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郑好一个人拖着一个香芋冰激凌色的大箱子走在高架桥上。榴市的五月天,已经是真正的夏天。上午十点多,正是这座高架桥最忙的时候。它从金河家园小区的后门口不远的四车道上渐渐升高、腾空,最高处正好跨过金河路上的铁路,往左拐个弯就开始渐渐下沉,桥上的车子这时候开始减速,司机玩一回超长的滑滑梯,溜下了桥,再回到金河路,沿着铁路走远了 。

郑好的小姨家正好在金河家园的二单元七楼,厨房的窗户正对着这座高架桥。有时候她会一边洗碗一边透过糊了一层淡淡的琥珀色油渍的窗户,一边看楼下的桥。不知道装了什么货物的大卡车、红色小皮卡、白色中巴车,有时候也有人骑着摩托车靠右边的栏杆跑上桥去。每次也可以看到人在桥的右边栏杆下的水泥路牙子上慢慢走。因为没有人行道,走这里是有点危险的,所以人都走得紧贴桥栏杆,有点像在过独木桥。

现在在过桥的人轮到郑好了。但是她不是过的独木桥,她是走大路,过大桥。她走不了水泥路牙子,因为她拖着一个坏了一只轮子的塑料大箱子。箱子被狠狠塞满。她的长袖长裤、短袖短裤、夏季睡衣、一双换洗的白布鞋、一双塑料凉鞋,一个闹钟、一大包零碎物品,还有几本书都在里面。满满当当,都是她的家当。背上背着每天上学的灰色大书包,所有的课本、作业本和参考书,把书包也挤得鼓鼓囊囊。

上坡路总是难走。郑好走得很吃力。她要拖着沉重的大箱子,肩膀上的书包也把她往下扯。妈妈本来就说她驼着背不好看,像她爸爸。现在好了,背上还驮了一座大山,像一只没吃饱的老乌龟拖着一块大石头企图从水里爬上岸。

热死了,要热死了。手要断了。,两边的肩膀好痛,这个破书包。

好不容易,郑好快要爬上桥的最高处。她皱着眉毛,眯起眼睛,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站住不动了。不知道为什么,人会想要在爬上最高点之前停一下。

“好好!好好!”

郑好听到有个男人在背后叫她。拉着箱子回头一看,是龚叔叔开着一辆深绿色皮卡,正一边减速向前一边伸出头叫她。龚叔叔是妈妈的朋友金梅阿姨的男朋友。

“你去哪里?怎么拖那么大个箱子撒?上来我带一下你!”

“不了,我自己走。我到我家家屋里去。”郑好不好意思上车,摇着头拒绝了。

龚叔叔嘿嘿笑着把车开走了。

又开始拖着箱子走,不过现在好了,马上就不是上坡路了。这么一想,郑好来了劲。没想到下坡路也不好走。这个箱子的轮子好像有灵性,上坡的时候消极罢工,下坡的时候居然精神抖擞起来,止不住地要往下冲。郑好只能小心翼翼地拖住它,不然她就也要坐滑滑梯了。

还好,下了桥就离家家家不远。家家是郑好的外婆,榴市的人都把自己的外婆叫“家家”。家家现在这个时间应该是在楼下的小卖部门口坐着,一边扇扇子一边和过路的邻居聊天。

等下到了楼下可以在小卖部坐下来休息一下。郑好终于下了桥,再往前走大概五十米,就是徐家湾。家家家在徐家湾的路口不远。进了徐家湾走个二、三十米,右手边有一条小巷子,家家家就在巷子里。家家住的这个院子只有五栋楼,围成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口有一间平房,看起来应该是拿来做门卫房的,不知怎么的,这几栋楼建成以后就一直是一家人在平房里开了小卖部。小卖部老板在平房门口搭了遮阳的塑料大棚,棚子下面摆着三条靠背长椅。从早到晚椅子上都有人坐着。家家经常在大棚下面坐着和左邻右舍的人闲聊。

