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你能来,我真的好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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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以上这些是林子希想象出来的,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寒假。在此之前,她只在上下学途中看到几个很像他的背影。
站在灰色的冬天里,她记不得他具体的五官,看到背影,冲进脑海里的只有璨璨发亮的眼睛,映在湖面上的月光,波光粼粼。不清楚算不算幸运,那些背影都不属于李品恩。
就在林子希放松警惕,认为自己杞人忧天的时候,她在生日当天收到一份陌生礼物,拆开的一瞬间以为回到当初时间悠长的夏日午后,蝉鸣,吊扇,水泥花砖,糯米绿豆汤,细细碎碎的风声从录音磁带中传出来,她眼前滚落一地的红苹果,颜色交叠成明信片上的红色日出。
包裹里有一部外国诗集,那张明信片夹在里面,附上印刷体生日快乐的英文。林子希没有细看,怕被外婆发现,匆忙收进抽屉。
外婆问她鲤鱼想要怎么吃,问完后自顾自回答还是清炖比较好。她坐在窗前,看着玻璃鱼缸上映着自己变形模糊的五官,阳光晃了晃她的眼皮,水光波动,思绪柳絮般四处飘荡。
她先是想到回到这里的第一天,卷着裤腿淌水过了一条条的街,之后是林雅欣离开时身上那件蓝绿色裙子,写给陈莉婷的信,还有李品恩铺在信中的蝴蝶兰花瓣,距离一九九九八那个暑期,已经过去两年多的时间,梦一般就过去了,好不真实,她有时怀疑这些经历只不过是一场遥远的梦,等她醒来以后,照常跟陈莉婷去买冷饮,一起抱怨学校无聊的课外活动,她没有遇到这么多复杂的家庭关系。
农历新年前,李秉伟打电话过来,小心翼翼地询问她今年能否一起过春节,他会从台湾赶来,如果她愿意的话。
林子希没有同意,用林雅欣当理由拒绝。他的声音低下去几分,重复那句问:“爸爸是不是很没有用?”
她厌烦了这句毫无意义的话,几乎是下意识猜到他下一句话是关于李品恩。不过他没有这样,语气中有难掩的失落,最后说的话是:“爸爸会一直爱你,这点不用怀疑。”
春节期间的喜庆氛围弥漫整个夜空,月光也变得比往日温暖。林子希靠在门前,那些热闹像呼出的气体一样离开自己的身体,冬日湿冷的空气扑到眼窝,她和困在地心的“落日六号”一样孤独。
林雅欣春节因为工作没有办法回来,时隔两年,她已经能够面露温和地表示理解,不再任意发脾气,陈秉伟当然知道她用林雅欣当了挡箭牌,并未戳穿她蹩脚的理由。
林子希直觉他还有话没说,结束通话,收到他的简讯。
他原想当面跟她说这件事,但因为她不想见他,所以还是打算在简讯中说清楚。只是他在简讯中说得颠三倒四,情绪不太稳定,几大段文字总结下来只有一件事情。
林子希以为自己看错,第一反应是李秉伟在开玩笑。
李秉伟说李品恩不是他的儿子。他同样不敢相信,但是报告上的结果真真切切。前段时间李品恩寄来一份鉴定报告,上面显示两个人并无血缘关系。
李品恩从记事起就知道真相。
李品恩的母亲自杀前嘱咐他,如果有一天她死了,就去找陈秉伟,陈秉伟这个人因为亏欠一定会将他当亲生儿子看待。他母亲说完这些话的当天晚上,就用剪刀刺向了自己的心脏。
李秉伟不愿相信,在经过亲自鉴定之后深受打击。
[爸爸照顾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十几年。
我们都被他骗了,他根本就是个坏胚子。不是的,这都是我的错......
