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地府往事 1.2阴阳别梦

临行前,江珂收拾着以前的东西,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思绪很乱。

桌子上还有很多零零散散的东西,是鬼节的时候母亲给她烧的。阳间的人焚香烧纸,垂首念及逝者,把一腔思念化作青烟,往幽冥里送。而在地府,这一日的热闹,竟与阳间元宵不相上下。奈何桥边灯火连绵,忘川河畔烛火摇曳,鬼差们执灯巡行,纸扎的亭台楼阁在阴气里浮浮沉沉,明明是万家灯火的盛景,氛围却截然两分。

有的鬼得了阳间亲友厚待,吃食不愁、穿戴齐整,便呼朋引伴四处游玩,嬉笑怒骂,倒比活着时更自在;有的鬼孤苦无依,或是阳间早已无人记挂,只能孤零零立在高处,望着人间方向,一声长叹接着一声长叹,眼底是化不开的悲凉。

二十一世纪之后轮回的魂魄,大多收不到什么像样的供奉。人间早已改了风俗,即便有心,也多是一束鲜花、几句寄语,金银财帛这类实打实的东西,少之又少。

可江珂是个例外。她每年鬼节,都能收到巨额供奉。成捆的冥币、成堆的金银元宝、崭新的纸衣纸鞋、甚至还有化妆品、一应俱全的生活用品,堆在她的公舍门前,几乎要堵上门户。在地府做差的这些年,她见惯了贫富悬殊,却唯独自己这份,来得格外沉重。

每每望着这堆东西,她心口就泛起细密的酸。除了母亲,还能有谁,会这样年复一年、执着不休地给她烧来这一切?

母亲如今已是八十好几,快九十岁的人了。白发苍苍,步履蹒跚,本该安享晚年,却还在鬼节这天,颤巍巍地蹲在路口,一笔一画写着她的名字,把一沓又一沓纸钱烧得干干净净,嘴里念念有词,全是对她的牵挂。

江珂对母亲的感情,复杂到连她自己都感到困惑。从血缘上讲,那是刻在骨血里的依恋;但从情感体验上,那份天然的亲近感,早被几十年的压抑、操控和漫长的精神消耗磨损殆尽。

这些心事,她只跟孟如兰说过。在地府共事百年,孟如兰是唯一懂她难处的人。孟如兰曾去看过江珂的前世今生,知道江珂前世受了母亲天大的恩情,若不是母亲的前世拼了命护着她,她根本活不到成年。所以这一世,她是来偿还这份因果的。“报恩”二字,重得足以压垮任何一个凡人。

活着的那几十年,她拼尽全力扮演一个合格的社会角色与家庭角色。家里大小事务,她一力承担;父母衣食住行,她事事周全;弟弟惹出的祸端,她一一摆平。她从不撒娇,从不任性,从不把半分脆弱展现在父母面前,活成了旁人嘴里最懂事、最靠谱、最让父母省心的别人家的女儿。

可即便做到了极致,她和父母之间依然横亘着一道无法消融的冰层。

直到死的那一天,她都清晰地记得,自己能准确报出父母衣服、裤子、鞋子的所有码数,知道父亲偏爱棉质衬衣,母亲喜欢软底小皮鞋,知道他们爱吃什么、忌口什么,甚至连他们常用的药剂量,都烂熟于心。

可父母呢?他们不了解她。他们不知道她穿多大码的鞋,不知道她饮食的偏好,不知道她厌恶热闹、偏爱安静。他们更看不到,那副看似坚不可摧的外壳下,藏着一颗极度渴望被呵护的心。

后来她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总会复盘这些细节。想多了,也就释然了。父母费尽心机地把她培养成了社会精英,让她在外面呼风唤雨,回头却又试图将她塞回那个“好女儿”的既定框架中。母亲自己过得不如意,便试图拉着女儿一起沉溺在苦难里。她从小听得最多的,就是“你要懂事”“你要体谅”。这种道德绑架,构成了她三十余年的人生枷锁。

弟弟就是个扶不起的烂泥。这一点,谁都清楚。可那是儿子,是血脉的延续。即便烂在泥里,也是家里的根。她这个女儿呢?终究是个外人。有用的时候就拿出来展示,要钱要资源的时候,她是顶梁柱;弟弟稍微表现好一点,父母便能将前几十年对她的亏欠全数遗忘。她就像一件趁手的工具,用完便被搁置在一旁。

那一生,她受了太多不可对外人言的委屈。旁人只看到她职场风光、收入不菲,却没人知道,她回到那个所谓的家,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甚至可以说,她的死,与这个家庭的重压脱不了干系。

她是倒在工作台上的,对外的说法是因公殉职。单位追授荣誉,亲友惋惜叹惋,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为了工作累垮了身体。只有她自己清楚,她是失去了支撑下去的动力。

连续一个月,她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白天在单位处理各种纠纷案件,焦头烂额;晚上回到家,迎接她的不是温暖的港湾,而是父母无休止的逼婚、指责与抱怨。

“隔壁老王家的女儿,比你小两岁,孩子都上小学了。”

“你都三十五岁了,还不结婚,别人怎么看我们家?”

