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被他人的评价裹挟。
是一件说起来轻描淡写,但实际上大多数人都做不到的事儿。
神星陨的知识库一联网什么资料都能搜到,他一遍遍看着劝解心灵的书籍。书里告诉他“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可他抬头看着将他困在方寸之间的培养舱,连一句抱怨都说不出口。
研究员又绕到了他面前,语气严肃地进行日经训话。
“星陨,你懂不懂,你是我们造神计划的最重要一环,你是顶级白月光基因克隆出的产物,又搭载了普公司最新研发的AI人格推演系统,按理说你不应该出现任何不像神庭月的行为。”
星陨想反驳说,我又不是他,怎么可能做到和他百分之百相同。
只是他根本没机会反驳,培养舱里的他嘴里叼着输送养料的管道,根本无法张嘴,只能沉默地垂下了眼睫。
入夜。
研究员贝尔趁众人都走了,偷偷溜回了实验室,他打开舱门,一改白日的训诫口吻,竟然用低沉的声音,凑近了星陨,温柔地对他道歉。
“宝贝儿,我最美丽的作品,我最珍重的爱人。我白天并不是有意对你那么凶,只是因为我需要在项目组成员的面前做出个训诫你的样子。”
神星陨的脸颊因为长久泡在培养舱内,总是低于室温。
因而贝尔手掌的温度才会格外让他贪恋。
感受不到外界温度的大多数人生中,和贝尔的不定期接触成了他唯一的指望。所以即使贝尔白天对他凶神恶煞也没有关系。
只要到了夜里,贝尔就会化身为他的‘夜礼服假面’,温柔地抚摸他每一寸肌肤,亲吻他的脸颊,咬着他的耳朵,用滚烫的呼吸告诉他。
“我只有你了,我也只能指望你了。”
那么神星陨等太阳一升起,就会义无反顾地去学习神庭月的行为习惯,成为可以为贝尔所用的假神庭月。
不过事态的发展总是会出现一些意外。
一切变故,发生在一次暴雨如注的夜晚。一整天都没能见到贝尔,神星陨心神不宁。以前贝尔就算是生病发烧,都会戴着口罩来培养舱前站着看他一会儿。越想越焦虑的神星陨,当晚小心翼翼地黑进了系统,打开了培养舱的舱门,从里面溜出,一路追寻着贝尔的气味儿。
当时的神星陨天真得很,觉得贝尔平时总说“我只有你”,那么他如果在暴雨如注的夜晚需要人照顾,那神星陨认为那个人只能是他自己。
但当神星陨一路潜行,最终出现在他眼前的画面,却让他即使拥有再高算力的计算系统也无法理解。
只见贝尔左手牵着一位黑发的男子,右手抚摸着一位黑发女孩子的头。脸上沉迷的表情和望向自己时如出一辙。
神星陨就这么站在距离他不到两米的位置,听着贝尔的嘴里吐出一句他熟悉的,曾经令他无比相信的,现如今却好似恶魔低语的句子。
“你们是我造神计划的最重要一环,你们都是顶级白月光基因克隆出的产物。”
“幸好,我还有你们。”
而神星陨尖叫着抱起了头,不经意之间碰到了整间实验室照明的开关。
令他更不能理解的一幕发生了。
贝尔的身后,竟排列着整整两排培养舱。舱中正在培育的人体,和他,和贝尔正牵着的两位外貌相似度都可达到90%。
“都……这么多,都是神庭月的克隆人吗?都跟我一样是神庭月的克隆人吗?”
神星陨喃喃地说出这句话之后,他的世界就崩塌了。
他不太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只记得他清醒后,手里拿着一块碎玻璃,玻璃来源于一个破碎的培养舱,舱内的人流出来,倒在地上,屋里营养液也淌了一地。
他的双手沾满了鲜血。
那个欺骗他们的人满身红色,躺在一众克隆体的中央。
…………
他被关进了一间玻璃房,几天后,有一位自称普公司现任负责人的人走进了房间。让他选择当场被废弃,还是继续模仿神庭月完成“神性测试”任务。
神星陨抬起头,他明明身在一间玻璃房,被耀眼的白光包围,但他却觉得永远也看不到井外的景色。
最后他低下了头。
“我会当好神庭月。”
…………
不忍心再看这段回忆的黎聿风使劲摇了摇头,把手环的虹膜放映模式关闭,用双眼重新看回现实世界。
他的怀里正抱着身中数枪的神星陨,用来止血的白衣服早已经被鲜血浸透。
不远处传来艾许疯癫的笑声和叫骂声,大叫着让黎聿风出来受死。
黎聿风急得想提刀出去杀人,但几乎快要失去意识的神星陨拽了拽他的袖子。
“我身上还有一张身份牌,你毁掉我的牌,根据你积分的积累,就一定能获胜了。”
黎聿风气得咬紧后槽牙,“你是不是傻,为什么让我拿你换分?我们俩又不认识,你当年说不认识我的那个劲儿去哪儿了?你不是很讨厌我吗?”
他嘴上不饶人,但手上轻柔的止血动作却已经原谅了神星陨。
“克隆人的身体素质这么差吗?普公司到底在瞎几把研究什么!”