不知怎么,今天家家不在棚子下坐着。郑好只能径直拖着箱子去单元楼里了。那个时候建的居民楼都只有九层楼,据说是一栋楼房到了十层楼就要装电梯了。她拖箱子有经验,上下楼都一样,提着箱子一次只走一层楼。每到一层楼就停下来休息,反正没人催她。

家家家的这栋楼的楼梯间背光,不管外面太阳多大,进了这里就是黑黢黢的,而且总有一股潮湿的味道,和别的地方的潮湿感觉不一样,以后不论郑好到哪里都没有闻到过一样的。

歇了四次,五楼到了。铁门关着,铁门里的木门也关着。郑好只好大声拍铁门叫门。家家的耳朵不是很灵。

“家家!家家!开门!是我!”

拍了一会儿,木门从里面打开了,家家站在门里眯着眼睛看她。“你怎么来了?”一边说一边打开了铁门的锁。郑好自己拉开铁门,提着箱子就进了门。

“我搬来和你住了。”

“你妈知道吗?”家家在郑好进来以后锁上铁门再关上木门,穿过门口的厨房,走进客厅,坐在四方饭桌边的折叠靠背椅上问。

“我给她打电话说了。我说我想住家家这,不想住小姨家了。她说随便我自己。”

“你小姨家有什么不好的,非要来住我这里?”

“我就是要。”郑好把箱子搬进大卧室,靠墙放在窗户下。书包放在箱子边上靠着。然后走出来去饭桌上的冷水壶倒水喝。外面的太阳好大,流了一身的臭汗,好累。郑好一连喝了两杯冷开水,瘫坐在客厅的木沙发上。

家家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厨房走过去。“中午下面条吃。”

家家煮面的时候,郑好就在木沙发上斜躺着。明天起来手臂肯定是要痛的,不知道大腿会不会痛。这次是一次性把要带东西都带来了,不用多跑一趟,痛几天就算了。

郑好和家家吃好午饭洗好碗以后还不到十一点四十。家家去小卧室换上一身灰白蓝条纹的短袖长裤套装,拿脸盆到厨房倒了点开水,再去洗手间加冷水,把洗脸毛巾打湿,用力在脸上和耳朵根后面搓了好几下,搓得脸上红通通的。接着,她又回卧室,对着桌面的红色塑料小镜子给自己涂上面霜,最后拿起塑料梳子整理好头发。她的面霜是白色瓷瓶翠绿色金属盖子的雅霜,是她多年不变的惯用品。

家家的头发白了大半,剪的短发,是这边太婆最常见的齐耳长度,她习惯把脸颊两边的头发归拢到耳朵根后面,再用黑色的细长发夹夹住。从正面看,就是一丝不苟的三七分的短发。配上家家的长方脸,没有鼻尖的宽肉鼻头和下垂的上眼皮,郑好总觉得家家看起来有点凶。

不过总比在小姨家住好,小姨管得也太严了。

郑好吃完午饭,还是坐在客厅的木沙发上发呆。她知道,等家家收拾好自己,就会背着她的黑色小斜挎包下楼去打麻将。家家一走就自由了。

“我出去玩了。这是家里的钥匙,你莫搞落了咧。”家家果然背着那个包从她的卧室出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个钥匙串,上面挂着两把钥匙。她把钥匙放在客厅饭桌上,说完就转身向门口走去。

“哦!”郑好状似不在意地应了声。

“砰!”这是关木门的声音。

“哐!”这是关铁门的声音。

耶!就剩自己一个人了!郑好从木沙发上蹦起来,扭到最靠近铁门的家家的卧室。

家家这两年大部分时候都是一个人住。这间卧室里充满着家家身上的味道,雅霜的香味混合着家家独特的体味。郑好站在房间里打量着。一张一米二宽的小床横在卧室中间,床的一边靠墙做了一排从天花板到底板的衣柜。床的另一边顺着床头的方向有一个到郑好胸口高的柜子。柜子面上正中间放着一台巨大的长方形的录音机,它的左边是一台会“叮、叮”报时的原木色座钟,右边放着两个大概二十多公分高的长方体金属饼干桶。这两个饼干桶的盖子被盖得严严实实的,但是郑好知道里面一定有点心。那里面的点心都是老人家爱吃的,酥软的、甜的饼干或者糕点。有的时候是家家在菜市场自己称的,有的是几个姨妈或小姨来看她时特意带来的。