“我们这辈子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不管对方是什么人,先结婚再说,结了婚,我们就算完成任务了。”

字字句句,如同钝刀割肉。

中国的传统观念,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父母最看重面子,最在意旁人的眼光。在他们的逻辑里,女儿不结婚,就是人生最大的失败,就是家族的耻辱。他们是二十一世纪的人,思想却停留在封建时代。

父亲强势,说一不二,家里容不得半点异议;母亲懦弱,只会哭哭啼啼,用孝道对她进行情感勒索。

在外,她是独当一面、游刃有余的调解专家;在内,她却被贬低成了家族之耻。她不敢回家,宁愿天天睡在单位,宁愿没日没夜加班,宁愿把自己逼到生理极限,也不愿面对那张张充满指责与失望的脸。

可她终究是**凡胎,不是钢铁铸造。长期的精神内耗与睡眠剥夺,彻底摧毁了她的健康。

她是因公殉职,某种意义上,也是被家庭逼死的。

可这个真相,她不能说。因为因公殉职是体面的、光荣的;而被父母逼婚逼死,是荒诞的、可笑的。她懂这份体面背后的残酷,所以她默认了这个说法。

江珂常常自嘲,说自己这辈子遇到的奇葩相亲对象,足够写一本社会学案例集。

那些形形色色的男人,现在想起来,依旧让她觉得荒唐。

而她在地府做公职,负责调解鬼界纠纷,还真就遇到了两个当年的相亲对象。世事无常,因果报应,竟活成了她当初预判的样子。

第一个男人,看似老实,实则暴戾。当初相亲时,她便察觉此人控制欲极强,果断拒绝。后来听说他很快结了婚,婚后对妻子非打即骂。后来,他的妻子忍无可忍,最终持刀将他杀死,随后自杀,两人同归于尽,一起来到地府。

在地府,他依旧死性不改,见到妻子便挥舞拳头。那个可怜的女人,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她以为杀了他可以一了百了,却不曾想过还要地府再见。江珂出面调解,按规矩处置,可心底只剩一片冰凉。她当初的清醒,救了自己,却没能救那个无辜的女人。

第二个男人,长得帅,有钱,油嘴滑舌,很会讨女人喜欢。江珂不喜他油腻,觉得不靠谱,也不愿深交,对方见她无趣,也很快远离。后来他和情妇在地下车库幽会,因一氧化碳中毒窒息而亡,死状狼狈。来到地府,他依旧试图狡辩,最终被鬼差带走。

每每看到这些,江珂更加确信,自己当初的坚持没有错。

江珂思绪纷飞,眼光又落到那一堆东西上。地府的贫富差距,比人间更甚。全看阳间的亲人,肯不肯烧,愿不愿意记挂。像江珂这样有公职的魂魄,倒也无所谓贫富。可对那些无依无靠的普通鬼魂来说,一分钱就能难倒英雄鬼。

她想起活着的时候,陪母亲一起烧纸。母亲每次都烧得格外多,动辄几亿、几十亿。她当时还笑着调侃:“你们这些活人,这么烧,不怕地府通货膨胀吗?”

如今到了地府,亲眼所见,才知道一语成谶。

恍惚间,她耳边仿佛又响起母亲苍老、沙哑的声音,隔着阴阳,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到她心底。

“女儿啊,这些年,我和你爸,悔得肠子都青了。”

“如果当初我们不逼你,不逼着你结婚,你就按照自己的心意,高高兴兴地过一辈子,多好啊。”

“你那么优秀,那么能干,就算不结婚,也能过得很幸福。”

“是我们糊涂,是我们害了你。如果你还在,现在还好好陪在我们身边……”

“爸爸妈妈对不起你,真的对不起你。”

“你在天有灵,要保佑我们一家人团团圆圆。你爸这几年身体不好,走不动路了,你保佑他身体健康。”

“保佑你弟弟一家顺顺利利,保佑你侄子成绩好一点,将来有出息……”

