蜊江市近些年来发展日新月异，尤其市区周边，快到本地人走在路上有时候都不敢认。
坐在新开的咖啡店吧台边，大胆前卫的工业风装修崭新得发亮。
陈语澈视线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探向对面熟悉的高中母校，一时心下错愕，想来毕业十年不曾来过，竟不知道这附近什么时候新建了条商业街。
趁咖啡店的服务人员端来咖啡和小蛋糕的间隙，多询问了两句，便被当作刚来附近工作的外地人。
店员抓住新用户，热情地推销会员卡，什么预存两百，首单免费，第二次下单享买一赠一。
告别数学好几年，现在乍一听各种优惠、满减的数学题，那弯弯绕得陈语澈头昏脑胀。
搁以前，她非要拿购物节狂欢前的兴头，斗起眼睫毛来好好算一算能省多少再做打算。
但现在，必然是一口回绝。
失业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多大的折扣力度对她而言都不划算。
“前期相当于28元就能买三杯咖啡，还是很划算的。”
店员仍然不遗余力地推销着。
但陈语澈依旧摆摆手，只有脸上挂着略微抱歉的笑意：“我只是来等人，不在这附近上班，来不了几次，就不开了哈。”
“那好吧，您慢用。”
惨失业绩的服务员转身离开，笑容瞬间被失望覆盖，陈语澈循着那个背影望去，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不好意思啊，要是早半个月来，这会员卡说不定就办了。
但换个角度往好处想，起码你还有工作。
虽然，看起来也岌岌可危了。
环顾周围一圈，偌大的一家咖啡店，黑色铁板楼梯沟通起上下两层，从她进来扫码点单到现在，十几二十几分钟竟然只有她和楼上另一桌情侣。
两单客户。
就算现在外卖渠道火热，也不至于实体生意这么差吧。
连个气氛组都没有？
不用想都知道这家店的老板有多上火。
大约去年开始，往年跟洞见正常合作的个别小企业就不再回顾了，她还回家和顾南说起这事，显然各行各业都打算勒紧裤腰带熬过这段日子。
现在到底哪行还在挣钱？
去年她还能发出这样的疑惑，等到自己也没着落便把什么都往坏处想。
现在哪行都不挣钱。
上午明媚的日光透过玻璃窗，毫不吝啬铺洒下来，偶尔偏斜一缕，反射在手机屏幕上突然有点晃眼。
陈语澈眯了眯眼，身体后倾，正考虑要不要换个位置。
看了眼手机时间，顿时气不打一出来。
早知道周宇强不靠谱，约好是上午九点，她掐着点到，现在早过点了都没见他人影。
陈语澈端起杯盘，转头望里找了个双人座的圆桌坐下，又从包里抽出平板。
从前随身携带是为了记录灵感、及时跟进客户，现在出门随手装进包里成了习惯，但好在还有用武之地。
给平板重新换了个好看的桌面图片，放在桌上当背景板，又给面前的咖啡和蛋糕碟互换了个位置，直到找到满意的构图角度才举起手机。
不知扭了几个角度，看似不经意地认真设计了几张自拍，一起编辑发布到小红书账号上。
许久没打开，顺便回看上一条动态，还是三个月前某趟出差。
当时为了节省时间赶飞机，开完会，中午就在客户公司附近随便找了家融合料理，不知道是饿到极点，还是项目促成下的余兴犹在，那顿摆盘精致的漂亮饭竟意外的好吃。
可惜番茄肉酱意大利面有点辣，份量还不多，只吃了两口，照片上看起来却像是吃剩下的。
翻翻评论，居然种草效果可观。
除了认识的、两个合作过的广告商官方号在底下说些没营养的话，打酱油刷存在感，剩下十几个IP各异的人都在礼貌求分享。
之前工作太忙，发布之后没时间回看，现在仔细翻翻，评论区里早已有人替她回复了餐厅的名字和位置。
点开头像，主页全是探店和测评，虽然就几百个粉丝，但每条视频封面都做得精致用心，大大的美食和个人形象抠图描边，再加上小装饰和彩色艺术字。
真是佩服网上专门靠种草和探店来接广告挣钱的那些人，各种摆拍加后期，不厌其烦。
陈语澈之前有次工作对接过一位美食垂类的大博主，听他说起打光的门道，甘拜下风，感觉不输正经广告大片，更惊人的是那么多细节竟然每次出外景只带两个助理就够。
也不怪老板和客户近些年来都爱找小作坊外包。
正是靠着这些精益求精的优秀个体户不断提升进步，才能让那些贪心还不求上进的资本家得寸进尺，一剥再剥。
说来真是讽刺。
最后蛋糕没做多大，切角反而越分越小。
半个蛋糕切角下肚，周宇强还没来。
陈语澈端起马克杯，袅袅热气裹挟着咖啡豆的苦香熏过来，四下悠闲张望，开始盘算起中午吃什么好。
今天周五，顾南还在隔壁附中上课，赶早不如赶巧，现在跟她说一声，待会儿可以去她学校蹭一顿免费的教师食堂。
消息刚发过去，店外忽然路过一位美女。
春秋薄款的卡其色风衣，搭配立领黑色内搭、黑色微喇牛仔裤，走起路来昂首阔步，步履生风，一看就是高知御姐范。
在窗外一闪而过，幸好陈语澈眼尖，一眼瞅见，尤其是她肩上那款LV的KRAAY ALL。
前段时间二手店里还要一万九，要不是刚失业，她咬咬牙就拿下了。
现在看……自己眼光还真不错，这包就是挺百搭的。
正感叹美女所见略同，咖啡店的门便被推开。
