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没亮桑悯就背个小包袱启程了,这百年里山下人间王朝跌起纷立,也是别一番的复杂烟火。
青山城在官籍图上属修士地界,没有门卒点禁与巡卫,一路上,少年左看右瞧,活力无限。
其实没什么好看的,这些铺子大多没开张,除了光秃秃的长板桌,只有早点的蒸屉白烟滚滚。
桑悯买了最大一袋的包子给少年,特意叮嘱细嚼慢咽。
延山路往下,青苔湿滑覆阶,开始还有几只家养的山鸡跟着他们,少年跃起去抓,相当灵敏的一手一只。
“家养的山鸡不能私拿,”桑悯莞尔:“在往外三十里你就可以抓了。”
少年果然听话的丢开,下面,桑悯便哭笑不得的听着他数步数。
笑道界碑口,桑悯便笑不出了。
昏蒙旷野中一篝野火,男孩正托腮坐在那,手里烤着一串树枝戳烧鸡,长长的芳草沿着远处的古亭与土道延伸至脚底,长风空旷疾奔,到处是巢鸟腾起的影子,它们无一例外的围着男孩转过数圈,才被烦躁的驱开。
少年伸头看桑悯:“没到三十里,他为什么能烤。”
走近后,男孩没说什么,只是取出张图,顺带打开伸来那鸡的手,对着桑悯道:“这是芦洲舆图,青山城在芦洲之北,对外供药只与一些老辈修士有特定往来,城外百里少人烟,没马车无法赶路,唯有接药的车队,还有三日就该抵达下一个界碑,我们只需在那之前赶到,夺下马车即可。”
桑悯惊叹于他消息之发达,但还是道:“夺车不可,百年商路,若因我们此举坏了信誉,会断了一城人的生计。”
男孩不言,只是将目光放到少年身上,桑悯会意的接过烤鸡,在少年紧盯的目光中问道:“你当初是怎么来青山城的?”坐车?看少年这样子实在不像。
少年直答道:“走。”
桑悯愕然:“走?从哪走到哪?”
少年:“衍山,走到芦洲。”
桑悯:“……”衍山在四洲所围出的中央之海内,从岛上到芦洲北少说万里,海陆相间,纯靠腿简直无法想象。
“走了多久?”男孩淡道。
“十……”少年皱眉:“十二年。”
桑悯怔住,十二年,恰好是他意识从渠中复苏的那年。少年那个所谓的师傅,于万里外得到如此准确的信息,应当是个有些道行卦士。
他一边皱眉一边道:“十二年,完好无损,途中应是有善人助你。”
少年接过烤鸡,狼吞起来,点点头,又摇摇头。
“这样的话,还有一法。”男孩忽然道:“前些日子,青寿堂曾发出计里鼓车的告示,要以马车丈量北方几座大药山,画出新舆图,算算日子,差不多五日后,会至东方的千伏山,可夺来一用。”
青寿堂,据传是青神岭没落后主家的残存聚地,但也有史册载,青神岭是个在旧道里极其特殊的地方,它原本的旧地已经随着地壳变动被吞入地底了,且青神岭人丁极少,最盛时也不过十几人,个个医术冠绝,玄法鬼测。
所以有传言说,现在的青寿堂,大概率是外来修士冒名而开,毕竟玺禁没了,身份是自己给的。
“这倒是可以。”桑悯略一沉吟,铜盘指的是东洲方向,青寿堂可以做过路的停脚,正好也可以去领略当今的医术之巅。
三人于是缓行向西,行了三日,周围山脉低下去,阳光开始透过雾气,直照下来。现在是七月,其余三洲皆阳光毒辣,唯有芦洲,难得雪停见晴。
桑悯想着,无意中低头瞥到男孩的影子,忽然发现什么,细细看过,不禁皱眉。
原来,无论阳光从早到晚如何更照,男孩的影子始终纤长向后,看身形,是个无比高挑的少年,负手信信而走,做着和男孩完全不同的动作 。
最惊悚的一点,影子的头,始终是朝向自己的。
桑悯:“……”
这一路,男孩始终殿后,桑悯只当是他步量短,自己还刚好可以隔在两人中间,避免不快。眼下少年去逮中午的野味,这里只余他俩,男孩叼了根草,闲闲抱臂靠在一颗绿芽零星的秃树下。
没事的,桑悯努力说服自己,人都有秘密,相逢即是缘,只要不威胁己身,何必刨根问底?
