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唐钰再回到那条街，早已挤得水泄不通。
锣鼓声震天响，舞狮在门口采青，一群小孩追在后面跑，吵吵嚷嚷的，整条街都浸在喜气里。
唐钰一眼就看见了曹东。
他在人群里格外显眼，比别人都高出一个头，跟定位器般。
此时正是南方最冷的时节，天气阴湿，风凉得直往骨头里钻。这人今天给人的感觉格外不同，很明显整理了形象，头发理短，胡茬刮干净，脸上笑意明显，眼底经年累月的倦意散去几分，整个人都亮堂了。
黑色高领毛衣搭配长风衣，就像电视里走出来的大明星。给人第一感觉就是高，帅。
剪彩一结束，人群呼啦一下往店里涌，队伍直接排到了马路边。
这种多年后遍地都是、在长辈眼里算是垃圾食品的汉堡炸鸡，在这个小城里，还是件新鲜玩意。
位置靠近客运站，人流量本来就大，再加上寒假，谁都有空闲来光顾，顾客差点把店门都挤破。
大婶说的头一份指定是没戏了，唐钰乖乖排队。
点餐操作全是人工，再加上新手操作，难免出差错，又得店长的权益更改，点餐速度非常低效。
所以曹东一直在前台帮忙，他就是一块砖，哪有需要往哪搬。
许是为了方便，他将大衣脱去，只穿着贴身黑色毛衣，袖子随意挽起，手臂线条干净利落，不壮不瘦，看着格外稳当。
时不时还有各种人过来找他，叙叙旧，再道声生意兴隆，看得出来人际关系相当不错。
唐钰就默默关注着。冷不丁的，那人目光扫了过来。
唐钰还未做出反应，他倒是先挑眉，嘴角勾出一点弧度，用眼神打招呼。
这人光看样貌算不上大帅哥，而且更多时候胡子拉碴总是一脸睡不醒的憔悴，可一笑那气质就大变样，松松散散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痞气。
每次他这么笑，唐钰心里就有些发慌，说不出的不自在。
等排到他时，曹东往柜台前一站，店员自觉让开了位置。
“想吃什么？”
“啊……要、那个……”唐钰一紧张，话都有些打结。
“不急，慢慢看。”曹东把菜单往他面前推了推。
唐钰快速扫了两眼，指了个带冰淇淋的套餐，又指着电脑旁的卡片说，“我还要一张这个。”
曹东有些意外。
那卡片其实公司提出的小食套餐卡，也是新鲜物，本应随餐推销，但因为今天刚开业，客流量太多忙不过来，推销又会浪费时间，他就把这东西给暂时搁到一边。
但这小孩居然知道，很显然，他用过这东西。
曹东将套餐卡抽出一张，递给他:“买卡的话你点的东西上边有套餐，有优惠。”
唐钰:“都行，你看着下吧。”
曹东看了他一眼，也不知道想到什么，嘴角又弯了一下。
低头哒哒哒点了单，又顺手从自己脖子上摘了张卡，往机子上一贴。唐钰站在那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到这边等。”曹东把单子递给他，指了指候餐区，转身就进配餐间了。
唐钰走到等候区站着，看着曹东在里面忙活。这人动作利索得很，配餐、打包、装盘，一气呵成，旁边几个店员都赶不上他的速度，没一会儿就端着餐盘出来了。
曹东走到唐钰面前，把餐盘往他手里一递。
唐钰刚要接，曹东又递过来个甜筒。
这会唐钰终于有机会发表疑惑：“我还没给钱。”
“不用，”曹东语气很自然，“我听他们说你后来没去网吧了，那这个就当做补偿了。”
闻言唐钰愣住，没想到他居然还注意这事，一时不知怎么回应，难道要说自己已经没有去网吧的必要了吗……
见他没反应，曹东笑了下，忽然问：“还生气呢？”
唐钰回神，急忙摇头：“没有。”
“那拿着。”曹东又往前递了递，语气里带着点不由分说的劲，“说了要招待你的，别让我说话不算数啊。”
招待是这个意思？
旁边排队的人已经往这边看了，大概是不明白这两人怎么这么墨迹，要聊天一边去，别妨碍排队，没看到人多着嘛！
唐钰举着冰淇淋站在那儿，接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还是伸手接过了餐盘，垂着眼，挺不好意思的：“谢谢……可我真的没生气。”
