下换鞋，背上了包。
“那我走了？”
“嗯嗯！”
“要跟爸爸……”
“说早安~”
“有任何不舒服的都……”
“打电话~”
林梧桐抿抿唇，进了电梯：“真没事？”
“林女士尽管放心吧，你儿子我可是医生。”
这回没等南枫迟说话，电梯里就先探出个俊俏的青年，按着林梧桐往电梯里去。
“阿奕，照顾好妹妹……”
话来不及说完，电梯门已然合上向下行驶。
“你哥我在楼下等的花都谢了，快点快点。早饭吃了没？”
“没。”
南奕一哽，妥协的往沙发上一瘫：“去吃，我玩会手机。”
南枫迟乖巧的去了桌前就着热热的中式早点有条不紊的吃着，没人催她，她也不敢让自己的身体快起来。
吃完饭，少女拿起几根香站在一幅黑白照片前虔诚拜了拜，朗声笑道。
“爸。早上好，还有生日快乐！哥哥今天调休，我明天十二岁生日他可就没空了，所以答应带我去玩一天，你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他带我去吃汉堡牛排小龙虾烧烤……”
“南枫迟！你故意说给我听的吧！”南奕往她脚边丢了个枕头，翻着白眼。
少女轻巧躲开，再次朝那一袭警服的男人盈盈一拜，语气也认真了些。
“爸，今天也要保护我健健康康哦。”
这一弯腰，停了许久，南枫迟的眼中闪过了万千的情绪。还未来得及掩去，头顶就传来了不轻不重的揉动。
“行了行了，老爸听见了，收拾收拾出发吧。”
“南奕！有没有人跟你说过摸女生的头很不礼貌！”
南奕收回手，欠欠的笑了笑，转身背起了南枫迟的小包：“出发咯——”
少年少女嬉戏打闹着走出门去，遗像里的人似在遥遥的看着，静谧的屋里忽地传来一阵风。炉中莹莹的香火骤然熄灭。
南枫迟难得被放出来，南奕担心周围环境过于嘈杂会影响她的病情，也只敢带她去一些安静的地方。
但仅仅是博物馆、艺术馆、科技馆这些对于南枫迟这个年纪来说稍显无趣的场所，少女都显得格外兴奋。
南奕赘在身后，桀骜的笑也不知为何染上了伤感。
“你妹妹的情况……家属还是提前做好准备吧。可能哪天就……”他脑海里回荡着那些同事说的话，笑容如何都漫不上眼角去。
感受到这道灼人的目光，南枫迟的背影微不可察的一僵，心脏忽地钝痛一下，扭曲的表情又在瞬间扬起笑来，扭头说：“哥，你跟我说说这个遗址的神话故事呗。”
“这里啊，传说上古时候有一神器，可观未来，晓过去，名为星谶图。但后来孙悟空大闹天宫，把这个神器打散成了八片，消失不见了。天帝震怒，掌管这神器的神仙就慌了啊，到处去找这八个碎片。”
“然后呢？”
“然后为了找碎片，他就定居在了这里，才有了这个遗迹。”
“都找到了？”南枫迟好奇。
南奕撇嘴，摇了摇头：“没啊，听说只找到了七片，所以到最后这神仙都没能回天庭去，后面可能就老死了吧。”
“骗小孩不打草稿，神仙能老死还能叫神仙？”南枫迟翻了个白眼。
南奕摸了摸鼻子，转移话题：“你明天生日，想吃什么？”
“我想吃汉堡！”
“你身体要吃少油少盐的东西……”南奕教育的话在低头看见那水灵灵的恳求眸子后在嘴里转了个弯，叹了口气，“就这一次，只能吃一点点。”
“谢谢哥！”
南枫迟开心的环住他的手臂，南奕被这一句话逗得眉开眼笑，做作的大手一挥：“走，哥带你吃汉堡去！”
“好耶！”
……
一路上南枫迟都手舞足蹈的说着琐碎的话，南奕认真听着，笑着应和。
少女的胸口骤然传来钻心的痛，无法控制住的片刻表情让她只能仓皇的看向窗外。
南奕等了一会，发现自家妹妹许久没开口了，心里一个咯噔。
一转头，就见南枫迟靠在座椅上似是睡着了。
就着等红灯的间隙，少年抬手在她的鼻尖拂过，温热的呼吸才终是让他的心安定下来。
汉堡店早早便到了，但他没舍得叫醒南枫迟，他知道南枫迟的身体极其容易疲惫，休息的时候还是少些打扰的好。
这一等，便等到了晚上九点，南枫迟悠然转醒，迷茫的四处看了看，惊喜的趴在窗户上：“哥。到了啊！”
“嗯，到了。”南奕挑了挑眉头，解开安全带下车，“走吧，吃饭去。”
二人兴致勃勃的进了店，南枫迟看着手机上的菜单，咽了口唾沫，试探的看向南奕。