这份惩罚是我应得的。]
林子希大脑像空荡的山谷般传出回音,巷子里的声音缠在一起,又慢慢被稀释掉,最后她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扑腾,扑腾,想到李品恩那篇写母亲的作文,他母亲去世时像一条搁浅的鱼,扑腾,扑腾,红是他母亲身体的颜色,是他认为这世上最美的颜色。
扑腾,扑腾,心跳叠着孩子们的嬉笑声。
每户人家门前悬挂着红色灯笼,烛光轻轻飘晃。她依稀听到李品恩口中的呢喃。
“妈妈。”
“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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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过后,林子希查了那本外文诗集,一无所获。明信片上是几朵紫色的丁香花图样,印刷体生日快乐下面有一句中文,简单直白的“真的很对不起”。
这是李品恩道歉的方式。
李秉伟得知事情真相以后十分痛苦,情绪无处安放,只好时不时找林子希,口中碎碎念一些往事,他讲如何心痛,养这么久的孩子并非亲生,真是好丢脸,又说难道李品恩对他没有半点父子情分吗?撇下一纸报告和一段客观说明,再无其他,十几年的亲缘关系就这样冷冰冰地断掉,他怎么能这么狠心。
这些话听得多了,林子希就会心烦,对那边的人说:“爸,你跟我说这些,真的好吗?我两年前才知道他,不管他是不是你儿子,你现在这样跟我说,对我真的公平吗?”
李秉伟不再说话,听筒那边有沉重迟缓的呼吸声。林子希心脏被揪了一下。
她觉得这件事对李秉伟打击太重,让他险些站不起来,以前在她面前那么高大的形象一下子矮了许多。
李品恩学习成绩优秀,原本是学校的种子选手,就算休学一段时间以后仍然取得很好的成绩,在校内跟很多人打到一片,外界的人对他评价很高,想必李秉伟曾经为他感到骄傲。
李秉伟神经兮兮,受重创后拼命想要抓住些什么,比如他还有一双儿女,从他的话里话外,林子希听懂他想说的话,她会一直爱爸爸吗?她会不会像李品恩那样。
他反复向林子希提起,弟弟开口第一句就是“姐姐”,口中一直念叨未见过面的“姐姐”,在弟弟不知道姐姐是谁就知道如何同姐姐亲近。
李秉伟话音停住,沉默叹息,过一会又是强忍的哽咽,最后是低声哭诉,呜呜咽咽,像经过深夜隧道的火车,在冲天空哀鸣。李品恩也经常说,知道有“妹妹”这个词语的时候就想有这个人的存在。
林子希狠下心:“他又没死,爸在那边哭什么丧?是不是太早了点?”
李秉伟哭腔刹住,不太敢继续发出动静。父女两个空白对峙几秒钟,林子希听到他说:“爸爸对不住你,不该跟你讲这些。”
“我没人好讲,只好找你。你不要放在心上。”
林子希完全失去耐心:“那你就当我死了吧,我不想听这些。”
“你哭完又道歉,跟把垃圾倒我身上有什么两样?这根本没差。”
她骂完一通,胸腔鼓动不停,呼吸艰难,连手指都有些颤。可她又懊悔,认为刚才讲话太重,恼怒也有,李秉伟就这么心安理得地跟自己抱怨,本来就是他的问题,结果搞得好像每个人都欠他一样。当然也有侥幸,他那样看重李品恩,到头来竟然是这种结果,这是报应吗?