想着想着,还是不由自主的去窥那影子,只这一眼,男孩顿时就逮到他,看过来,凉凉一笑。
在阳光下,他的面貌好似有些变了,瞳中隐隐泛出乌蓝的艳光,额心也好似透出砂红的一点。
“怎么?我的影子很好看?”男孩漫不经心道。
桑悯浅笑以对。
“有时候,”男孩走过来道:“你的接受能力有点木讷。”
桑悯:“我要是刨根问底,我们彼此都添苦恼。”
男孩抬手盖眉:“得了便宜还卖乖,这位哥哥,今夜恐有急雨,我们赶个脚程,趁雨前把车夺了,晚上好有你梦鬼的地方。”
桑悯:“……好。”
又近两个时辰,路道两旁开始出现模样怪异的黑石,沿着地垄起伏向上,这石如礁突立,内腔中空,如人在呐喊狂叫的模样,长风吹过,笔直地灌进呜咽的回音。
这些石腔彼此朝对,气流相撞间似鼓鬼乐,恰此时天昏暮雨,山气顿时冷了起来。
男孩负手四处行看,在几处腔口都听到车马的轱辘声,于是道:“歇会儿吧,等车马来便好。”
脚旁密密麻麻全是一种漆黑如墨的草,叶茎长韧如硬枝,像是出土的鬼手,稍不留神就会抓伤人的脚踝。
少年用力拔出一颗,黑草如蜈蚣挺动了两下,就彻底瘫下去了。“这是什么?”
桑悯:“阎王草,学名叫火焦参,是人参的异化种,传说三千年前,修士间传有一种会忽然自燃的怪疫,青神岭建了医堂留人,后来大火直接将人和建筑烧在了一起,融拔成了这座山。”
少年:“火?”
“不是凡火,只是灵力的一种疫变形式。”桑悯道:“火焦参可以稳固灵力,培本纳元,青寿堂在这里竟没有管制吗?”
男孩道:“闹鬼之地,还要热闹吗?”
“……闹鬼?”
“每逢落雨,雨水只要接触山石,避成血色,泡人则骨肉发烂,草就寻着血味,自己爬到人的烂肉处。”
桑悯:“……那你说青寿堂的人要来画舆图?”
男孩戏谑:“对世人都是这种好话嘛,火焦参有两种形态,旱时为药,湿时为蛊,青寿堂的人只挑这种天气来,趁雨前托几具死尸入山,停雨后尸体满身是蛊,再拖出取药也不迟。”
话末,他还有意无意的补了句:“熟练非常,像是本来就干这个的。”
桑悯无奈:“那你还要夺车?很勇喔。”
少年冒头道:“我能打。”
话间,有人身从一旁的石腔里传出——
“靠!这人死了几天了?好臭!”
“嘘,慎言,他们在后面看着呢。”
“一群怪物!”少女的声音有些崩溃:“我可不行我是这帮人生出来的,天天干苦力,哥,要不我们趁这趟逃走吧。”
“梦呢,”男声略显无奈:“那车都被施了蛊禁,非是领车人驾马,车中人立刻毒发暴毙。”
“嘁嘁嘁——歹毒!”
确实歹毒,都说医者仁心,看来现在这青寿堂虽没落,但也不是好相与的,只是这样一来,夺车计划就泡汤了。
桑悯想着,忽听四面八方脚步近了,忙道:“躲好。”
话音没落,石腔中忽然伸出一只手从背后将他给拽了进去!
“!!!”
桑悯惊而欲挣,身后男孩的声音道:“别乱动,你很重。”
桑悯一口气骤然松下来,转身才发现腔中窄小,他确实压住了男孩半边身子,他歉意挪开,但仍有愠怒:“你就不能先说一声?”
男孩无辜眨眼,无奈道:“哥哥,你倒是看看呢?”
看?
桑悯转头,就见数个身着青白医袍的人影的下半身正远远近近的移动,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他们托扛尸体的态度相当之轻松,一个人可以单肩托起六七具,健步如飞,且行走无声。
桑悯:“……”刚刚声音还是在远处,转眼就近在咫尺,这群修士后代的体魄果真恐怖。
那少年不在这里,应当是自己寻别处去躲了。
可这种下势位,落雨后不就被水灌满了吗?
桑悯一口气松松提提,此时又是皱眉。
男孩托腮闲闲的看了会儿他的表情变化,忽然掏出张符往腔口一弹,那符顷刻化做无形的结罩,浅淡的金光一闪而过。
桑悯:“……哪来的符?”
男孩:“不是不好奇我?”
“……”
男孩继续加码:“就这,还五年不归,自在便好,不用忆你?”
