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微擦黑,玄色的云冒出一轮晕黄,冉燃修完了最后一台车辆。最近气温降得厉害,水泵冻结导致汽车的发动机故障频出,生意也忙了许多。
他脱下脏兮兮的、沾满机油的工作服,换上厚重的棉衣,将煤炉闭火,走出了汽修店。寒风扑面,呼吸间都是白气,冉燃的手紧揣衣兜,直直地奔向三中校门口。
这是一所校风彪悍、升学率垫底的公立中学,统共就两栋教学楼,左边装着初中生,右边装着高中生,两个学段共用中间的一个小操场。
距离假期放学已有一段时间,留守的人员寥寥无几,校门口只有一位卖红糖糍粑的商贩在寒风里坚守阵地。
“大哥,糍粑多少钱一份?”冉燃走到摊位前询问。
小贩眼珠子滴溜乱转,不住地搓手,答道:“八块,八块钱一份。”
冉燃一拧起眉头,俊锐的五官就带着点儿凶相:“你卖给学生也是八块?还是看我长得像冤大头?”
“五块,是五块钱,刚刚说错了。”小贩立刻赔笑改口。
冉燃瞧见他被冷风吹得皲裂的脸和耳朵上的冻疮,默默地掏出了五块钱。
保温桶用棉被裹得严实,里面的糍粑团子温热软糯,在黄豆粉里滚了几圈,小贩殷勤地装进一次性纸盒,递给了冉燃。
冉燃用牙签戳了几坨,觉得味道还不错,又掏出了五块钱说:“再给我打包一份吧。”
“好嘞。”小贩赶忙再绞了一碗糍粑。
冉燃往四周张望了一圈,目之所至一无所获,便问小贩道:“你一直在这里摆摊吗?”
小贩闻言多瞅了他几眼,见他气质吊儿郎当,应该不是城管。
于是他实话实说道:“中午去城南那边卖给小学生,下午就过来卖给上晚自习的中学生。”
“那昨天你看到几个小混混没有?”冉燃追问道。
小贩面色犹疑:“我当时忙,什么都没看到。”
冉燃看出了他的遮遮掩掩,只好换上一副凶神恶相的表情:“我又不会吃了你,告诉我怎么不行了?”
“…昨天有几个小混混在那里抢了一个男生的钱。”小贩不再支支吾吾,给冉燃指认了小巷子的方向:“一帮人五六个,也没什么正经营生,就在台球厅瞎混,还经常在我这里白吃东西。”
他接着叹了一口气:“那男生虽然瘦得像根竹竿,脾气却是真犟啊,一直拼命护着书包。要我说把钱直接给那些人得了,还能少挨一顿打。”
冉燃不太赞同这种懦弱的做法,但想到昨晚看到的那张堪称‘姹紫嫣红’的脸,便沉默了片刻。
“你是来替那男生出头的?”小贩打量了一番冉燃,觉得他的形象很有说服力。
冉燃半晌才“嗯”了一声作为回应:“他们打的是我弟弟。”
“你俩长得不像啊。”小贩隐约记得那个男生清秀白皙,面前的青年小麦肤色,虽然长得英俊,但浑身透露着一股不好惹的气质。
“不是亲生的。”冉燃言简意赅:“是捡来的。”
一群穿着紧身裤豆豆鞋的社会小混混,领头的是一个黄毛,以街尾的台球厅为根据地,正在里面烟雾缭绕。
他们每天无所事事,仗着人多势众,就喜欢在学生群体之间找点儿存在感。
昨天在那条小巷子,黄毛揪住了一个落单的高中生,那小子是个小白脸,动起手来一副拼死拼活的架势。
当时黄毛的心中大喜,觉得小白脸的零花钱一定很多,叫身边的小弟死死摁住了他,结果从书包里只翻出了二十几块钱和几摞草稿纸。
黄毛承受不住大喜过后的大悲,把小白脸揍了一顿,才愤愤然地扬长而去。
但这次他们碰上的是冉燃,是硬茬,是混混界的前辈,斗殴门派的祖师爷,一进台球厅二话不说,放下手里的东西就开始对他们一通暴揍。
起初混混们还意图反抗,但最后都瑟缩在台球厅各个角落战战兢兢。
昨天还在巷子里作威作福的黄毛,现在被冉燃揍得倒在地上痛苦呻吟,连头都不敢抬。
“我们哪里招你惹你了?给个准话啊!”黄毛痛苦地捂住肚子,实在是怕了这个活阎王。
冉燃甩了甩手,在黄毛裤兜摸索出一包刚拆封的香烟,斜眼看了看牌子。
“好烟啊,不会是抢钱买的吧?”
冉燃悠闲地点燃一根,畅快地吐出白雾,再把剩余的十几根烟全塞进了黄毛的嘴巴里,用打火机烧得跟上香似的。
黄毛呼吸之间全是呛人的烟味,眼泪都被逼了出来。
“你不是挺有能耐的么,现在怎么老实了?”
冉燃用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黄毛的脸,从手机里翻出了一张照片,凑到黄毛眼前。
这是一张班级集体照,冉燃揪住黄毛的头发,让他能够仔细看清楚。
一个男生站在后排,画质有点儿模糊,只能看见他紧抿着嘴唇,气质略带清冷,赫然是黄毛昨天打劫的小白脸。
“他叫柏行舟,刚上高二,具体几班——”冉燃挠挠头想了想,接着道:“我也忘了。”
“不过以后看见他,给我绕远了走,听得懂人话吗?”
这群小混混才知道为何无缘无故挨了一顿胖揍,心中懊悔不已。黄毛满嘴烟屁股,呜呜咽咽,忙不迭地疯狂点头。
确保他们以后看见柏行舟都会像老鼠看见猫似的打哆嗦,冉燃这才拎起红糖糍粑,翩然而去。
临走之前,冉燃对着花容失色的台球厅服务员抱歉一笑,右边露出一颗小虎牙。
“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服务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刚来台球厅上班没多久,从未见过这种场面,差点儿没直接报警。
但她看见青年的眼神充满歉意,身上的戾气顷刻消散,袒现出温和沉稳的内里。
服务员放下了手机,不由自主地说:“....没关系。”