陈语澈这下看清美女正脸，一股智性恋的味道扑面而来，心里悄悄哇了一声。
很天然素净的一张鹅蛋脸，但给人感觉明朗端庄又大气，跟化妆修饰过的明显是两种美。
担心一直盯着人看，被发现了嫌不礼貌，陈语澈反应过来，赶紧低头假装玩手机，顺便继续发消息“骚扰”顾南。
也不管她现在在不在上课，手机有没有静音，总之就是表面风平浪静、内心滋哇乱叫。
表情包发了一页，顾南才忍无可忍发来一个问号。
【没见过，但我敢肯定也不是隔壁一中的老师】
【陈语澈：你怎么知道？】
【顾南：谁天天有心思穿个高跟鞋站讲台，平底鞋站两节课都要累死了】
确实。
反正她要不是为了见客户，可不会再买任何一双高跟鞋。
上班的精神摧残还不够，为什么要给脚上再来副刑具。
陈语澈忍不住笑笑，隔空发去赞同的大拇指，就听尖细的鞋跟敲在灰色瓷砖地板上，发出一串急切却悦耳的声音，仿佛在为店里的音乐打着鼓点节拍。
那美女刚背对她坐下没几分钟，突然起身往门口跑去。
伴着对面蜊江一中上午大课间激昂振奋的跑操口号声还有几几乎刻进了她DNA里的音乐声，店门再次打开，外面的一切仿佛洪水猛兽，闯入这道空间，迅速将陈语澈刚才的悠然撞了个粉碎。
“不好意思，您先进。”
丁蔷握着咖啡店玻璃门的木把手，对门外正要进来的高大男人让开一步。
周宇强也不太好意思，刚才险些跟人女生撞了个照面。
于是也让出一边，说：“女士优先。”
但丁蔷不是要出去，她意识到男人会错意，立马伸手示意。
周宇强这才注意到此刻还有个男人排队似的站在自己身后等着，立马明白他俩是一起的，忙侧身绕过女生往里走。
走远前，听清女人跟那男人说不好意思是她走太快了吧，他还奇怪，怎么两个人这么客气。
转过头，立马也是一副赔礼道歉的客气模样：“澈姐，不好意思路上有点事耽误了。”
陈语澈懒得分辨到底是路上有事还是梦里有事，眼神一错不错还停在门口来人身上。
林路远一身便装，身形挺拔，干净利索的短发隐约露出耳边两侧皮肤。
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好像除了更成熟些，他同十年前最后一别那面没什么区别。
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他跟她一样，对视的一瞬间便已经认出对方。
但都默契地没有相认，没有声张。
陈语澈能从转瞬间错愕的神情中迅速领悟个大概。
十年同窗，又十年分别，一朝相逢，已经是天差地别。
林路远考上公务员，身边还有个看起来不错的女朋友，生活绘声绘色，感情好到有空就出来约会。
再回想她前不久在QQ上又要约饭又要微信的行为，实在冒失又不值钱。
尤其拿热脸贴冷屁股的事她陈语澈从小到大从来都没干过，现在回想不但脸上无光，还越来越发烫。
尤其是被林路远和他女朋友贴脸秀了恩爱，这心里油然生起一股无名火，尽数发泄在周宇强身上，任由对面抛出什么话题都兴趣缺缺，不大爱接茬。
丁蔷见林路远没应声，想起介绍人和男方领导都说林路远虽然是个闷葫芦，但非常有眼力见，行动力极强。
指东不会朝西没看出来，倒是呆头呆脑，体制内得十分刻板。
她一边在心里默默降低分数，一边嘴上又唤了一声。
“师兄？”
“嗯？”
林路远回过神，抬手从丁蔷手里扶过弹簧门，轻轻关上。
“没关系，是我停车停得久，没注意到你往哪里走了。”
他忽略丁蔷颊边倏然而过的窃喜，边跟着她落座，边在脑里子回忆李科长说的女方信息。
丁蔷：“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叫你师兄？我可不是你们警校毕业的。”
林路远：“是吗？科长说你是今年才考来隔壁女监，我还以为是警校的学妹。”
丁蔷：“我考的是狱医，今年的第一名好嘛，首都医科大今年刚毕业，高中和你一样都是蜊江一中，你科长没跟你介绍过我的信息吗？”
林路远：“介绍过。”
丁蔷佯装嗔怒，但似乎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坐下十几分钟，两人一问一答，十分机械，林路远就差把应付公事写在脸上，于是服务员端上来的那两杯咖啡就成了救命的场间休息信号。
丁蔷在心里划了个大大的零蛋，也就不在意对面时不时神游天外，唯一痛惜的是大好的休息时间还不如约上姐妹逛街看个电影。
也不管对面林路远抿了口咖啡就笔直地坐着等下一轮提问，她边尝着香草拿铁边掏出手机，跟朋友发消息消磨时光。
【丁蔷：早知道不来了】
【琪琪：怎么了，不是说这个长得还行嘛】
【丁蔷：但是性格不行，老实巴交，没意思】
【琪琪：老实人不也挺好的嘛，你有意思，你带着他玩】
丁蔷仔细品味了下最后五个字，超绝不经意掀起眼皮，悄悄瞄了林路远一眼。
【丁蔷：算了，老实人已经不吃香了】
【丁蔷：你没听说过嘛，现在老实人都是无色无味的剧毒】
【丁蔷：回头再说，好像有情况，老实人要化身英雄去救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