“……”
桑悯无言以对,只能去观察腔外,就见那些药堂弟子放置完尸体后,竟也做了个与他们相同的选择——入腔贴符。
“不知道那少年有没有符?”桑悯略显担忧。
男孩把玩他垂过来的白发,只觉温凉绕指而柔,眯眼道:“何首乌养发,以后入镇可以多买些此类的丹药。”
“?”
隆隆雷声中,第一滴雨很快落下,忽然又一道惊慌的脚步急惶惶投了过来,闷头就往腔里撞,结果被猛地弹倒在地。
“……我操了?”
少女气急败坏的起身,抬脚便往符屏上踹:“这是哪位同僚啊,知不知道你站错窝了,快开门,咱们挤挤!”
久踹不开,少女转头又看到了什么,骂声更大了!
就见是名青年跑了过来,听话音,他的腔也被占了。不用说,定是那个少年。
桑悯在心里连道罪过,抬手就把符给揭了,男孩拦都没反应过来。
下一刻,两个人影立刻滚进来,少女一口气没喘匀,反手往身后连丢两张符。屏成的一刹那,滚滚烈雨倾盆浇下,好似万里鼓声大振,千里雷滚如蛇。
然而雨声如此大,耳旁还是能够听见有东西刺入□□的闷搅声,不敢想要是活人,此刻叫的得有多惨。
“呼呼——吓死姑奶奶了!”
那少女一声叹完,劈手就抓向桑悯脖颈,在半途被两个力道同时阻截。
一个是她那烂好人哥哥,另一个,解明兰抬眼去看,登时气得花面愤红。
“我就猜到不是我们的人,来了那么多次,熟门熟路,哪有人会钻错洞的!分明是你们两个毛贼!”
“贼?”男孩冷嘲:“你不是老鼠吧?还会据洞为家,不谢他救你狗命吗?”
“你!”解明兰怒极,当下一拳劈来,男孩抬掌便接,尚未发力,解明兰已惊叫一声将手甩开。
“刺啦——”
身旁的青年忙燃火折去看,就见解明兰的拳骨处竟是肉烫发烂,脓水直流,整只手臂都疯狂发颤。
他当机冷脸:“不管阁下是何高人,出手如此不知轻重,在下也难以客气。”
男孩淡嘲:“尽管。”
眼见就要打气,桑悯忙硬着头皮上前调和:“实在对不住这位道友,我们不过是赶路至此,知道此地雨恶,这才如石腔暂避,并无意乱你们计划,道友还请见谅。”
青年面色仍旧不善:“在下解明河,你们伤了我小妹解明兰,又在这个节点说途径,恐怕道友得把这话再说与我的同僚一遍,看他们信是不信。”
桑悯揣着明白装糊涂:“那也好。”
身旁,男孩忽然递来一张符纸,在他掌背写字:傀儡符、马。
桑悯登时明了,道:“如此大雨,恐道路泥泞,出去后不置可否借二位马车一用?”
解明兰当即骂:“臭不要脸,白日做梦。”
对女孩,桑悯一贯怒气鲜少,面不改色道:“我同弟弟来自一个造傀偶人的没落士家,家中盛产傀儡符,此物市价不菲,若二位肯助,有多少,送多少。”
此言一出,对面的二人果真陷入沉默,半晌,解明河道:“还是不必,在下觉得——”
话未落,他眉头忽然抽搐了一下,解明兰伸手捂住他的嘴,道:“你如何自证这些是真的。”
桑悯便丢去一个瓷瓶:“这是我家所产的金疮护手膏,可养护傀线,也可治腐伤,姑娘不妨一试。”
解明兰将信将疑的看了他几眼,在解明河即将阻止前一瞬,咬开塞子全倒在创面上。
在麻痒中等了片刻不见好,伸拳来喝道:“你骗人,根本一点用都没有!”
桑悯无奈:“姑娘,在下给的是药,不是神丹。”
解明兰咕哝道:“可我们那的药吃了都会立刻痊愈啊。”
桑悯愣道:“是吗?”
“好了小妹,”解明河止她乱语,一边撕衣角为她包扎,一边对桑悯道:“这比交易我们暂且做了,若有任何不对,中途也不吝翻脸……不知二位怎么称呼。”
桑悯莞尔:“不便报名,还请见谅。”
解明兰:“嘁,畏畏缩缩。”
“解明兰是吧,”男孩微笑:“刚端到碗就骂娘可不好,当心饭急则噎。”
解明河按下一旁炸毛的人,正色道:“我堂内规矩森严,若要载二位,恐怕雨没停就得走。”
桑悯道:“道友如此说,可是有解法?”