郑好打开其中一个饼干桶,果然里面放着一些塑料袋包好的桃酥。其实比起这种老式桃酥,她更爱吃绿豆馅儿的软皮饼。但是有得吃就不要太挑。

她抱着饼干桶,坐在了家家的床上,整个人有一半都陷进床垫里——床垫是至少有二十公分厚的海绵。坐着一边看对面的窗户外照进来的阳光,一边吃下了一整块桃酥。整理好包着桃酥的塑料袋,尽量恢复成没人打开过的样子,再盖上铁皮盖子,起身把饼干桶放回原地。注意,要放对方向,刚刚拿起来的时候,郑好已经记住里哪一面花纹朝外了。

然后,她拿起家家放在柜子顶上的红色塑料小镜子,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嘴角还沾着桃酥的碎屑,赶紧用大拇指沾起来,伸出舌头舔了。左瞧瞧,右瞧瞧,上嘴唇上有黑色的细细的绒毛,像胡子,好像个男人。啧,不好看。郑好放下镜子。柜子顶下面还有三层大抽屉,里面都是家家的东西,在大抽屉和柜子顶中间,一边是两层只有大抽屉一边长的小抽屉,一边被空出来,被家家拿磁带盒子和药盒子装满了。

家家喜欢听当地的地方戏曲,她在路边骑着三轮车卖磁带的小贩手里买了不少戏曲磁带,心情好了就会拿出来放进那个巨大的录音机里播放。咿咿呀呀,咿咿呀呀,就算郑好一连听十盘也听不出什么区别,女声听起来总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在诉苦或者哭泣,男声就好像是粗着嗓门和人吵架。郑好非常不爱听这些,不过她可不敢说出来。

郑好总是有很多想说的话不敢说。

她转身走到卧室门对面的窗户边,上半身向前倾,两只手臂交叉放在推拉窗户的轨道上,伸出头望向外面。家家家这栋楼的后面是一片不知道什么年代建的平房。现在住在那里的人大多是在附近的农贸市场摆摊或者打零工的租户。听说最开始这房子是什么单位的职工宿舍,只是年代久远,原来的住户搬走了不少。从家家的卧室窗户望下去,楼下就是一片水泥灰色的、苔藓绿色的、灰白色的或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屋顶。好像每家每户都要往屋顶上竖点电线天线或是卫星锅之类的东西。还有无数的不知道是谁家扔下来的红色、白色、蓝色和彩色的塑料袋;被风吹下来的旧衣服;早已氧化褪色的干瘪水果核等,这些零零散散地散落在屋顶上,倒也可以说是一片另类的空中花园。

离得最近的楼房大概在一百米之外,挡不住阳光,所以这间房从早到晚一直都特别明亮。家家没有白天拉窗帘的习惯,天气好的时候,整个房间就充满了明亮的黄色的阳光。只是在夏天的早晨,7点、甚至6点多时太阳就特别晒,睡在这房间里根本睡不了一点懒觉。

家家根本不会超过7点起床,她不需要睡懒觉。

郑好关上纱窗,转身走出这间房间。她走到对面的厨房,突然又折回房间,把刚刚吃桃酥时坐乱的水蓝色床单用手轻轻抚平。看上去和刚刚进来时没有什么两样后才又走了出去。

客厅的尽头就是那个三人座木制沙发,沙发后面是一排窗户,沙发前面摆着一张矮矮的长方形茶几,和沙发是同一套,都是大姨妈搬家时送到这儿来的。这些原本是她家的旧家具,搬家以后通通换了新的,旧的就送来这边继续用。其实它们也不算太旧,都没什么划痕和掉漆的地方,大姨妈家的东西质量都很好。

