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咚……”
“咚……”
撞门声。
声音不大，却沉得厉害，每一下都像是结结实实地砸在铁板上，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落。撞击之间隔着大致相等的停顿，不急，也不慢。停顿时，门外偶尔还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喘息，仿佛那东西根本不在乎时间，只要门还关着，它就能一直撞下去。
铁门原本刷着绿漆，只是年头久了，漆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迹。靠近门锁的地方有几处明显的凹陷，其中一道很新，边缘的漆皮已经裂开，露出灰白的金属底色。
“咚……”
又是一下。
门上的插销跟着颤了颤。
她缩在货架后面，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那根插销。
屋子很小，看起来像是商铺后面临时隔出来的储物间。靠墙摆着几排铁架，上面堆满纸箱和塑料筐，最里面还有一台落了灰的旧冰柜。空气不怎么流通，混杂着受潮纸板的霉味和某种**的酸臭，闷得人有些反胃。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这里待了多久。
屋里明明没有起雾，视野却总像蒙着一层灰。那些堆在墙边的纸箱、货架和旧冰柜，稍远一些便模糊得辨不清轮廓。
唯独门上的那根插销，清晰得有些刺眼。
起初还试着数门外的撞击声，后来数着数着便乱了，再想从头数，又觉得每一次停顿都比先前漫长，索性放弃，只盯着那扇门，等着下一声响动。
咚。
门板往里一凹。
咚。
插销轻轻跳了一下。
她的手心早已经湿透，扶着货架的那只手却冰凉得很。两条腿蹲得发麻，稍稍换个姿势，膝盖便传来一阵针刺似的酸痛，可她不敢站起来，更不敢往门边靠。
毕竟那东西还在外面。
她知道那是什么。
先前从街上跑过来的时候，她曾隔着一排停在路边的汽车看见过它。
是个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工作服，衣领敞着，胸前挂着的工作牌随着脚步左右摇晃。他的一条腿似乎不太利索，走路时拖着脚，鞋底擦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乍看上去，不过是个受了伤的普通人。
可她看见了他的脸。
也看见了那个摔倒在路边的人。
她不愿意再想下去。
门外的撞击声仍在继续。
“咚……”
“咚……”
她抿紧嘴唇，将身子往货架后面又缩了缩。
这里其实算不上什么藏身的好地方。
房间里没有后门，窗户开在很高的位置，窄得连半个人都未必挤得出去。若非当时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她绝不会选择往这里跑。
可既然已经进来了，便也只好盼着门能撑得久一些。
那扇铁门看着还算结实。
至少刚才撞了这么久，也没有真正被撞开。
只是门锁有些旧。
她忽然注意到，固定插销底座的两颗螺丝，其中一颗似乎已经松脱了。
铁片随着门板的震动轻轻晃动，每撞一下，便向外翘起一点。
她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不行。
得想个办法。
她环顾四周，试图找些能够抵住门的东西。靠墙的纸箱太轻，塑料筐也派不上用场，倒是那台旧冰柜看起来很沉，可它被塞在货架后面，离门又远，凭她一个人，恐怕根本搬不动。
更何况，一旦开始搬动，必然会发出声响。
她又看了一眼门。
那颗螺丝已经松得很明显了。
如果现在过去，趁着撞击的间隙扶住已经松开的插销底座，再找点硬东西楔住，或许还能多撑一会儿。
只要几步。
只要走过去。
她慢慢扶着货架站起身。
蹲得太久，腿上已经没有多少力气，膝盖伸直时甚至有些发抖。她咬紧牙关，等那阵酸麻稍稍过去，才试着向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撞击声停了。
突如其来的安静，反而令她僵在原地。
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呼吸。
她屏住气，侧耳听了片刻。
没有撞击声。
也没有先前那种沉重的喘息。
紧接着，门外传来了一阵缓慢的脚步声。
沙……沙……
似乎正在远去。
她不敢相信。
又等了一阵。
还是没有动静。
那东西走了吗？
她看着门，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
或许是外面出现了别的声音，把它引走了。
也或许它只是暂时离开，过一会儿还会回来。
无论如何，现在至少能够把门重新锁好。
她伸出手，扶住旁边的货架，慢慢朝门口走去。
一步。
两步。
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发出一声细小的脆响。
她立刻停住。
低头一看，是半截踩碎的塑料衣架。
白色的断口正抵在她的鞋底。
她不敢再动。
过了好几秒，才试着将脚抬起来。
而就在鞋底刚刚离开地面的瞬间——
“咚！！”
整扇铁门猛地一震。
她吓得向后退去，肩膀撞上货架，堆在上面的纸箱顿时歪了一片。
那声音没有等待，
紧接着，又是一下。
“咚！”
松动的螺丝终于承受不住，连同锁扣一起从门框上崩了下来，啪嗒一声砸在水泥地上。
她瞪大了眼睛。
那根插销还好端端地横在门上。
可它已经锁不住任何东西了。
顾不上方才撞击的痛感，她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铁门撞上墙壁的巨响，凌乱的脚步声紧随其后。她顾不上回头，只想绕到货架另一侧，那边几排铁架挤在一起，兴许还能挡上一挡。
可她才跑出两步，脚下便猛地一滑。
地面仿佛突然倾斜了。
她伸手去抓身旁的铁架，指尖却只从冰凉的金属边缘擦过，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扑去。
耳边又是一声闷响。
......