等缓过神,她摸了摸眼睛,竟然是湿的。
她用一周的时间消化李秉伟送来的消息,有那么几次想要告诉外婆,或者告诉林雅欣,这样荒唐又很正常的事情竟然真的发生在她的生活中。
可她又想,这件事分明跟旁人没有任何关系,就算林雅欣同李秉伟分开的导火索是李品恩,现在也跟Peter在海洋的另一边平静生活,外婆甚至没有怎么提过这个人,他的轮廓会一点点淡化,没有血缘这层关系的维持,他们更不会再有什么联系。
李秉伟也同样如此,他虽悲痛,也很快走出阴影,毕竟他不止一个孩子,不止一个儿子。种下几棵小树苗,哪棵能够成活似乎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只要自家院子里长成一棵大树,那也算功劳一件。
找林子希哭诉几次以后,他又变回那个成熟稳重,事业有成的中年父亲。
正常来说,这件事情应该到此为止,之前的种种彻底结束,林子希曾经也是这样想的。
春节后的一天,一通电话打破刚回归平静的生活,李品恩因为自杀未遂,被送进了医院。
林子希每次想起这件事都会觉得愧疚,是不是因为她一语成谶。
最接近死亡的时刻就这样轻易降临。
电话对面问她是不是李品恩的妹妹,因为联系不上他的父母,所以打给她。他受了很严重的伤,现在正手术,暂时没有脱离生命危险,需要家属过去。
林子希无暇顾及对方怎么知道自己的电话号码,没有犹豫,立刻联系李秉伟,但对方手机无信号。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很多种可能性,夹着一丝对这则消息的怀疑,纠结再三,给李秉伟留了言。
她又气又急,生所有人的气,气林雅欣不在自己身边,气陈秉伟当甩手掌柜,同样气自己多管闲事。这要她怎么当作不知情,要怎么坐视不理,她浑身都要沸腾,额头上的血管爆炸,思前想后,确定一个事实,那就是李品恩并没有所谓的亲属,她不知道还要把电话打给谁。
这到底哪里来的报应。
整理好情绪以后,林子希推掉补习班的课,用陈莉婷打掩护,跟外婆说要去上海接人,带上一张没有取过钱的银行卡坐上火车。
火车摇晃咣当响,她忽然想到,李品恩就这么想死吗?
可是,为什么?
车到站时,天空介于昏黄和暗青色之间,起了风,树叶被吹得哗啦作响。林子希在医院走廊跟李品恩的老师碰了面。
这不是李品恩的恶作剧,他真的用剪刀刺了自己的心脏,像他妈妈当年一样。
在惨白尖锐的灯光下,年轻老师被吓得嘴唇发白,说这些时仍然觉得后怕。他看向林子希的眼神有一丝不忍,问:“只有你自己来吗?”
“实在是联系不上你们父母,我们在他手机里只发现你两个号码,另一个是空号。”
“还是跟大人联系一下好,你爸爸妈妈的号码是多少?”
......
从医生口中得知,李品恩身上有大大小小的伤疤,长短不一,纵横交错,可能有自残倾向。
那天晚上,林子希像被洪水冲着往前,不太能听得清旁人在说什么。她打起精神跟老师办理各种手续,给李秉伟拨去一个又一个电话,打到最后心都死了。
最后站在白色大楼里,面对老师的又一次询问,她像大梦初醒,回道:“等他醒过来,我会去找爸爸。”
“我会去台湾......”
她愣神,发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中飘出。老师连忙给她递纸巾:“没事的。可能他们在忙......”
林子希疑惑自己为什么要哭,看着湿了的纸巾,无意识地继续擦眼睛,等她反应过来后发现手脚冰凉。或许因为里面躺着一个生死未卜的人,活生生的人,只需要一把剪刀就可以结束生命,灵魂从躯壳中挣扎出来,在世界上到处漂泊。
好脆弱。
那是她第一次受到这样的惊吓,恐惧像软体动物爬到她头上,粘腻又令人恶心。她感受到太阳穴的疯狂跳动,再次想到扑腾的鱼,鱼眼泛白,鱼鳃一张一合,呲牙咧嘴。
如果李品恩真的就这样死掉,她会因为那句气话内疚一辈子,所以她拜托老天,不要让他死掉,就算她做错了什么事情,也不要用这种方式惩罚她。
二零零一年早春,林子希刚满十七岁不久,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李品恩是在上海的一家医院里。那时花期提前,白玉兰和樱花开得摇摇欲坠,春风一吹,满院好风景。
李品恩从手术室出来以后就转到了普通病房,庆幸的是,只差几毫米就会伤及要害,只是人还没有醒过来,仍然需要有人陪同。
林子希坐在医院走廊里,盯着脚下的大理石地板,不同方言从左耳朵进去,又从右耳朵出去。来来往往的人一个个地经过,每人身上都担着生老病死中的其中几个,这里是连接生命和死亡的通道。
她记得很清楚,那是个周四,走廊的电视里正在庆祝磁悬浮铁路工程开工,新闻主播的声音清晰度不高,有些模糊,护工从病房中出来,告诉她病人醒了。
春天三月份,这句话和窗外的樱花一起落下去,人工湖面晃动,被太阳照着,那双波光粼粼的眼睛在惨白的病房里漆黑不见底。
李品恩跟照片里长得不一样。这是林子希见到他的第一反应,只是对上他的眼睛,就又回到当初通信的时候,拉易拉罐的男孩转身看镜头,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他嘴边化开一点笑,脸色虽难看,但笑容像蜜融进水里一般,日光洒在他脸上,能看到上面细细的绒毛。他盯着她,盯着她看,彷佛在盯一条长长不见尽头的公路,最后喊了声:“妹妹。”
林子希脑子里的两条金鱼甩动尾巴游走,焰火落到河里,噼里啪啦就炸开了。
她开口第一句便是问他:“你为什么要这样?”