茶几对面隔了大约三步的距离摆着一台小小的木制电视柜,也是和沙发茶几是一套的。电视柜面上放着一台笨重的大彩电,现在被家家用白色化纤蕾丝大方巾给盖住了。郑好在电视柜前蹲下,低头拉开电视和VCD机下面的一扇抽屉。里面装了一些小舅舅留下的VCD碟片。都是些郑好不爱听甚至不认识的歌手。小舅舅回家的时候很喜欢把它们拿出来播,声音开得很大,那个时候这里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

她只在沙发上默默地看默默地听,听来听去也听不明白。不过她总结了一下;那些唱所谓“摇滚乐”的男的,不是头顶精光就是长发飘飘,站在一个昏暗的好像歌舞厅的地方,一边甩头,一边扭动身体,看起来特别陶醉。精光的头皮上反射着着黄色的、绿色的光,长头发的人就把头发甩得张牙舞爪的,像头上长出了海带,音符的涌动激起了海带的曼舞。使人怀疑这几位叔叔是不是沉到了海底表演。而有些粤语歌手唱歌,她总是忍不住把注意力放到他们不太标准的普通话上。还有的比较资深的歌手的歌,令她感觉有点古老。总之,舅舅的这些碟片,郑好是一张也不想看。

这套房子没有装闭路电视,只能收到少数几个中央台和一、两个地方电视台。因为家家不看电视,小舅舅一家长期生活在南方,装闭路电视就要付闭路电视费,好像一年也要交不少钱呢。

明知道这个时间一般只有新闻看,郑好还是按下了电视机的开机按钮。她掀起电视屏幕的盖头来,从电视柜中间层的黑色VCD机和柜子边的缝隙里拿出比较大的那个遥控器,第一时间用力按住音量下降按钮,一直到电视声音小到只能站在电视机面前才能听清楚为止。

经常在家偷看电视的小孩都知道,偷看电视时一般有以下几条注意事项:

第一,要确定家里人确实已经离开家,并且短时内不会回来。比如去上班了、去打麻将了、去比较远的人家串门了等等。

第二,打开电视机的瞬间一定要把音量调整到只能自己侧耳倾听才能听到的程度。此行为的重点是要在开机时遥控器就在手边,并且动作要快。

第三,看电视的时候一定不可以得意忘形。始终一只耳朵听电视机的声音,一只耳朵听家里大门外的动静,时刻保持警惕。

对于我们熟悉的家人的脚步声、说话声、咳嗽声等,要听在耳朵里,刻进脑子中。一旦听到熟悉的动静,要立刻关电视放遥控器,整理好电视机周围的环境。

第四,切不可贪心,看个不停。最好是看完想看的节目就关电视,不然电视机太热的话,降温需要比较长的时间。家长一回家,用手一摸电视机后脑勺就能发现刚刚有人狠狠看过电视。

第五,记住电视机遥控器的摆放位置和摆放细节。如果遥控器放在床单上的话,最好在拿起来之前轻轻按下,留下一个纹丝合缝的印子,等下放回去的时候就绝对不会放错位置。

郑好站在电视机面前,拿着遥控器来来去去换了三圈,只有午间新闻或者广告。不出所料,没有好看的节目。

关掉电视前她把音量调回正常,关掉电视后,把遥控器按原样放回VCD机和电视柜的缝隙里。

站在客厅中间,郑好把目光投向紧贴着木沙发扶手的电冰箱。这电冰箱自从家家搬家到这儿来以后就一直都在的,是哪种上层短短的一层冷冻层,下层长长的一层冷藏层的老式电冰箱,不知道是买的二手货还是哪个姨妈弄来的。她走过去,打开冷冻层,空空如也。弯下腰打开下面的冷藏层,只有一盘不知道是什么的剩菜,一大块没切的冬瓜潦草地放在塑料袋里,抽屉里躺着几颗沾着疑似鸡屎的土鸡蛋,其余没了。想也知道没有冰棒和汽水,郑好没有因此失望,她只是想找找看有没有绿豆饼而已。

开始无聊了。

天气怎么这么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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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带小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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