解明河道:“这腔内之所以隔湿且不长植物,是因为我堂曾在特定的石腔壁上涂有特制的药泥,我可以用灵力化开,涂在伞面,出去时药气自会驱走鬼植。”
桑悯想起那少年,好幸就在隔壁的石腔,相隔应当不远,便道:“不知道友可否将左边这口石腔也打通?我还有个弟弟,躲在那里。”
解明河闻言嘴角的笑险些没维持住,眉角抽搐着道:“撑好伞,再去接也不迟嘛?但若道友先交符禄,在下也会倾力。”
桑悯微笑:“不了。”
正此时,男孩忽然有一只拳头从贴着桑悯耳旁的石墙里打出,伸开手确定有空间后,手又缩回去,几秒后,身后的石壁轰然塌掉,少年踩着石屑跳了下来,看向桑悯道:“每次找你都很费劲。”
费劲?
等等,他为什么是从右边打进来的???
桑悯忙越过他往后看,就见条一人行的狭窄石道竟是被这少年给硬生生打了出来,幽暗中数个石腔相连,不少张脸都掩在火折后瑟抖抖的往这看。
桑悯:“……”这是直接打了一圈过来吗?
然而这样一来,没抹药的新辟石壁里立刻有鬼草长出,雨水顺着枯手般的叶身,一滴滴的渗进来,汇成数缕血色。
一片沉默间,解明兰见鬼的骂道:“你这个弟弟也脑子有病?”
男孩眉梢一挑:“你舌头不要了?”
解明河上手便去抹化石壁:“时间不多了,还是动作快些。”
男孩道:“那些人怎么办?等着他们回主家告状?”
解明河动作一顿,只道:“你们遮挡一些,他们并不知道药泥一事,只要我们动作够快便好。”
“但他们可能会死哦。”
“……非我所致,与我何干。”
男孩步步紧逼:“看来你也不像面上那么温良嘛,你妹妹就无脑的很直爽。”
“你——”解明兰正要反驳,却听他哥道:“不好吗?莫思莫慧莫王侯。”
无忧之人皆驽钝,莫思莫慧莫王侯。
男孩嗤道:“你这话,从前黑侯街人人奉为圭臬,但实际心口不一的可怕,最后个个横死,还是觉得,自己是无辜向善的,新天道,是愚蠢蛮横的。”
他这些话,都是看着那少年说的,“或许变痴傻了,反而好命。”
桑悯明显感到身后的少年怔在那了,身形竟有些发抖,皱眉道:“好了小五,不要说了。”
这一声堪比定海神针,腔洞里各司其职,很快安静。
这里个个都是人精,解明兰眼珠一转,鼓掌道:“芜湖,内讧万岁。”
解明河很快处理好三把伞,丢来两把,自己和解明兰先合撑一把探出头去。
登时,满腔腥腐扑鼻而来。
解明兰刚抬起头,又被她哥猛地摁下,正要发怒,眼前的情景却让她瞬间白了脸色。
“青……青大人。”
雨水直落,击在一大片青白相汇的伞面上,伞下的人个个极瘦极白,身脸毫无血色,无论男女,那些面无面无表情的面貌皆是恐怖的雷同,他们静静盯着面前跪地的两人,如鬼般静伏在那,忽然亮剑而出!
“刷啦——”
二人被吓的反抗不能,桑悯猛地将男孩推去少年那里,从侧面刺伞来挡,腰身猛压如弯柳,一下挑飞数把那些人用的青铜古剑!
眼见雨水就要滴淋上身,头顶忽然一暗,桑悯急而转身,却猛地愣住了!
那些皆着宽大兜面古袍,此时纷纷将袍身提起,如伞般护在桑悯头顶。
细看来这些人鼻梁都有些尖长,身形也有两人高,围挡下来,弯腰看他,简直如古树织笼。
刚才那一下完全凭本能,动的太猛,桑悯终于支撑不住,半跪在地。
然而这些人现在不攻击不知是在想什么,他尚待挣扎,其中一人忽地出手,在他背上轻轻一拍。
等时,桑悯疯咳不止,然而这一咳,却把胸中陈年的淤血给咳了出来。
稍一舒畅,眼前立刻发黑,倒地前,他看到男孩向他跑过来,耳旁杂音滚滚——
“找到了……”
“是转世吗……不是转世……”
“四公子不回家吗?”
“该回家了,跟我们回家吧……”
“三公子不在了……旧主已逝……新主振局”
“无局可振,不做要求。”
“又是金乌……他还缠着小公子。”
“三千年了……三千年了……他贼心不死……”
“贼心不死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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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过伏山再归旧时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