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今朝指尖用力掐了掐掌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我母亲入祝府之前,原是秀才家的女儿。外祖家隔壁住着一位开医馆的老大夫,年轻时曾随军行医,对断肢残腿一类的伤症颇有经验。”
“母亲……幼时常去那间医馆玩耍,耳濡目染之下,也跟着老大夫学过一些粗浅的医术。外祖家中也还珍藏着几本医书。”
“后来母亲入了祝府,便将那些医书一并带了过来。”
说到这里,祝今朝略微停顿,才继续道:“我小时候……对这些颇感兴趣,母亲见了,便也教过我一些。”
这些话倒也不全是编造。
原身的母亲确实出身秀才之家,幼时也确实与一位开医馆的老大夫做过邻居。即便宸王心存疑虑,遣人去查,也查不出什么明显的破绽来。
只是不知,他究竟信了几分。
沈弘恪尚未表态,刘嬷嬷却先按捺不住了。
她走到沈弘恪身后,俯下身,压低声音劝道:“王爷,既然如此,不妨……让王妃试上一试?”
只要有一线希望,能让王爷的状况有所好转,她自然都愿意尝试。
“况且,王妃瞧着也是受祝家胁迫,才不得已替嫁。咱们暂且留着她,既能拿捏住祝府的把柄,于王府也没什么坏处。”
刘嬷嬷又低声劝了几句。
沈弘恪却不置可否,沉默不语。
祝今朝见状,心里愈发没底,只得再次开口:“王爷若是不信,我可以先将义肢的图样画出来。无论用什么材料,您大可以先命工匠照着图样做上一副,再寻旁人试用。”
“若当真有用,届时王爷再与我谈这桩交易,也不迟。”
总而言之,她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先打消宸王立马取她性命的念头。
至于之后,义肢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那也是活下来之后才需要考虑的事。
沈弘恪闻言,终于抬眼,重新打量起面前的女子。
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渐渐浮现出几分玩味。
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新鲜玩意儿。
自从伤了腿,他整日困居王府,日子过得着实无趣。
如今难得来了个有意思的人,留在身边解解闷,倒也无妨。
“好。”
他忽然开口。
“本王便暂且应下这桩交易。待你当真做出义肢,能让本王重新站起来,除了和离,本王还可以再允你一个条件。”
祝今朝却摇了摇头。
“我只求和离。”
沈弘恪似乎有些意外。
“不替祝府求情?”
祝今朝再次摇头。
“我替嫡姐嫁入王府,便算还清了祝家的养育之恩。至于祝家与王爷之间的恩怨,我既无能力,也无资格插手。”
她说得平静,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
见沈弘恪终于松口,暂且应下了她的提议,祝今朝心里那根紧绷许久的弦,总算稍稍松了下来。
至少眼下,她和白芷的性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侍卫的禀报声。
“启禀王爷,宫里来人了,是皇上身边的孙公公……”
后面的话,祝今朝却没能听清。
她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耳边的声音也模糊起来。
下一瞬,整个人便失去了知觉。
她又昏过去了。
——
等祝今朝再次醒来,已是翌日清晨。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尚未完全清醒,守在床边的白芷便惊喜地凑了过来。
“小姐,您醒了!”
话音刚落,旁边便响起一道略显严肃的声音。
“如今该称王妃了。”
说话的是一名妇人,年纪与刘嬷嬷相仿,衣着齐整,神情端肃。
“是。”
白芷连忙低头应下,神色有些拘谨,显然对这位嬷嬷颇为畏惧。
祝今朝缓缓转动目光,环顾四周。
除了白芷和眼前这位陌生的嬷嬷,屋内稍远处竟还侍立着三名年轻婢女。
那嬷嬷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主动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王妃可算醒了。”
“老奴姓顾,是从宫里调来王府的管事嬷嬷。这三名婢女与老奴一道,都是刘嬷嬷特意挑来伺候王妃的。”
白芷见状,连忙上前扶着祝今朝坐起,又往她身后垫了个软枕。
顾嬷嬷则转身朝那三名婢女招了招手,“还不来拜见王妃。”
三人依次上前,屈膝行礼。
“奴婢参见王妃。”
“王妃不妨给她们赐个名字。”顾嬷嬷在旁提醒道。
祝今朝却没这个兴致。
她本就无意随意改动旁人的名字,更何况,她也不过打算在这王府里暂住一段时日。
于是摆了摆手,道:“不必了。你们各自报上原来的名字,往后还照旧称呼便是。”
三名婢女闻言,依次应声。
“奴婢碧桃。”
“奴婢碧玉。”
“奴婢碧青。”
祝今朝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记下了。
她心里清楚,这些人名义上是来伺候她的,实际上恐怕也肩负着监视她的差事。
顾嬷嬷待三人退到一旁,便继续禀道:“昨夜王妃突然昏厥,刘嬷嬷特意请了府医前来诊治。”
“大夫说,王妃前几日服下的蒙汗药剂量过重,药性尚未散尽,又接连挨饿,身子亏虚,气力不济,这才一时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祝今朝听罢,默默点了点头,没有感到多意外。
她忽然想起昏迷前听到的那声禀报,便开口问道:“对了,昨夜似乎宫里来人,所为何事?”