曹东没应声，眼底藏着一点得逞的笑意，伸手从柜台下摸出个小物件，放到餐盘边上。
那是一只白色的小兔子玩偶，绒绒的，红彤彤的双眸，竖着两只耳朵，笑得很傻气。
唐钰与小兔子对视两秒，猛地抬头看曹东。
“小赠品，”曹东的语气像在哄小孩，“今天来的小朋友都有。”
唐钰一时没说出话。
那边店员喊了一声东哥，明显有麻烦了。他应了一句，回头对唐钰说：“快去找位置坐吧，晚了就没座了。”
说完又扎进忙乱里。
唐钰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的位置。
甜筒边缘有些化了，他咬了一口，冰凉的甜意直冲脑门，人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好冰，又好甜。
他望着前台那道忙碌的身影，不知不觉又走神了。
开业第一天顾客实在太多，店里很快坐满，不少人只能打包带走。
唐钰这桌后来拼了一对大人带着俩孩子，小孩一直闹个不停。
其中小女孩盯着他盘里的兔子，说：“哥哥，这个能不能给我？”
小孩的盘里也放着两只玩偶，一只粉色小猪和小老虎，显然都不是小女孩会喜欢的动物。
唐钰几乎是立刻把小兔子攥紧，迅速放进袋子里，视线落到小卡上，也把它收起。这才看向小女孩，认真摇头：“不好意思，这是我的。”
说完也无心逗留，便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发现曹东正同一群朋友在外谈话。估摸着都是挺好的朋友，都笑容真切，姿态放松。
其中一位瞧着三十多岁的男人，上手扯了扯曹东的毛衣:“今天怎么穿成这样啊？”
曹东还没说什么，他身边的女人倒是先开口了:“什么这样那样，人家这样穿叫好看。”
男人说:“好看是好看，但这么贴身，穿着能舒服吗？主要是他平时也不这么穿，今天怎么这么讲究？穿给谁看呢？”
他这话一出，众人调侃的目光都投向曹东。
后者很淡定地说:“陈哥难得过来，就是特意给你看的。”
男人咧嘴一笑，顺着他的话:“别说出来，一会你嫂子要吃醋了。”
女人翻了个白眼:“我闲着，就你那八个月的大肚腩，谁能看得上你，出门走在路上，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你是我老婆。”
“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旁边人都被这句逗得哈哈大笑。
那男人也不恼，依然嬉皮笑脸，早就习以为常，拍着自己大肚囊说:“我这是幸福肚，没结婚之前我也是个靓仔啊，这不都是被你养出来的，谁让你手艺太好了，天天做那么多好吃的，你看谁不羡慕我有个好老婆。”
女人本来还想喷他来着，但被这么一夸，也不好意思起来，嗔怪地瞪了自家男人一眼。
男人知道把老婆哄住了，又把目标转回曹东身上:“你别看阿东现在身材好，那是他还单身，没人照顾没人疼，等以后有了对象结了婚，他肯定跟我一个样，男人都跑不掉的。”
闻言曹东挑了挑眉，给当哥的面子，不反驳。
“你看凯哥都有肚腩了。”
“诶，我可没有……”
回到家，唐钰将今天买的教辅都拿出来摆放好，那本突兀的密码笔记本和小白兔玩偶也一同放在桌面上。
唐钰一家三口都属兔，因这少有的缘分，叶韵诗一直爱买兔子小物件，也经常给他添置带有兔子图案的东西，包括但不限于睡衣，床单，贴纸和生日蛋糕图案……
一直到他上了初中，意识到男孩子再使用兔子这种软萌可爱形象的东西会引来流言蜚语，这才改掉。
他已经好几年没收到过小兔子，更没收过外人给的小兔子。
只是巧合，可心里偏偏软乎乎的，有点欢喜。
唐钰揉了揉小兔子柔软的毛发，将它放在书架上，正对着自己。
又将笔记本打开，记录下第一篇日记。