“咚——！”
客车猛地一颠。
林知微惊醒时，身子正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安全带猛地将她拽回座位，膝盖却还是磕到了前排椅背，疼得她倒吸一口气。车厢里一片抱怨声，前面有人喊：“慢点儿！师傅，慢点儿！”司机头也没回，说前面一段高速还在管制，只能按安排绕国道，这截路坑多，过了就好，让大家坐稳。
说话间，客车又晃了一下，头顶的行李架哗啦作响。林知微抓着椅背，等车身稳下来才慢慢松手。眼前是灰蓝色的座椅，窗外的太阳亮得晃眼，空调里吹出带着塑料味的冷风，车上不知谁带了吃的，淡淡的葱油香混着面包味飘过来。她已经不在那间储物室里，手心却还留着被指甲掐出的浅印。车轮每压过一处坑洼，座椅底下传来的震动仍会让她想起那扇铁门。
只是做了个梦......
只是做了个梦。
她靠回椅背，抹掉额头的汗，伸手调头顶的出风口，没想到冷风反倒迎面扑来，吹得她眯起眼睛。费了些工夫，总算将风口拧向旁边。她低头看了看膝盖，牛仔裤没破，碰着还有些疼；试着伸了伸腿，倒不影响活动。
梦里的情形却没法这样简单地检查。那扇绿漆剥落的铁门、插销底座上松动的螺丝，她都记得清清楚楚；真要往前想，许多事情又接不上。究竟是梦把记忆搅乱了，还是她已经记不清当时发生了什么，林知微自己也说不准。她不愿再往下想，索性去听前排乘客说话。两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正商量要不要喝点热水，其中一个晕车，隔一会儿就问司机还得走多久。
......
车厢并不安静。发动机始终嗡嗡作响，座椅随着车身颠簸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前排一个睡醒的小孩嚷着要喝水，母亲好不容易翻出水瓶，又在递过去时洒了些，惹得孩子不高兴。若是以前，林知微多半早就嫌吵了。她本来就不喜欢长途客车，尤其是这种一路颠簸、连觉都睡不踏实的。现在听着孩子和大人的吵闹，反而没有多少烦躁。至少没人尖叫，耳边也没有那种令人厌恶的撞门声。
国道沿着山脚向前延伸，路两旁的树叶已有些泛黄，阳光透过枝叶，在车窗上晃出一片不断移动的影子。沿途不时有村舍出现，白墙红瓦的房子靠着坡脚，院里晒着衣服，屋前停着三轮车；再远些，是大片已经收割过的田地。一辆满载货物的卡车迎面驶来，庞大的车身短暂挡住了阳光，司机隔着车窗按了声喇叭，客车司机也应了一声。
林知微早上吃得少，坐了这么久的车，胃里早就有些空了。临时集合点发过简单的早餐，有面包、矿泉水，还有一根火腿肠。火腿肠已经吃了，面包只吃掉一半，剩下的被她随手塞进背包侧袋，如今连包装袋都压得皱巴巴的。她把背包抱到腿上，摸出那半块面包，撕开袋口咬了一口，又拿起已经放温的矿泉水喝了几口。面包有些干，水也不凉了，她还是把剩下的都吃完了。
车厢前方的收音机传来一阵电流杂音，过了一会儿才听清女播音员在说平渡市城区的道路通行情况。主要道路仍可正常行驶，部分路段采取临时交通管制，途经的车辆应服从现场安排。林知微听了几句，没听见特别值得留意的消息。前面一个乘客问还要多久，司机闻言说估摸着一个多小时，又说前头还有检查点，谁也不敢保证不耽误。那人叹了口气，不再催问。
......
客车驶过一段坑洼，车窗被震得嗡嗡作响。林知微刚把水瓶拧紧，后排就响起了手机铃声。一个坐在靠过道位置的中年男人急忙接起电话，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捂住耳朵，声音却还是压不住：“喂？喂！听得见吗？我们已经上路了！”
那头不知说了什么，男人又喊：“还没到！我说还没——”话说到一半，声音突然断了。他看了看屏幕，骂了句“又断了”，重新拨回去，却怎么也接不通。旁边的人问了一声，他便抱怨这一路的信号忽有忽无，好容易接上电话，连一句话都说不全。
林知微把手伸进外套口袋。她的手机从林川出来后也一直是这样，偶尔冒出一两格信号，通常还没等聊天软件加载出来就又没了。不过刚才既然有人接通了电话，她还是想试一试。
下午三点零六分。屏幕右上角仍显示着“无服务”。她打开聊天软件，列表没有变化，离线时没能发出去的几条消息还留在原处。往下翻到母亲的头像，最后一条成功发出的消息已经是二十多天前。那时两人的联系便不太稳定，有时隔上很久才能收到回复；后来林川部分地方相继断电，手机信号也越来越差，母亲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始终没能弄清。
她停在聊天记录最下面，点了点那条没发出去的消息，屏幕弹出重新发送的提示。正准备按下确认，信号栏忽然亮起一格，接着变成两格，旁边出现了4G标记。林知微赶紧按下重发，消息旁边却一直转着小圆圈。没过多久，4G标记先消失了，剩下一格信号也跟着没了；那条消息最终还是没能发出去。
白高兴一场。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望向窗外。国道仍沿着山脚往前，一块蓝底白字的指示牌从远处逐渐靠近，到了跟前才看清上面的字：
平渡 68 km
林知微想着，到了平渡，信号或许能好一些，到时再试也不迟。她把背包在腿上放稳，想重新睡一会儿，眼睛闭上没多久，脑海里便又浮起那扇铁门，最后只好睁眼看着路边倒退的树木。
从林川出发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如今已是下午，路上的车渐渐多了，前方的道路也比刚才开阔一些。林知微将被空调吹乱的刘海拨到耳后，转头看见车窗上映着自己模模糊糊的影子。阳光从树梢间晃过来，影子很快又淡了。
她离开林川已经好几个小时，平渡却仍在六十八公里之外。
第四十七天，她终于逃离了那个噩梦般的城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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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四十七天：颠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