顾嬷嬷答得不疾不徐:“是皇上遣了身边的孙公公过来,询问王爷与王妃成婚后,为何迟迟不曾入宫谢恩。”
“王爷已以王妃身体抱恙为由,暂且将此事搪塞过去了。”
“不过,进宫谢恩终究是免不了的。王爷请王妃这几日安心调养,尽快养好身子。老奴也奉了刘嬷嬷之命,要替王妃和白芷姑娘补一补礼仪规矩,以免到时入宫失了礼数。”
“刘嬷嬷还交代了,待王妃应付完宫里的事,身子也大好了,再着手研究义肢一事不迟。”
顾嬷嬷从头到尾语气平稳,神情严肃,条理分明,简直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祝今朝听得一愣一愣的。
不过,她也不得不承认,这位顾嬷嬷的办事能力确实不差。
说话清楚明白,做事有条不紊,瞧着在府中下人面前也颇有威信。
祝今朝自知眼下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只得再次点头。
“您先把药用了吧。”
顾嬷嬷说着,便吩咐碧青将早已备好的汤药端上前来。
一碗黑乎乎的药汁,正冒着袅袅热气。
祝今朝低头看了一眼,心里暗暗叹气,却还是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罢了。
不管怎么说,自己的身体最要紧。
——
接下来的几日,祝今朝也算是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只是,这日子虽然不愁吃穿了,但是却在精神和体力上让祝今朝感到吃力,仿佛回到了上一世读高三的时候。
因为顾嬷嬷对她和白芷的要求,实在严苛得令人发指。
行走、坐立、用膳、饮茶,甚至连就寝时的规矩,都要一一学过。
举手投足之间,处处都得合乎王妃的身份,容不得半点差错。
祝今朝一个在现代社会自由自在生活惯了的人,险些被折腾得崩溃。
这王妃,果然不是谁都能当的!
她暗暗下定决心。
一定要尽快将义肢做出来,拿到和离书,早日离开这座王府。
至于三朝回门的日子,祝今朝与宸王谁也没有回祝府。
原身的生母早在三年前便已病逝。
如今的祝今朝对祝府上下更是形同陌路,谈不上半分留恋,也不愿再回去。
至于宸王……
经此一桩婚事,京中那些原本喜欢议论他私事的人,倒是再不敢轻易多嘴了。
转眼到了婚后第五日。
祝今朝终于得了顾嬷嬷的准许,可以走出嘉善堂,到王府花园里稍稍散心。
这几日被拘在院中,日日学规矩,早已将她闷得够呛。
如今好不容易得了空闲,她便领着白芷与碧青,一路往花园里去了。
主仆三人沿着园中小径缓步而行,一面赏花,一面闲散地打量着四周的景致。
转过一道弯,祝今朝忽然脚步一顿。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凉亭里,正坐着一名男子。
那人身下是一张轮椅,膝上覆着薄毯,身形隐在亭中阴影里。
正是宸王沈弘恪。
祝今朝心里顿时叫苦不迭。
好不容易才得了机会出来走走,怎么偏偏又这么巧,撞见了这位煞星?
沈弘恪是她穿越以来,第一个让她真切感受到性命被威胁的人。
若非必要,她实在不想与他多打交道。
身旁的白芷显然也认出了亭中之人,神色顿时紧张起来。
可惜,还没等祝今朝想好要不要绕路,凉亭里的人便已察觉到了她们。
一道冷冽的目光,径直朝这边扫了过来。
祝今朝心头一紧。
得。
躲是躲不过去了。
她只得硬着头皮,领着白芷与碧青上前见礼。
好在经过这几日顾嬷嬷的严加教导,她如今总算摸清了几分王府的礼仪规矩,知道见了什么人该行什么礼,不至于再像初见时那般手足无措。
她走到亭前,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
“妾身见过王爷。”
沈弘恪垂眸看了她一眼。
见她如今行礼总算有了几分模样,便闲闲开口:“规矩学得差不多了?”
祝今朝低眉顺眼,恭声答道:“回王爷,顾嬷嬷教导得十分用心,也很是严格。只是妾身资质愚钝,眼下还有些生疏。”
“无妨。”沈弘恪语气淡淡,似乎并不在意。
“你本就该生疏些。总得让宫里那些人亲眼瞧上一回笑话,才能罢休。”
祝今朝微微一怔。
还未等她琢磨明白这话里的意思,便听沈弘恪继续道:“既如此,明日便随本王入宫,向父皇谢恩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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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偶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