会发出这种带着脏话的质问,是因为黎聿风发现他无能为力。衣物早就被血浸透,而神星陨的脸上也没了血色。
黎聿风的手终于被轻柔的力量推开,神星陨用最后的力气抬起身,凑到他耳边轻轻地对他说。
“说来讽刺,普公司意识到了你的强大,其实希望我在此次任务中能杀了你。但……我这么多年一直被教育要成为‘神庭月’,那他们根本发派错了任务。因为根据神庭月对你的感情,我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下手的。”
黎聿风低头,神星陨眼下的那颗小痣,颜色淡得快要看不见。眨眼对于他来说都变成了一件难事,仿佛失去了能控制身体的所有力气。
但最后,他还是用虚弱的声音,提出了一个问题。
“我挡在你身前的选择,是不是很像……神庭月了。”
黎聿风看向他失神的眼睛,黑色的瞳孔犹如深不见底的井口,井的最深处,黎聿风却看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亮光。仿佛是在等待着最后审判的降临,才在全身都油尽灯枯之前,执着地燃着最后一丝余烬。
井中之蛙看到的那一小片天空,也已经是他的全世界了。
黎聿风轻轻合上了神星陨的眼睛。
温柔地回应他。
“不,你挡在我身前的选择,证明了你不是神庭月的模仿者,你就是神星陨。”
机关枪的扫射没有停止,草丛却里钻出了一个黑影。
影子移动的速度极快,肉眼难以看清。黑影的尖端忽然露出一道白光,朝着机关枪所在的位置奔去。
两声尖锐的巨响划破了布满烟尘的空气,那道白光以不容抗拒的气势朝着对方猛烈压制。艾许用手上的手枪抵挡,枪却被轻而易举地打飞。
艾许快速掏出另一把枪朝着黎聿风的脸开枪,黎聿风侧头闪避,一刀直接捅穿了艾许握枪的手,将他的手掌深深插进草地。
“啊!!!!”
钻心的疼痛让艾许无力抵抗,放声惨叫。
而黎聿风一刻也没有犹豫,立刻拔出匕首,朝着艾许的心脏捅了下去。
“你!拙劣的模仿者,你不像神星陨,你明明有的选,却始终躲在我身后故步自封,最后教你一课吧!近距离作战,冷兵器比枪更快。”
匕首拔出胸膛,带出一串鲜艳的红色,弄花了黎聿风的半张脸。
他一脚踩碎了艾许新拿到的身份牌,站起身走到毫无掩体遮挡的空地中,用手臂擦干了刀尖上的红色液体。
尖锐的刀尖直指着天空,怒吼声响彻天际。
“还有没有幸存者要来挑战我?我就站在这里!滚过来速战速决。”
一架直升机飞了过来,飞机上冒出了一个人影,对着下面的黎聿风喊话。
“你是本局游戏的最后一名幸存者,恭喜你获得游戏的胜……”
话还没说完,他手上的扩音设备就被黎聿风一枪打穿。
“闭嘴!给我听好了!老子现在赶时间!本次游戏胜利的奖励,立马给我兑现,给我一台现在能走的飞船,让泰莉驾驶着飞船立刻飞过来,不然过30秒我就废你们一个烧钱的摄像机。”
话没说完,黎聿风一枪打爆了正在朝着全星际投放他愤怒脸庞的镜头。
导播别无他法,赶紧切换下一个临近镜头,却瞬间被黎聿风的鹰眼察觉到,枪口已经指向了这台摄像机。
利奥的声音听起来前所未有得慌张,“都还愣着干什么!把飞船开过来啊!不然这损失谁来赔?”
但全场除了反应极快的利奥以外,所有工作人员包括正在收看转播的观众都还没缓过神。
因为围猎游戏举办到第十二届,第一次出现了敢于威胁节目组,公开和节目组对着干的人。
这个人的攻势还没有结束。
他用愤怒的声音反问所有观看的人们。
“你们真的认为这个节目好看吗?以吞食玩家对死亡的恐惧为乐,以严苛拷问白月光的人性为乐,以观看玩家自相残杀的绝望为乐……身为黑曜石,我时常觉得自己的双手是脏的,人生也是脏的,那你们呢?你们会意识到你们的眼睛和思想,也是肮脏的吗?”
黎聿风扣在扳机上的手,一度收紧,他有强烈的冲动,想扫射在场内所有的摄影机,让这个荒唐的节目至少有一秒的黑屏。好让坐在屏幕前的人们通过顿时黑屏的反射,看清究竟是谁在喜欢这个节目。
但他还是没有扣下扳机,因为促成围猎游戏的工作人员虽然不能免责,但黎聿风相信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只是在被迫做着违心的工作。
因此黎聿风把枪放下,手臂和枪一同垂落。
他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们还没有意识到,正身处于虚假又肮脏的第四面墙中吗?我们或许是可悲的游戏参与者,但是观看直播的你们,才是幕后的人,最关心的参演人员。没有你们,这场荒诞秀就不会完整。醒醒吧……”
不远处响起了飞船驶来的巨大轰鸣声,悬停的气流将地面上的野草们吹出了一圈痕迹。
泰莉从驾驶位走到门口,伸手将黎聿风直接拽上了飞船。
黎聿风一秒也没有耽误,架势着飞船扬长而去。
节目组的镜头里,只剩下愈发缩小的飞船的尾翼。
…………
黎聿风的手环刚一恢复联网功能,立刻接到了一条匿名发送的简讯,内容是一个星际坐标。
黎聿风猜到这个坐标的位置一定至关重要,于是他在看到坐标的第一时间,就接通了卢娜的视频通话。
“神庭月失踪多久了?”
“至少两天。”
“那你看一眼这个坐标的位置,我怀疑神庭月被囚禁在了这里,我们现在一同赶过去。”
卢娜接到坐标,一个“好”字还没说实在,忽然发现了点问题。
“等一下,黎聿风,这个坐标很熟悉……”
卢娜似乎是低头确认了一下,然后满脸惊异地对黎聿风说。
“这个坐标位置,就是白月光们生活的小星球,也就是我和神庭月家的所在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