他嘴角依旧噙着一抹笑:“你别生气,”他语调上扬,像清晨的小鸟,“你能来,我真的好开心,本来以为这辈子见不到你了。”
他眼神悄悄雀跃:“我知道我运气很好。”
林子希产生一种荒谬的直觉,忽略他的喜悦,垂了垂眼皮:“我会告诉李秉伟,这是你们的事情,不该我插手。”
李品恩安静看着她,过了一会,轻轻笑了:“你知道了?”
她明白他在问什么。
他像单纯的小孩子:“我有点难过,真的以为我们可以像家人一样。”
“没有血缘关系,子希会介意吗?”
“......如果我真的死了,妹妹会难过吗?”
他最后问得小心翼翼,林子希劝告自己不要再相信他口中的话,他一开始就知道他们没有关系不是吗?不然也不会给李秉伟寄去一份鉴定报告,但不明白他这样做的原因。
她深呼吸,说:“李品恩,我真的搞不懂你到底在想什么。”
李品恩侧了下头,笑得眼睛弯起来:“其实我自己也不懂,知道你对我没感情,之前回信也只是因为可怜我而已。你嘴硬心软,我确实利用你的心软,因为好想看你因为我难过,恨不得把心脏挖出来给你看。我也很怕你怪我,那是我最不想看到的,但就是忍不住,宁可你怪我,也不要忘记我。
这种感情真的好复杂,我知道自己做错了,不知道要怎么弥补。
你能理解这份痛苦吗?
我有时候会想,为什么是你,但为什么不能是你呢。人的身体只是一件容器,情感、灵魂只是寄住于此,我这副身体到底有什么用,如果残缺的后代是对这类关系的惩罚,那么不要后代就可以破除诅咒,更何况我们并没有血缘关系,还要我继续克制吗?我承认当初故意那样做,以为这是人类最紧密的关系。”
他一口气说太多,气息不稳,偏过头低低咳了几下,眉眼虚得犹如即将熄灭的火苗。林子希移了下视线,仍然不明白,为什么是她,怎么能是她。
“你想毁掉自己,还要把我拖进来,”林子希思绪混乱,“李品恩,你偏偏要把我拖进来。”
李品恩很小幅度地摇头:“妹妹,我根本没奢望你能来这里。”
林子希拔高音量:“你在惩罚我吗?”
李品恩:“子希,如果我对你没那么重要,根本不会威胁到你。有些事情你要允许我做不到。我没有办法。”
林子希溃不成军。
三月一日,周四,上午九点多钟,春风一波又一波,林子希一直都想不通,那天的风为什么那么大,吹动窗帘,花瓣顺着风掉进屋内,李品恩发亮的眼睛里倒映着粉色雨,他嘴角带笑,转过头看向林子希,感叹道:“好漂亮。”
那天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能见到妹妹已经很开心,他这辈子没什么好遗憾的了。
他是一个超幸运的人。
回苏州路上,火车驶入隧道,哐当哐当,李品恩的话萦绕在她耳边,哐当哐当,火车驶进早春的黄绿光景里。
她回想着这些,想着李品恩从宽松衣领露出的锁骨,他低头捡花瓣时露出自残后留下的疤痕,哐当哐当,被吹进病房里的花瓣在他雀跃的眼睛里飘来飘去,一直飘来飘去。
作者并不赞同李品恩脑子里的情感关系概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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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