翌日，唐钰正陪着爷爷奶奶看电视，张家豪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他放假回了趟乡下，昨晚才刚回来。
“阿钰，听说二中新开了家店，走！去尝尝！”
唐钰眨了眨眼：“客运站对面那家汉堡店？”
“嗯嗯，”张家豪连连点头，还一边介绍，“那是阳仔他哥开的，就是以前开网吧的那个，你记得吧？之前阳仔就叫我们过去凑热闹，昨天开业没赶上，现在去吧。”
唐奶奶在一旁听得好奇：“有什么好吃的呀？”
“是汉堡炸鸡，阿嬷，等下我给你带点回来。”
唐奶奶笑着又要掏钱，张家豪连忙摆手，说找他妈妈要钱了。
在没人看到的地方，唐钰嘴角轻轻勾了一下，又很快收住，脸上看不出情绪：“等我一下。”
他快速上楼拿了件外套。
今日风大，呼呼刮，刺得生疼，张家豪边骑车边嗷嗷叫：“为了口吃的，真是拼了！”
后座的唐钰默默把帽子扣紧，缩在他背后挡风。
相比于昨天水泄不通的场景，今天店面客流量就正常多了。拱门气球破了好几个，花篮也被薅得乱七八糟，怕是撑不过今天。
唐钰先是往里扫了一眼，没瞧见某个身影，心里莫名空了一块。
正蔫着，旁边有人喊：“家豪！你小子可算来了！”
张家豪喜道:“阳仔！”
唐钰一听那声音就头疼，想往旁边躲，但那家伙已经冲到了跟前，而且装扮……有些讨喜。套着围裙，手里攥着块抹布，一副打杂小弟的样子。
“你这是干嘛呢？”张家豪也同样好奇。
舒阳一点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展示自己的装扮：“帮忙啊，赚点烟钱。”
张家豪一脸羡慕：“可以啊你，有个当老板的哥就是好。快，请客！给我推荐推荐。”
舒阳揽着张家豪的肩，正要把人往店里带，余光扫到旁边的人，脸又瞬间黑了。
唐钰同时冷眼回看，防止他再找茬。心理快速盘算怎么应对，以及这人到底什么毛病，怎么老是针对他？
没有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的张家豪这才想起给两人介绍：“哦对了阿钰，这是阳仔，我同班同学，人特别好玩。”
又转向舒阳，“这阿钰，我经常跟你提起的，你也认识他，就你平时抄的那些作业全是他教我的！”
两人都绷着脸，僵持着，场面一时无比尴尬。
谁能想到还有这么个抓马场面呢？对上张家豪这憨憨，知道他是真心实意在介绍彼此，气也撒不出来。
舒阳没当场发作，但眼神依旧带刀，憋了半天，不屑地哼了一声，对张家豪说：“你先排队，我去收拾东西。”
神经大条的张家豪也没察觉他情绪不对劲，点头:“记得给兄弟送点吃的！”
轮到他们点餐，张家豪一看价格暗自咋舌，小声跟唐钰说：“有点贵啊，一个套餐要十块。”
按照冰棍五毛，一大杯炒沙冰才两块的物价来看，十块钱对学生来说已经是高价了。对着一堆新鲜吃食，什么都想吃，但钱不够，纠结半天不知道无法下手。
唐钰说：“想吃那个就点，我请客。”
张家豪感动得不行，却也不是贪小便宜的，只点了一个套餐加一份小食拼盘，又问：“阿钰你吃什么？”
“要个甜筒就行。”
“你不吃汉堡薯条？”
“不用，我早餐吃完没多久，还不饿。”
“行吧。”
点餐期间张家豪看见旁边小孩拿到玩具，凑上去问服务员：“姐，那个是什么？”
“给小朋友的赠品。”
张家豪脸皮厚，指着自己：“我也是小朋友啊，还未成年呢。”
服务员也是个年轻姑娘，说话直爽，翻了个白眼笑他：“对象都有了还小朋友？人家说的是一米二以下的，你这样得把腿锯了。”
张家豪哈哈大笑：“那可不行，锯了就真的找不到女朋友了！”
唐钰被他逗得一笑，刚要掏钱结账，目光不经意扫到后厨门口，笑容一下僵住。
刚刚一直在寻找的人不知何时竟悄然冒出来，此时斜靠在内厨冰淇淋机旁，不知道站了多久，脸上带着笑，视线正落在他们这边，把刚才的话全听见了。
唐钰一下子想起家里那只小白兔。
他也早就不是小朋友了。
但他有一只只属于他的小玩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