每次听到最后,江珂微微扯了扯嘴角,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彻骨的悲凉。

我死了,你们才开始爱我。

这个世界上,一个好人要到死的那一天,才会被承认价值,才会被给予迟来的温柔。

到死,到她都成了地府的鬼魂,母亲的牵挂里,依旧夹杂着对父亲、对弟弟、对整个家庭的祈愿。她的委屈,她的痛苦,她的一生,终究只是父母人生里,一段可以被原谅、被淡忘的插曲。

前些日子,她特意等在奈何桥边,从牛头马面手里,堵截到了前世的父亲。

老人头发花白,身形佝偻,早已没了活着时的强势霸道。看到依旧年轻、依旧眉眼清亮的女儿,他满脸震惊。

在父亲心里,他一直把她当成掌上明珠。他出身农村,是□□后第一批大学生。一辈子靠着自己的努力,从底层爬上来,骨子里的思想顽固而传统。这也是这个家庭悲剧的根源。

他和母亲是大学同学,自由恋爱结婚,看似开明,实则根本不懂什么是尊重。他强势、控制欲极强,家里的一切,都必须按照他的意愿来。

大学以前,江珂一直是最乖顺的女儿。学习、工作、生活,全都听从父母安排。弟弟从小不让人省心,她不想再让父母伤心,所以事事妥协。

她一边顺从父母,一边悄悄坚持自己的理想,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唯独在结婚这件事上,她没办法两全。

农村的亲戚,最是喜欢嚼舌根。每次家族聚会,总有人拿她的婚事嘲笑父亲。父亲一生强势好胜,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当面嘲讽过?所有的怒火,全都发泄到了江珂身上。

江珂心里只有冷笑。那些早早结婚的表亲,有几个过得好的?多半是被生活推着走,最终碌碌无为。

她死后,父亲大病一场。见着父亲那天,江珂很平静。

她说:“我在下面挺好的,一直在看着你们。我知道我死了,你们也没过好。所以我等着,见一面再走。”

父亲当时就哭了,哭得说不出话。

选命格前,她又见了母亲。母亲一看她还是老样子,年轻,精神,当场就崩了,哭得差点背过气。

江珂没哭。扶着母亲回了自己住的地方,陪她坐了一夜。

母亲说了很多,翻来覆去就那些话。难处,无奈,后悔,埋怨父亲,操心弟弟。活着的时候江珂听了几百遍。她以为到了这儿,母亲总该放下了。没有。那些怨气、委屈,一样没少。

江珂就那么听着。也不点头,也不反驳。心里是酸的,但那股子恨意,好像真的淡了。算了。这地方谁没点账?谁心里没点鬼?爱啊恨啊,到了这儿,也就那样了。

她就希望母亲把这辈子的怨和自责都放下,干干净净去投个好胎。

那天,天快亮的时候,母亲走了。江珂站在公舍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灯火里,看不见了。

孟如兰站在门口,见江珂正在发呆,知道她没有看起来那样洒脱,故意笑问:“这些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理?”

江珂回过神,道:“拿去福利处,有需要的自取吧。至于他们烧来的那些巨款,也没什么用,你帮我看谁需要就给谁呗。”

孟如兰伸手把江珂常用的电脑拿了过来,道:“这个给我吧。”

江珂点头,道:“那么多年的工作记录我已拷给了新来的负责人,这电脑你留着玩也挺好的。”

孟如兰又伸手,把平日江珂常用的东西都要了过来,甚至枕头被子都扣下了:“这些,我都要。”

“这些东西留下,感觉这屋子还是我的。”江珂笑道,说完又有些怅然:“下次我来的时候,就是另外一个人了,也不知道你能不能认出我。”

孟如兰伸手抱了抱她,安慰道:“只要有人对我飞眼儿,我就知道是你了。”

那阵子,我看了一部关于优秀女律师被家里逼婚的纪录片,后来又刷到很多类似的新闻。

心里堵得难受,左拼一块、右拼一块,竟然就拼出了江珂的故事。

她不是自杀,可好像又不全然是意外。

很奇怪,也很残忍——她像是被最亲的人、连同那份曾经热爱的工作,一点点耗尽了生命力。

她从小被教育要让着小的,要懂事,要听话,要好好学习。

于是,她长成了一个标准的“好女孩”,也养成了隐忍的讨好型人格。

可她毕竟不是傻子,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被剥削,心里也有怨,只是被“孝道”二字死死绑架,无从反抗。

这不仅是江珂的困境,也是很多女孩子正在经历的困局。

坦白说,江珂的结局并不好,她把过劳死看成了解脱,我认为她或多或少是有些心理疾病的。

但难能可贵的是,即便身处这样的绝境,她依然懂得反思,依然在学习与不完美的自己、不完美的家人达成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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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地府往事 1.2阴阳别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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