南奕又心软了，无奈道：“我来点吧，每个只能吃一点点，知道吗？”
“知道知道！”
不消片刻，琳琅满目的小食便摆了满满一个桌子，南枫迟第一次吃到了鸡米花和鸡块，眼里的星星都冒了出来。
南奕撑着头看她，时不时的便将她贪婪的手按回去，再恶狠狠瞪一眼。
“不吃就不吃。”南枫迟邪他一眼，又趁他不注意手疾眼快的拿了一块塞进嘴里，一脸坏笑的站起身溜了，“我去上个厕所！”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正巧错过了落地窗上一闪而过的墨绿色字体。
【找到你了】
南奕似有所感转头看向窗外，却没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刚想对南枫迟嘱咐几句什么，却听不远处的人群骤然传来惊呼。
“有人晕倒了！”
“快叫救护车！”
“直接从楼梯上摔下去了，流了这么多血还能活吗……”
南奕条件反射的站了起来，手抖得不成样子，踉踉跄跄的冲进了人群之中。
“让开！我是医生，让开！”
嘈杂的环境为他分开一条狭小的路，刺目的红和楼梯旁的少女就这么猝不及防的闯入眼中。
“阿迟……”
他连滚带爬的摔下楼梯，跪在少女的身旁，医者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做起了急救措施。
“阿迟，听得到哥哥说话吗？睁眼看看哥。我不阻止你吃鸡米花了好不好……你说话啊！”
豆大的眼泪砸在脸上，南枫迟的意识恍恍惚惚的回了笼。
哥哥……原来是会哭的。
少女的指尖抽动了下。隐约听到了救护车的鸣笛声，以及医护人员手忙脚乱的担架声。
仪器有些吵。吵得她忘了当时是怎么眼前一黑滚落下来的。
“阿迟，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哥不好。都是哥……”南奕死死抓着她的手，有些疼。
“哥……”
南奕骤然回神，慌乱的擦干眼泪：“我在，你说。”
“我还是喜欢吃薯条多一些……哈哈……”她扯出个笑来。一颤，额头的血又开始往外涌。
南奕被气笑了，豆大的眼泪不受控制的砸在冰冷的担架上：“还能气我，南枫迟，你真牛。”
“别哭啊，就……一点点疼。你和妈都别哭啊。”
担架从救护车移到了医院，南枫迟的心脏忽地又抽痛了一下，昏迷过去。
“阿迟！撑一下。哥哥能救你，你就撑一会好不好？哥求你了，我能救你的，我……”
“南主任，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主刀，医院那边派了黄主任操台，你做副手。”
“我可以！我……”南奕低头看向自己抖的不成样子的手，什么话都哽在了喉咙里，他换了衣服，进了手术室。
和自己的同事对视的那一瞬，口罩后的薄唇颤了很久，才说：“那是我妹妹，她明天就是十二岁生日了……”
“我们都会尽力的。”
手术室的灯光刺眼的亮了起来。手术室外是泪流满面的妇人，晶莹的泪珠打在前不久打来的专线电话记录上。
底下是一行录音文字记录。
【已匹配到一颗适合你女儿的心脏，供体合格，准备手术。请尽快来炎城第一人民医院。】
世界的这头兵荒马乱，世界的另一头……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把玩着一枚洁白的棋子。
他坐在高台上，看着远处的月亮一点点升起，云雾一片片散去。
“咔——”
棋子在指尖被折成了两半，撒在棋盘上，这才模糊的看清了背后的一个‘杜’字。
“玩够了就该回来了，我的孩子。”
……
“患者南枫迟，十二岁。”
“抢救时间——2026年7月28日零点零分，宣布临床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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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